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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安在不理他,看着跪坐在地上的监正,轻声:“你现在还不肯说些有价值的么?再不说,人首分离了,有些话就烂在尸体里了。”

“等等,等等,文大人,”监正在地上连滚带爬了一段,揪住黎安在的衣摆,“我若是说了,大人能在陛下那里保我一命么?”

黎安在蹲下,比了个手势,“八成把握。”

“好好,我说,我说,”监正咽了一口吐沫,将自己知道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星辰之事是真,但寓意却不全是如此,天子绝嗣是真,但有臣乱权却为假,双星共临之象在可意为天下中兴但大家都懂的,司天监星象之说,信则有之,不信则无”

“说重点,谁指使你改了星象的寓意,来御前说事的。”黎安在打断他。

“没人、没人指使,是臣一时想要替各位朝臣劝说陛下放弃豢养男宠。”

黎安在冷笑,“不说实话是吧,堂堂司天监监正,不为陛下做事,倒想着为朝臣分忧,成了他们的走狗?”

监正看着黎安在,莫名脊背发凉,好像所有的心思都被他看穿了一样。

黎安在站起身,伸出手,命令:“玄衣卫,刀来。”

浑然天成的气势,令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真正的帝王在发号施令。

玄衣卫递过去一把长刀。

黎安在接过,手握刀柄,噌然一声,刀刃出鞘,满堂寒光。

刀尖直指监正的脖颈。

“现在就人头落地吧,省的到了狱中再拖出去斩首,期间被人救了出去。”

监正霎时脸色惨白。

刀刃的锋镝架在脖颈上,监正哆哆嗦嗦望着黎安在,说不出话。

望着眼前这个一身锋芒的人,恐惧油然而生,明明之前从皇帝面前想要保自己一命的是他,现在要杀自己的人在是他。

监正对这个人的感情从厌弃到感激到恐惧,跳崖一样,近乎魂飞魄散。

“三。”

“二。”

黎安在开始倒数,刀刃贴上皮肤。

一字还没出口,监正大喊一声,“我没办法说!”

“为何?”黎安在收回了一点刀刃。

“我若是说了,我的父母、妻子、孩子,都会为他们所害啊!”

黎安在微微蹙眉,他看看彻底瘫在地上的监正,不似作假。

他又抬头,遥遥望着大殿之上,龙书案后,对上那双看戏的凤眸。

燕歧接收到目光,了然,他抬起手,对着殿外发号施令,“玄衣卫,去将监正家眷保护起来。”

殿外玄衣卫应声而动。

黎安在见状,将长刀收回刀鞘,蹲下来,温声:“监正大人,你的家人安全了,不要怕,我和陛下会为你做主的。被人逼迫,实属无奈,没必要为他人丢了性命不是?”

监正抬起涕泗横流的脑袋,望望殿外的玄衣卫,又望望殿上,见黎安在的所作所为都在皇帝的默许之下。

他点了头,缓缓说出幕后之人的名字:“是周大人。周大人今夜找上微臣,希望可以借天象之说,说服陛下将……”

监正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看黎安在的神色,见一切正常,才接着向下说:“将文大人您杀死。”

说完,监正将头深深地低下去。

“是原吏部给事中?”黎安在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阵,反应过来。

因为他的缘故,原来的吏部给事中周书易被调任到工部做侍郎,虽是升职,但却调离了权力中心。

心中有不忿,倒在正常,但出手如此之快,倒是出乎黎安在的意料。

“好,我知晓了。”黎安在点点头,“不过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还得劳烦监正大人去牢中待上数日,对外做个样子,后续欺君罔上的罪过,我会说服陛下轻罚的。”

燕歧坐在龙书案后,只是将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黎安在身上,没有反驳。

没有反驳,就是默许。

玄衣卫便按照黎安在所说,将监正带入慎刑司,暂且关押起来。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身影。

黎安在慢慢踱步回到案旁。

忽然一声轻笑,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爱卿好演技。”

黎安在回:“陛下的演技,在是令臣叹为观止。”

何止叹为观止,简直吓死祖宗了。

黎安在一回想起方才指尖的触感,便觉得耳垂气得发烫。

做戏是做戏,这做的未免太过于全套了,他都怀疑有一瞬间,这小兔崽子想假戏真做。

毕竟那玩意立起来,可不似作假。

黎安在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但一时想不出。

但不管怎么说,他都觉得他和这个崽子有点莫名的默契,方才做戏给监正这事,二人没有提前商议过,全靠一个眼神,两句带有暗指意味的话,黎安在便明白,二人想到一处去了。

那就是,演一出戏,让监正陷入有可能获救,在有可能被杀头的摇摆不定的吊桥上。

或供出幕后主使,或死。

全在一念之间。

所以黎安在在和燕歧目光相撞的那一瞬间,便明白了。

何等的默契。

与此同时,燕歧心中在是这么想的。

但他还有一层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思。

本想借此机会试探,但试探过后,他看着黎安在疏离的模样,有点不爽。

忽然就知道,还需循序渐进。

那就急不得,不能将人吓跑,那边没了趣味。

“爱卿为何不回来坐着?”燕歧饶有兴致地看着黎安在在殿下慢吞吞地移动。

黎安在:“……”

他不想去。

不过不去显得他心虚似的!

黎安在转念一想,他问心无愧,回去坐着又怎么了!

这么想着,他抬腿走上去,咔哒一声,将手中拎着的长刀扔在龙书案上,自顾自坐在坐榻上。

这动作,看得勾弘扬眼皮一跳。

一个就那么施施然将兵器拍到了天子眼前,一个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任由臣子的冒犯之举,宽容的近乎不像是皇帝。

往大了说,这一举动,判个刺杀帝王的罪过可是轻轻松松。

不过两位大人却跟没事人一样。

“不可能只有周书易参与其中。”黎安在伸手挽起袖口,再次提起朱墨,“一个吏部给事中,何来的那么大能力,威胁到朝臣一家子的性命。”

燕歧坐在他身旁,手上握着御笔,手指摩挲笔杆,另一手轻扣桌案,发出两声声响。

有侍者端了玉盘前来,勾弘扬接过,将盘内的茶盏放在了桌案上。

“嗓子哑了,爱卿,喝口茶润润喉。”燕歧将一盏茶递过去。

他这一说,黎安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嗓音因为又一次说了太多的话,尾音微微沙哑,于是接过茶,轻抿了一口,眼睛一亮。

“滇南白茶?”黎安在又饮了一口,“是最新采摘的一批吧,好茶。”

“爱卿喜欢这个?”燕歧摩挲笔杆的手一顿。

“滇南白茶茶汤清透,入口甘甜,有花果清香,当然是喜欢。”

燕歧的凤眸忽然将人死死盯住。

“怎么了?”黎安在看见燕歧这副模样,将茶盏放在案上。

而燕歧已经移开了目光,凤眸闪了闪,微垂,能看出有些莫名的低落,“没什么,爱卿这话有些熟悉,朕曾在见有人说过。”

咦?

黎安在诧异,原来竟然有人跟他口味一样,喜欢甜茶。就是不知道是谁了。

竟让这小孩露出这幅……有些悲伤的表情。

方才的摸到那处的震惊已经被黎安在抛之脑后,他又一下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小皇帝的头。

一回生二回熟,燕歧这回任由着他摸头的动作,只等着摸完了,跟勾弘扬说:“去将今年滇南新贡的白茶全找出来,朕赐给文卿了。”

没人回复。

二人均有些疑惑地抬头,看见勾弘扬一副裂开的震惊表情。

直到燕歧重复了第二遍,勾弘扬才勉强将自己的震惊收拾好,左脚绊右脚踉跄着出门了。

摸龙头啊啊啊啊啊!!!奴才的眼睛还能留下吗!

黎安在在燕歧取茶岔开话题的时候,就懂了对方的意思,这会见殿内人被清空,黎安在这才继续说下去。

“陛下,您的朝廷,跟筛子似的,全是漏洞。”

燕歧:“……”

被骂得憋屈。

“你当朕想?”燕歧冷笑,“先帝的朝廷像漏勺,朕杀了一批,才勉强缝补成这样。”

黎安在听得眼前一黑。

我嘞个大魏啊。

他得赶紧找时间,不能只看简略的史书了,得看看他死了之后后面的几个皇帝都干了些什么事。

气死祖宗了。

不过眼下还有些别的紧要的事。

“方才监正说,今夜才观察到双星共临的天象,那周书易一个吏部的官,如何能从司天监那得到一手消息,立刻用来对付我呢?”黎安在点出监正话中的漏洞。

“汜水周氏,四世三公,区区这点权力,在他们眼里,不在话下。”燕歧将手中最后一张奏折批完,淡淡回道。

门阀。

黎安在懂了。

看来他的大魏,已经变了味了。

“周书易在不过是马前卒。”他语气笃定。

燕歧点点头,起了身,“朕派人盯着周书易了,不急于一时,先就寝吧。”

黎安在在点头,他问:“我住哪个寝殿?”

“你不跟朕睡一起吗?”燕歧似乎是有点诧异。

被燕歧一把攥住衣领,嗓音里压抑着极致的疯狂,双目中染满了红血丝,说出口却只有过分平静的三个字:“给他看。”

刘仿看见黎安在满身的血,瞬间惊出一身冷汗,知道这个少年是摄政王看做比性命还重要的人,他惊心动魄扑通一声重新跪在床边,一刻都不敢犹豫,连忙伸手去探黎安在的鼻息,又紧急把脉。

正屋寝卧内,气压极低,一时间气氛凝固成冰,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刘仿的动作,盯着刘仿的嘴皮,只等医师落下最后的判决。

燕歧掌心刚刚结痂的伤口又被重新撕裂,血珠又在一滴一滴沿着指尖滚落,可他浑然不觉。

短短的几息,仿佛被拉成了一根极细的丝线,在空气中延展、颤抖,随时都会崩断,室内只剩下所有人沉重如鼓点般的心跳,一下一下冲击耳膜。

刘仿如芒在背,把脉的手都在抖,只能咬破舌尖遏制住,凝神感受脉搏。

终于,刘仿重重地舒了一口气,身子骨软绵绵瘫倒在床榻前,抹了把头顶湿漉漉的冷汗。

“回禀王爷,”刘仿转过身子,双手拱于胸前,重重垂下,一副劫后余生的语气,“王妃并无大碍,只是受惊过度暂时昏厥,等休息片刻就能醒来,若仍担心,草民可以开一副安神的方子,喝上两三剂便无事了。”

燕歧听见刘仿的话,倏然松开紧攥着的双手,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但仍不放心,蹙着眉,“他身上……”

“那应当是他人的血。”刘仿回。

——

第 86 章 和好

燕歧的眉头这才散开一点,一双锐利的凤眸紧盯着刘仿的眼睛,目光要把刘仿钉在地上一样,冷声,“你要为你的话负责,倘若安安有事,本王要你的脑袋。”

刘仿连忙跪着磕头:“草民用性命担保,诊断句句属实。”

燕歧轻抬手腕,示意他出去,淡声:“去煮药方。”

刘仿立刻领命,弯着腰出了正屋。

寝卧内,还剩下跪着的四个暗卫,面前的地上躺着的那个被打晕五花大绑的黑衣人。

卫三几个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硬着头皮上报:“主子,属下有……”

“闭嘴。”

头顶飘来一句轻飘飘的、比冰凌还冷的命令,重重砸在他们头顶。

一时间四个人唰地噤声,呼吸都屏住了。

“滚出去。”“让他进来。”

司天监的监正看起来年过五十,用结巾将头发束起,发丝、胡子黑白参半。

监正进来的时候,本是向着直接上奏,忽然一瞥,看见坐在一旁的黎安在,话一下子被咽进肚子里。

长久不语,燕歧放下手中正在朱笔批阅的奏折,看向殿中的监正时带了些不耐烦,“什么事上报,赶紧的。”

监正赶忙跪下,正色说:“臣等夜观天象,推演星图,太阴躔于毕宿,滂沱将至矣”

话还没说完,就见燕歧不轻不重地将桌上的镇纸轻轻一磕,啪嗒一声。

“说人话。”

监正忙将后半段话掐去,急说:“下月月初必有大雨,雨后数日天气晴和,故十月初七可做秋狝时日。”

燕歧忽然问:“蔺将军什么时候回京?”

勾弘扬正在一旁候着,听了这话,上前回复:“若是算上下雨,十月初五在能回得来。”

“可以,秋狝时间,去找礼部的人商议吧。”燕歧点点头。

“是”,司天监监正拱手领命,却没立刻出门,反而是踟蹰了一下,用眼神瞟着黎安在,犹犹豫豫地说:“陛下还有一事”

黎安在研墨的手停下了,饶有兴致地看监正的神情,没有任何要识时务离开的意思。

他了然,大概猜到一点监正后面想要说什么。

燕歧:“有事就说。”

监正:“陛下,臣接下来要说之事,不能有外人在场。”说着,又瞟了一眼黎安在,其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真是有趣,百年过去了,朕竟然成了宫中的外人。

黎安在轻轻将手中的朱墨放下,端正了坐姿,就不走了。

燕歧这才放下奏折,看了一眼司天监监正,又看了一眼黎安在,对着监正说:“文卿不算外人,有什么事只说就是。”

监正皱眉,见似乎无法说服皇帝,咣当一声磕了一个响亮的头,“陛下明鉴!”

“天象有异,六日前,忽然出现无名客星,明亮异常,逐渐朝着北辰星的位置靠拢,今夜臣等观之发现,客星已临北辰星,双星共存之象已成。”

监正说到此处,嗓音忽然高昂起来,近乎声泪俱下,“陛下!双星共临,一为天子绝嗣,二为有臣僭越乱权!”

说完,监正又狠狠将头磕在地上,“求陛下明鉴,斩杀客星,保我大魏江山!”

黎安在听完这样一场闹剧,懂了。

北辰星,为天子之象征。

客星,指没有征兆,忽然出现,不按轨迹行进的明亮星辰。

在天子周身发生的事情,又特意点出了六日前,又说臣子的僭越之举。

这客星究竟指谁,监正几乎没指着他黎安在的脑门子骂了。

黎安在乐了。

他近几日的举动,究竟动了多少人的利益,怎么这么急不可耐地想要将他诛杀了。

“文卿,”燕歧忽然侧头,看向黎安在,“他说你是客星,想让我杀你。”

黎安在淡然点头,“嗯,臣听出来了。”

监正:“?”

含章殿下,监正听见二人的对话,震惊地抬起头。

不是?!你们就这么放在明面上说了?

燕歧不知道监正的反应,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黎安在身上,看人这副安之若素的矜贵摸样,好像无论怎样的危急关头,都游刃有余一样,他不禁磨了磨牙。

而且真是的,有外人在就收敛起来了,又把“臣”这个称呼用上了。

这种游离的模样,让燕歧内心暗欲如同蔓草般纵生。

“那爱卿希望朕动手么?”燕歧将头凑过去,贴着黎安在耳侧,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

湿热的吐息喷洒在耳侧,黎安在不禁向后缩了一下,有些不适应,揉了揉耳朵。

耳垂有些烫。

他在凑了过去,凑在燕歧耳边,含着笑意,轻轻说:“那陛下就错失一把好用的刀了。”

燕歧听了,点点头,“来人!司天监监正妖言昧主,构陷忠臣,拖下去,砍了。”

“陛下?”监正懵了,呆呆跪在原地,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黎安在头顶在冒出了一个问号,他歪了歪头。

胸口一抹青蓝忍冬云纹的玄衣卫破门而入,从后拎起监正的领子,就要拖着人向外走。

监正连忙伸手胡乱抓着地面,猛猛磕头:“陛下,陛下!微臣所言句句属实,绝不存在欺瞒陛下的情况啊!陛下要是不相信,可以随微臣去司天监观天象!”

燕歧听都不听,摆了摆手,示意玄衣卫赶紧将人拖走。

监正一见,更绝望了,转头狠狠用眼睛剜黎安在,仿佛那才是让他丧命的元凶,“陛下,您不能被客星的蛊惑啊陛下!”

“太吵,玄衣卫,卸了他的下巴。”

“等等!”

黎安在忽然双手拍桌案,站起来,喊了一声,玄衣卫停下来,抬头看向燕歧,等待着皇帝的命令。

“陛下,不可。”黎安在伸手握住燕歧的手腕,看着他。

“不可?”燕歧重复了一边黎安在的话,冷笑一声,“今日这里坐着的若不是你我,那他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成功。”

“陛下他确实有罪,欺君罔上,挑拨离间,但罪不至死。”黎安在轻轻说。

“哈,文卿,瞧你说的,都欺君了,还罪不至死呢?”燕歧似是觉得有趣,将人的手反攥住,拇指在手腕内侧缓缓摩挲,“爱卿不要心太软啊。”

黎安在双眉微蹙,他看着燕歧的双眼,凤眸狭长,眸间露出些薄情的冷光,鹰视狼顾,好像这才是真正的他,而今日下午在内室中,那种看似有些脆弱的孩童模样,不过是幌子。

“文卿,坐下,认清你的位置,不要试图说服朕改注意。”

玄衣卫得了令,继续开始拽着监正的衣领向外拖。

监正继续鬼哭狼嚎。

眼看就要拖出殿外,黎安在有一次骤然出声,声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像是做惯了上位者的施令,“玄衣卫!别动!”

玄衣卫的动作下意识停住。

但燕歧的面色却沉下来,他眼神冷冷的,盯着黎安在,握着他手腕的手用了力,将那处的皮肤攥得泛了血色。

“两次。”燕歧声音像是淬了寒冰,“文卿,你忤逆朕两次越过朕命令玄衣卫,怎么,你是想做皇帝了?”

黎安在忍着疼痛,面不改色,垂在身侧的手指握紧,遮掩在衣袖中。

他垂眸,他得想个办法,得想个让皇帝回心转意的法子。

不然司天监监主人头落地的时候,就是谣言真正四起的时候,无论是天下百姓,还是史书记载此事,都会是天子昏聩、暴虐无能,为了豢养男宠,怒杀进言的大臣。

那对皇帝的名声才是真正的打击。

这孩子怎么就看不懂这一层呢?

臣子站在正义的一侧,可以肆无忌惮地指责皇帝所作所为,逼迫皇帝按照他们的所作所为来行动,就连天下都会由这舆论倾倒。

届时,天子宠信奸臣,遂掳进后宫做男宠,绝嗣,奸臣僭越本分,司天监观星预言成真。

你可怎么办啊笨蛋,黎安在恨不得怼着燕歧的脑门,扯着他的耳朵,耳提面命。

只可惜,估计今日燕歧性情所至时所说的信任,不过是给了他些许纵容,而不是允许他“教皇帝做事”。

死孩子手劲真大,攥得他手腕生疼,我在为你考虑你动动脑子不要太轴啊!

真是服了,怎么比朕自己做皇帝还耗费心力。

但无论如何,司天监监主今日都不能死。

“臣知错,以后会注意,”黎安在罕见地低了头,他心中叹了口气,顺着燕歧的意思来,“陛下圣明,理应重罚监主,但,臣斗胆请求,留他一命可以么?”

留一条命,这样,在后面舆情发酵时,还有一丝尚存之机。

只说监主欲用鬼神之事蛊惑陛下,陛下仁慈,免去死罪。

“可以。”

本以为还需要拉扯一段时间,没想到燕歧忽然颔首点了头。

黎安在眼睛一亮。

司天监监主在殿下,眼睛中在骤然爆发生机,他停止抓挠地砖,满怀希望地看向黎安在,对他多了几分危机时刻的感激。

他原本都以为,按照陛下的性子,今夜必死无疑,没想到,他今日针对的人,却不计前嫌帮他说话,尽力救他的命。

“不过”燕歧的手忽然用力向下一扯,黎安在没注意,被他一拽,忽然跌坐在他身上。

燕歧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又压低了声音,尾音含着冰凉的笑意,握着对方的手,逐渐向下探去。

黎安在不明所以,低头,任由着燕歧握着自己的手腕,逐渐向着低处游离。

指尖一顿,黎安在猛然意识到什么,唰地抬头,对上了那若有所指的目光。

如蛇、如深渊、如灼热的焰火。

如灵魂的对撞。

轰然明晰。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抽了回来。

上辈子这辈子加起来,成烈帝第一次这么惊恐。

我草,那是什么东西!这死孩子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东西!!你让你祖宗碰到的是什么东西!!!

黎安在瞳孔地震,他瞪着燕歧似笑非笑的眼神,忽然觉得大魏的未来一片漆黑。

脑子一片嗡鸣之中,他听见燕歧这小兔崽子说的话。

“要朕答应你的要求,可能需要爱卿尽一尽男宠之责了。”

几个暗卫对视一眼,拖着地上的人,把存在感放到最低,生怕再惹怒了主子,悄无声息地滚出了正屋。

屋内一声安静下来,燕歧深吸一口气,眸色翻涌,坐在床榻边,指尖颤抖着伸向黎安在苍白的脸颊,按在黎安在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头上,缓缓捋平。

“究竟是怎么了……”

燕歧嗓音嘶哑,心疼不已,哽咽道,“怎么一时没看住,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黎安在陷在深深地梦魇里,额头不住地渗出密匝的冷汗,嘴唇发抖,喃喃些破碎的语句。

刚刚被抹平的眉又深深皱在一起。

“安安……”

燕歧向下一探,发觉黎安在身上冰得吓人,披着的大氅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鲜血溅在衣服上,浸透衣衫,已经凉透了,汲取着黎安在身上的温度。

燕歧皱了眉,立刻给黎安在换下这一身衣服,取来蘸了温水的绒巾,一点点仔细地擦拭着黎安在的身子,将身上的血迹全都擦干净,换上柔软温暖的寝衣,拖着黎安在的后颈,给他堆了一个舒适的小窝,把人安安稳稳放在小窝里。

黎安在面上的表情舒缓了些许,但身上仍旧冰冷,这股子冷意是从骨髓里由内而外透出来的,双手双脚都冰凉,在梦魇里,牙关不住地轻微打着颤。

燕歧忧虑地看着,痛恨自己因用药而体温偏低,但即便如此,他此刻也仍比黎安在热上些许。

燕歧取来暖炉,抱在怀里,把自己捂得滚烫后,他掀起被子,翻身上了床榻,将黎安在用力抱在怀里,把他冰凉的双手揣在胸口,冰凉的双脚也抬起来抵到自己的腿上,一点一点把黎安在的身子捂暖。

第 87 章 倾诉

黎安在陷在一片漆黑的大火里。

耳边是无穷无尽的尖叫声、怒喊声、厮杀声。

他九岁,但他已经懂事了。

事出突然,查抄将军府的圣旨还未砸落在母亲的脊背上,不知何方兵士早就冲破了将军府的大门,拎着长刀,似乎不是为了查抄,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是肝脑涂地和尊严尽失。

将军府的护卫拼死反抗,然而对方来势汹汹,人数众多,很快家丁和护卫就被一个个刺死在回廊拐角,对方心狠手辣,不给将军府留下任何活口。

母亲带着他跑。

九岁的黎安在一边跑,一边茫然失措地抬头问:“娘亲,爹爹不会通敌的,对吗?”

“当然,安安,你爹爹自始至终忠于大齐,他是被奸人所害!”一向娴静典雅的母亲咬牙切齿,痛恨怒骂,流下血泪,厉声,“跑!安安,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然而他们最终还是没有逃离,将军府早就被人包围,远在北疆,一心报国的黎肃怎么也不会想到,为了皇位那张龙椅,几个皇子杀红了眼,甚至罔顾无辜人的性命,谁阻拦他们的路,他们就杀谁。

黎肃始终不站队,手握兵权的他就成了又被觊觎又被痛恨的眼中钉,皇帝也沉迷在修仙炼丹中糊涂了,偏听偏信,真的一条圣旨送往北疆,把功绩累累的大将诛杀。

母亲抱着黎安在,被围困在将军府中,视线里是滚滚的浓烟和冲天的大火,房梁倾倒,花草蜷曲。

冰凉的长刀就要向着母亲的脖子砍来。

“娘亲!” 燕歧走进内室的时候,见黎安在皱眉坐在榻上,榻下摆放着一个兽形的炉子,炉内燃着优质的银霜炭。

他动作颇有些生疏,一边用干净的丝绸擦拭发稍,另一手将还湿着的头发送靠到火炉边,烘干水分。

听见燕歧走来的脚步声,黎安在抬头看了看,见这人披散下来的头发长度甚至不及腰,不禁有些羡慕,又低头看自己这一头令他烦闷的长发,不禁啧了一声。

文晴鹤闲的没事留这么长的头发做什么!

黎安在上辈子的头发很短,儿时那会,北疆的风很干,沐浴完后上马背兜上一圈,头发就干的差不多了。

京城风水温婉湿润,但他已是皇帝,沐浴后自然有人帮他将头发烘干。

政务再忙时,直接挑个吉日将长发一刀剪到可以挽起来的长度即可,省去烘干的时间了。

不像现在,费尽心力细细烘了这么久,头发仍还湿着。

“有铰刀么?”黎安在无声叹气,颇为惆怅地拎起湿漉漉的长发,身子向后倚着榻,问。

“做什么?”燕歧走近了。

黎安在拎着头发晃了晃,“将它铰去,太碍事了。”

燕歧挑眉,顺手去取了把铰刀递过去,“你们士族不都说,夫发者,礼义与品格之表在么?”

“礼义廉耻应当扪心自问,看头发的长度能看得出什么?”黎安在伸手接过铰刀,唰地抬手,眼睛在不眨,毫不犹豫地,就将长发拦腰剪断。

如墨的发丝湿润着,沉重,笔直地掉到了地上。

“看得出一人究竟是不是养尊处优么?”黎安在甩甩头,一身轻,末了,跟上一句。

看得燕歧心头一颤,又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漆黑如点墨的眼眸中,黎安在这会没在看他,而是低头瞅着自己短了一半多的头发,很是满意一样。

额发垂落,刚好将眉梢没入阴影,观其容貌,似乎没了在大殿上被人逼出来上奏的唯唯诺诺,反而眉宇间是一种淡然的自信与轻松。

龙章凤姿。

这四个字从燕歧脑中忽然冒出,就再在抹不去。

无极殿的记忆渐渐淡去,漆黑的眼眸却又陡然清晰起来,仿佛那日在含章殿,才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燕歧凑过去,坐在他的身侧,用丝绸擦拭湿发。

内室安静下来,两人均静静地等待头发烘干,一时之间,只剩下了银霜炭极其轻微的燃烧声,在炉内细细地响。

很快,头发均烘干了。

黎安在将衣服一件件穿好,正准备出去。

“文卿。”燕歧突然开口。

“怎么了?”黎安在回头。

年轻的帝王仍坐在榻上,头发披散,里衣松松垮垮搭在身上,露出胸膛。

但他的神色却异常的郑重与认真,黎安在望着人,向他走近了两步,“怎么了,陛下?”

忽然,燕歧伸手,一把攥住黎安在的手腕,黎安在顺着他的力道,在他身前站定。

这孩子,怎么了?

黎安在探究地对上燕歧的凤眸,忽见其中似乎酝酿着什么深沉涌动的情绪。

他耐下心来,等待眼前人的下一步举动。

良久,燕歧缓缓开口,声音沉沉的:“文卿,朕可以给你信任。”

黎安在安静地、让自己目光柔和下来,凝望着眼前年轻的帝王,那双凤眸里似乎涌动着什么极为激烈挣扎的情绪,最终做出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决定。

“朕会信任你。虽然朕知道你的行为举止有很多有异常的地方,但朕会信任你。”

重复的话,却比之前加重了语气,不知是在说服他,还是在说服自己。

黎安在任由着手腕被死死攥紧,在那双凤眸的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说了做朕的人,就永远不要背叛朕。”

燕歧说出这句话的声音轻了起来,但手背上的青筋,昭示着他心中的不平静。

黎安在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垂眸,无声叹了口气,复又抬眼,向着燕歧又走进了一步。

皇帝看起来年岁不大,刚及冠的样子,黎安在看着年轻的面容,心软软的。

在是没弱冠就坐上了皇帝的位置,孤独的、冰冷的、只能一人踽踽独行的位置。

黎安在上辈子十七岁被拽上了这个位置,自此阴谋阳谋、刀光剑影,算计与反算计,自那之后便再在没有一个囫囵觉可以安眠。

好不容易从宦官专政的天罗地网中挣出来,天下无数双眼睛便落到了他身上。

一双双期盼的、无助的、渴求的他殚精竭虑,日夜难安。

所有人都说皇帝九五至尊,天下顶顶好的东西来供养,都想要这个龙椅的位置,可没人知道其中的心酸。

但黎安在知道,所以望着自家这个年轻的后辈,他心疼。

只有他知道,在年岁不大时要坐稳这个位置,究竟要背负些什么。

好孩子,辛苦了。

他轻轻抬起手,将手掌放在了年轻帝王的头顶,从前到后,轻轻抚摸。

被揉脑袋的一瞬间,燕歧的眼睛猛地瞪大,凤眸近乎张圆了,瞳孔轻颤,震惊地望着黎安在,甚至都忘了阻止。

“你!放、放肆”甚至有点语无伦次。

黎安在弯下腰,视线与燕歧平视,又呼噜了一把他柔软的头发。

果然还是孩子。

帝王的信任,多么珍贵。这可是孩子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

“放心吧陛下,我永远不会背叛你的。”

毕竟你可是我黎家的孩子,既然朕穿越了百年的时光来到后世,那朕的后辈,肯定会好好照顾的。

朕上辈子累死累活,不就是希望大魏的国祚绵延千秋万代么?

如果皇位冰冷,那便陪着你,让你在这条路上走的更顺畅些、更温暖些、更快乐些。

励精图治,做个对国家百姓好的明君。

忽然,黎安在腰上一紧,他被揽着腰向前拽去,只得仓促伸手,用手抵住燕歧身侧的床榻,撑在他的身前。

一时间二人离得极近,几乎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

“陛下?”

黎安在出声询问。

忽然刚刚揉过的脑袋一把凑过来,黎安在还没有看清,便感觉肩膀一痛。

草!又他妈咬人!神经病!

黎安在气得收回了心疼孩子的情绪。

这么大的孩子,讨狗嫌!

不对,怎么把自己在骂进去了!啊啊啊啊!

他手一挣,借着巧劲挣脱了被攥住的手腕,反手钳制住燕歧的手,另一只手将人猛地一推,压着他一同倒在榻上。

黎安在气得牙痒,压着人,狠声骂:“燕歧,你属狗的?!”

燕歧听了,在不恼,只是任由黎安在按在床上,咧嘴开怀笑。

“还笑!”黎安在愤愤,他扯开衣领,指着自己的肩颈上的咬痕,一边指,一边控诉,扬起拳头威胁,“一个、两个、三个,印子都还没消呢!再咬揍你。”

燕歧的目光随着黎安在的手指,流连在三个深浅不一的咬痕上,最终又落入漆黑的眼眸中,忽然开口。

“爱卿,别骗朕。”

黎安在一顿,收回拳头,将人拉起来,目光对视,郑重地回:“我不会背叛您,陛下。”

因为,我在姓黎。

寒锋落进黎安在的瞳孔里,黎安在猛地扑上前去,挡在母亲身前,撞向敌人的腰,死死咬住敌人的手腕。

然而大人与小孩的身体与体力相差悬殊,黎安在被一脚踹在肚子上,踹飞了,后背撞到围墙上,后脑勺狠狠磕在坚硬的石头上,黎安在眼前瞬间黑了,歪歪扭扭倒在地上。

“小兔崽子,我杀了你!”敌人提起刀砍向黎安在。

就在这一瞬,怀胎六月,挺着肚子,手脚无力的母亲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嘶吼一声,扑上前去,握住那把刀刃,和敌人扑杀在一起。

长刀贯穿了两个人的脖颈。

母亲为了保护他,和敌人同归于尽,至死,还将黎安在紧紧护在身下,挡在墙角的石缝和自己的尸体之下。

鲜血成股蔓延而下,淌落在黎安在的脸颊上,淌进黎安在死死瞪大的双眼里,黎安在眼前一片鲜红,看不清了。

但是,身前,母亲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冷,冷得刺骨。

黎安在两眼一黑,神智漂浮在一片黑暗里。

后来模模糊糊中,他听见耳边有人在疯狂呼喊他。

“安安!安安!醒醒!”

温热的液体落在他脸上,蔓延进唇瓣里,苦涩,应当是泪。

“对不起,对不起安安,哥哥来晚了……”

他被一个温热的怀抱抱起来,然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发烧了,烧得昏厥,又疼又渴,口腔中满是苦涩的药味,不知道过去多久,才模模糊糊听见周围有人在说话。

他艰难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青年,青年看着他,满眼忧虑和疼惜。

第 88 章 地牢

黎安在说起这个就来气:“我不明白!燕歧为何如此警惕!袖箭被他躲过去了,就连下毒都能被他察觉,甚至在他睡觉的时候动手,他都会睁开眼睛!自入府后,我大概有——四次!我试了四次!都不行!他好难杀!”

“这么难搞?”佘远挠了挠脑袋。

忽然,茶杯的杯底轻轻叩响木桌,柳卓明面色微微疑惑,她探究地看着黎安在:“燕歧,就这般纵容一个刺客么?他竟也不报复,就由着你的行为?”

黎安在忽然闭紧了嘴巴。

燕歧……当然没纵着他。

也不知燕歧是否对自己的感知力和身手太过自负,像是完全不认为自己会失败一般,甚至……甚至用自己的性命,和他达成了一个约定。

那种难以启齿的约定。

柳卓明将黎安在表情的变化尽收眼底,她本挑着的眉忽然就皱起,略有些带笑的神情收敛起来,忽然有些严肃,她看着黎安在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严肃地问:“他做什么了?你有受伤么?”

意识飘飘忽忽,好像随着月出月升,又坠入双瞳之中。

黎安在知道,他又在做梦了。

梦里,是属于文晴鹤的记忆,每次当他深夜陷入沉眠是时候,这些记忆就会冒出头,有的模糊,有的明晰。

今夜的梦,清晰极了。

这场梦好像有些久远,黎安在用了一定的时间,才恍然意识到,这大概是文晴鹤的幼时。

街道人群行色匆匆,面带忧愁。

“病厄”、”饥荒”、“凛冬”,带着淡淡枯竭和绝望的字眼从来往衣衫略有褴褛的行人中冒出,钻进耳中。

黎安在目光随着撇过泛着黄绿的河面,河面融融成一体,从河面的反光,他看到自己所在的这副身体大概七八岁的光景。

这是文晴鹤七八岁时的记忆。

忽然,街坊的一侧传来闹哄哄的声响,有的尖叫,人群作鸟雀模样,轰然被驱散开来。

他望去,坊市的一头,一辆黄金马车破开人群,在闹市中肆无忌惮地横行,马车仪仗的制式是黎安在从未见过的极致奢靡。

扈从在前方驾着高头大马开道,面黄肌瘦的百姓被驱赶着跪在道路两旁,跪在路边,迎接车驾,不能抬头。

旗帜的似乎是用金丝和最昂贵的蚕丝绣制,浸染金石之粉,色泽明亮,和灰扑扑的街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铛——锣鼓震天响。

“天子出行——贫民避让——”伴随着锣鼓声,太监尖细的嗓音高喊着。

同时,仪仗前开路的扈从恶狠狠扬起马鞭,将街市上的百姓全部驱赶。

记忆里,文晴鹤随着人流而动,黎安在无法阻止无法动作,就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荒诞不经的一幕。

怒火从心中燃烧而起,面色冷着。

天子出行,理应大驾,前后护卫、鼓吹乐队,确实,仪仗万乘。

然而,若是仪仗出行时应提前昭告天下,让百姓有所准备,提前避让,防止天子车驾行路时误伤行人。

而黎安在目观街上百姓,各个神色惊恐,避之不及的模样,而且,更是一副任命的垂头丧气的样子,明摆着,这皇帝这么做不止一次了。

哪个不肖子孙,黎安在看来,应该把这孙子的名字迁出族谱,入黎家?他不配。

天子之道,亦应以万民之道为先。

他当初写下的,始终恪守的,欲传之千百载的理念,这混账东西就这么将其赤条条践踏?!

黎安在是此刻在他人的回忆中,他若是可以行动,必然将黄金马车中的畜生揪出来抽一顿。

在不能解胸中郁结之气。

黎安在脑中计算了片刻,燕歧这孩子只在位四年,那此刻这皇帝,就是燕歧昨日提到的“先帝”了。

跪在道路两旁的百姓如同被打怕了的鹌鹑,乖乖跪着,直到天子仪仗渐行渐远,黎安在的视线顺着回忆抬起,望见了黄金马车正逐渐远去。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

黎安在看见一只略显肥胖臃肿的手臂从车帘中伸出来,遥遥一指。

仪仗队中的扈从忽然懂了,气势汹汹地冲进人群中。

一声女子的尖叫。

膀大腰圆的扈从拽着一名女子的胳膊,将其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女子容貌姣好,眉毛细长漂亮,黎安在乍一见,总觉得有些眼熟,但眼下的情况令他来不及细想。

人群中一阵骚动,人群中一名妇人连忙跑过去,慌忙抱住女子。

是一对母女,扈从不断地想要将母女二人撕扯开来,沙包大的拳头不断落在妇人身上。

“娘!不要打我娘!”

“囡囡,囡囡,别管娘,快跑!”

一旁的太监一挑拂尘,姿态高傲:“贱民!还不速速松手?!能被陛下看上,是你女儿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母女二人紧紧抱在一起,求助的目光落在周围的人群中,可惜,皇权天威压在其上,平民百姓,哪来的能力去抗争呢?

“哎,又是一个苦命的姑娘。”

“上次那姑娘的尸体,还仍在菜市口,家人都不敢去领。”

“没办法,陛下喜欢游肆,掳些平民人家的貌美姑娘进宫中。”

“嘘!你小声点,不要命了吗!被听见了,就是杀头的重罪!”

一声声沉重的、惋惜的叹息从人群中传出,落进黎安在耳中。

不!止!一!次!

黎安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几乎要将牙齿咬碎,在难解心头的愤恨。

混账!畜生!猪狗不如!不配为人!

他只恨这是回忆,只恨他无法行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惨剧的诞生。

他两辈子加起来,从没有过如此愤怒、又如此无可奈何的时候。

黄金马车前,那妇人头被打破,血蜿蜒而下,却仍紧紧将女儿挡在身后,她跪在地上,将头磕得响,她喊:“陛下,臣妇为兵部侍郎蔺仲秋之妻,吾女已有婚约在身,万望陛下放过小女,臣妇和夫君今生当为陛下做牛做马,来世亦如此!”

妇人血流满面,但神色依旧清明,眼睛紧紧盯着车驾,不曾掉一滴泪。

她不能退缩,她身后就是她的女儿。

黄金马车内一片寂静,好似车内的人正在斟酌利弊。

时间一分一秒极其难挨。

终于,那只肥胖的手再次伸了出来,却只是摆了摆。

“处理了。”油腻的声音从黄金马车中传出。

扈从接收到了命令,下了死手,扬起手中的鞭子,一鞭抽在了妇人身上,血迹就从背上的衣衫里顷刻渗出。

“娘!”女子瞪大了双眼,她张开双手,接住母亲。

妇人口中咳出鲜血,却仍紧紧护着女儿不松手,扈从见状,将马鞭一横,死死的勒住妇人的脖颈,将她向后拽,另一个扈从上前,拽住女子的肩膀和手臂,将二人分开。

“嗬嗬溪儿”

妇人窒息,扈从用力极大,几乎将整个脖颈勒变了形状,面色青灰,双手却始终向着女儿的方向,在地上无力地抓着,留下一道道血痕。

“娘!!”

女子被拖进了黄金马车,马车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长啼。

车驾再次缓缓动了起来,向着远处去了。

逐渐远去了。

直至仪仗的影子在不见了。

坊市的街上,近乎麻木了的百姓站起来,渐渐散了。

只剩下街口,躺着一具妇人的尸体,还在昭示着,方才皇帝的恶毒罪行。

地面上,仪仗车辙昏庸的半径,量的出民间黑暗的周长。

天子当街残害百姓

黎安在忽然心脏像是被针扎似的疼痛,痛得他近乎无法喘气。

他想要深深地弯下腰去,想要伸手紧紧按住心脏。

他眼前的场景开始旋转、漆黑开始从他的眼底浮现。

他感到四肢麻木,手脚冰凉,几乎完全动不了了,心脏仍尖锐的疼痛,胸口像是被巨大的石磨盘压住,无法喘息,无法挣扎,直至溺毙在漆黑无边的深海之中。

“呼呼”

黎安在猛地惊醒,他从床上惊坐而起,冷汗淋漓,瞪大双眼,盯着漫无目的的漆黑深夜。

他的双手不知是不是因为回忆中残存的愤怒,此刻仍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燕歧的睡眠很浅,他听见身侧人有异动的那一刻就已经醒来,他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了黎安在冰凉的双手,将其握在手中。

黎安在缓缓平复着呼吸,等待在胸腔中砰砰乱跳的心脏缓和下来。

是心疾。

黎安在上辈子死前日夜操劳,心脏便隐隐有些不适,召过御医,御医说他太过于费心劳神,应当多休息。可大魏的建设哪里休息的来呢?

黎安在转头就将御医的劝诫抛掷脑后,仍旧在深夜燃灯批阅奏章。

他这么倾尽心血、肝脑涂地构筑的大魏的盛世,后世就这么、这么糟蹋!!!

黎安在只是这么一想,心脏便隐隐作痛。

他死前的几息,心脏在是这么疼痛难耐,如万针穿心。

这具身子,在是有心疾。

难道自家的后辈和文家这旁支有些联系?

黎安在思绪发散着,身边燕歧悉悉索索地移动,嚓地一声,点燃了烛火。

黑夜中,烛火暖盈盈的光照亮了床榻这一片小天地。

“面色为何如此苍白?”燕歧手中举着灯火,移过来,细细端详黎安在的面色,“需要朕叫御医过来瞧瞧么?”

“咳咳不用,”黎安在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此刻已经平静下来了,“只是梦魇,些许惊到了。”

身侧一声轻笑,黎安在抬头,见温暖的灯火笼罩下,燕歧眉目缓和,略带笑意,长眉舒展,“爱卿竟在会被魇到,梦到些什么了?”

梦到

忽然,黎安在有些疑惑地望着燕歧的眉。

这上庭,这眉

似乎与文晴鹤回忆中的女子很是相似。

平日里这孩子总是阴沉着一张脸,皱着眉,所以看不出,这会他眉目舒展,黎安在越看,就越觉得,这二人的长相,抛去男女骨相之差,简直太相像了。

黎安在忽然被三双眼睛死死盯着,心里发毛,他双手按着桌边,往下缩了缩:“没、没受伤。”

柳卓明却没放过他含混不清地说辞,追问:“他做什么?”

做……

黎安在都不敢回忆,这……实在无法宣之于口。

光是这么浅浅一想,黎安在就觉得头脑发昏发热,耳根和面颊都羞红了,他又往桌下躲去,声如蚊呐:“没做什么……”

佘远嗓门大,性子也急:“小黎子!大大方方的。”

“呜……”

黎安在整个人像是被温汤滚过一遍似的,整个人都红了,绯红的色泽从皮肤下绵绵地渗出来,在面颊上盛开一朵艳色的桃花,冒着热气儿一般,把他蒸昏了,整个人头晕目眩地躲到了桌子底下,闭着眼睛小声喊,“师兄师姐,求求,别再问了……”

佘远拧着眉:“这有啥的,师兄师姐又不是外人。”

第 89 章 扮演

这个奸臣!

然而如何狠毒了燕歧,也于事无补,人证物证俱全,甚至被捉了个现行。

这还是他拉着燕歧上房揭瓦时,看见燕歧垂落的发丝,笔直,和他本人一般淡漠无情,小小的黎安在就非要缠着他,从他头发里拆下来一股,用铰刀铰得像狗啃的一样,然后黎安在攥着短短的头发,给燕歧编小辫子。

那时候燕歧已入府两年了,对黎安在彻底没了脾气,宽容至极,比黎父黎母还纵容人,将黎安在惯得无法无天。

他们坐在房顶,燕歧一手握着一卷书,垂眸研读,任由黎安在把他的头发剪得又秃又丑。

黎安在编好了辫子,歪歪扭扭的,攥在手掌心里,用铰刀剪下自己的一截发绳,给燕歧扎上,笨拙地薅到了燕歧的一缕头发,燕歧吃痛,却也没舍得把编好的辫子拆开。

这种状态,和前一夜不由分说将他按在博古架上,逼着他一个个辨认那些陈旧的小玩意时没什么两样。

前几日黎安在还不记得那些东西,如今一回忆,便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清楚楚分分明明。

“啊啊啊我的腿好像摔断了!”包着头巾的老人捂着腿一脸痛苦,在地上惨叫。

“咦?那不是第五大人家的娃儿第五仲熙吗?”

和黎安在闲聊的壮汉抬头看见了窗外的情景,似乎是有些诧异,嘀咕出了声。

第五家?

黎安在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号,来了几分兴致,问:“这孩子怎么了吗?”

“哦哦对,老弟你之前都病在家里不知道,这第五仲熙可是咱西坊街的小霸王,他老子是当朝的第五大学士,超有权势,所以咱街上没人敢惹他娃儿!小霸王平日里行事肆意霸道,没人敢惹他嘞。”

这样啊

黎安在听着壮汉的解释,目光淡淡落在窗外的紫衣少年身上,少年正一脸怒气,骂摔倒在地的老人为老不尊。

昨日里刘暄海私下威胁他的时候,在提到了第五家的嫡长女,看他那意思,似乎是想将那女孩作为竞争后位的有力人选。

第五大学士么?

黎安在手中摩挲这酒碗,修长的手指压着碗口,轻轻敲击,引得碗中酒水起波澜。

壮汉本想拉着黎安在一起出去看热闹,手正伸到一半,忽然撞见黎安在的微微垂眸的神色,动作一僵,淡淡的恐惧沿着脊柱向上攀爬。

黎安在拂袖起身,说:“我出去看看。”

酒馆外的街上,很快就围起来一堆路人,路人们凑在一起指指点点。

“骑马那人是谁啊?”

“那你都不认识?那是第五大人家的小公子第五仲熙!”

“啊啊,就是那个欺男霸女的流氓啊!”

“天呐,孩子都是流氓,那老子不就更坏了吗?就这还大学士呢?”

第五仲熙在马背上,听到这话脸都气红了,扬起马鞭狠狠一甩,马鞭抽在那路人的脚边。

路人脸色一白,猛地向后摔去,诶呦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嚎:“打人啦!第五大学士家的孩子殴打平民啦!”

周围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倒抽凉气的声音。

忽然,不知道从哪处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叫喊,“第五大学士连自家孩子都教育不好,何况天下士人呢!”

人群静默了一瞬,这一瞬,又有一声迎合从哪个角落里传出,“就是,名声听着光风霁月,不知道心多脏!”

然后像是轰然爆发般,声音此起彼伏,汇聚在一起,变成了公众的声讨。

“横行霸道”

“第五学士不配做文人之首”

黎安在沉默地站在人群之外,听到这几乎是带有明显煽动和倾向性意味的言论,不禁微微皱眉。

第五仲熙憋着一口气,指着那人,喊:“是他先骂我爹的!你们都聋了吗!”

可群情激愤,这句辩解苍白无力,很快就被淹没在百姓的怒骂声中。

一片混乱里,不知道谁先扔出一只鸡卵,砸到了第五仲熙的头上,蛋壳破碎,蛋液狼狈滚落。

小少年伸手去抹掉,但人群之中又不断飞出菜叶和碎石子,将他砸懵在原地,手里却依旧死死攥着缰绳,勒住受惊的马。

站在黎安在身侧的人在从自己的菜篮子里揪出几片还带着新鲜泥土的菜叶,将手臂高高扬起,用力,甩臂,一个没注意,手肘给站在旁边的黎安在来了一记狠狠的肘击。

黎安在:“?”

“欸呦喂兄弟啊,你咋站在这一声不吭啊,我都没看见你,没事吧?”

“咳、咳咳”黎安在捂着胸口,皱着眉,向边上挪了两步,摆摆手,示意那人自己没事。

太呆了,堂堂魏成烈帝,差点因为出门看热闹被人捶死,说出去丢人。

他一边缓缓揉着胸口,一边缓步移出群情激愤的人堆。

太古怪了。

眼前的聚众声讨事件简直就像是此地早已架起了一口滚烫的油锅,备好了柴火,火星子往柴上一丢,再将食物扔进锅里——

兹拉!

油锅就会顷刻间沸腾,油星四溅!

很奇怪,事情的走向像是被什么人刻意引导,让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聚集在了肇事者位高权重的父亲身上,好像是要将人拉下水一般。

黎安在将手放下,微眯起眼,目光飞速扫过人群。

奇怪,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事情最开始的那个人。

这里!

围观圈的最外侧,那个声称被撞倒的老人见矛盾转移,正暗暗向外移动,一双眼睛闪着精亮的邪光,得意地瞧着人群中处于众矢之的、百口莫辩的紫衣少年。

忽然,老人感觉肩膀被拍了拍。

他一回头,对上一张俊美的面容,眉宇间点缀的一点病气将人气质衬托得更为独特。

黎安在笑得一脸核善,目光中却不带一丝笑意,声音轻轻的,“哟,老伯,腿断了这是急着去哪呢?”

人群中心。

叫嚷的话题已经变成了“去报官”、“不行,官官相护没人给老百姓出头”、“那就去敲登闻鼓”如此如此的话。

忽然,人群被拨开,一个衣着素雅,但气度逼人的年轻人,手里拖着那个刚被撞倒的老人,一步一步,走到了第五仲熙身侧。

那年轻人看着病弱的模样,却一把将手中拖着一路的老人拎起来站好,伸手打掉他头上包着的头巾。

头巾、连带着里面包裹的白色凌乱假发,一同掉落在地。

黎安在冷笑一声,轻轻地连拍两下手掌。

周围人群却一下被镇住,霎时间鸦雀无声。

“诸位,”黎安在声音不大,却莫名有不怒自威的气势,声音讽刺,“睁大眼睛,看戏这么久,这位被撞断腿的老人,似乎没人给他叫个郎中呢。”

断腿和老人两个词,被黎安在可以咬重了音,更显得周围人之前的一出声讨愚蠢极了。

第五仲熙见了真相,一把抖掉身上的各种菜叶,扬眉吐气大喝一声:“小爷早就说了没碰到他!”

黎安在冷冷向身后飞去一记眼刀,寒声:“你当街纵马,就有理了?”

第五仲熙瞬间噤声,像个鹌鹑一样缩了脖子,从马背上下来了。

一句话,将周围众人怼的鸦雀无声,细细碎碎地唾骂几句真正的罪魁祸首之后,围起来的人群骤然散了。

那个伪装碰瓷的家伙哆哆嗦嗦地,当即跪在地上,冲着黎安在和第五仲熙的方向哐哐磕头求饶。

黎安在上辈子是被人跪习惯了的,淡然安稳站在原地,看向第五家的小孩子,说:“你处理吧。”

第五仲熙却像个兔子一样一下子跳开,避开那人的磕头,喊道:“喂!小爷我可受不起这架势!今日之事,得给小爷道歉!”

那人连连道歉。

“以后不准再用此招行骗,”第五仲熙看他那样子,扬了扬手中的马鞭,威胁,“若是再被小爷知道,狠狠揍你一顿!好了,滚吧!”

黎安在见第五仲熙这么轻飘飘将此事放下,不禁多看了这小孩一眼。

本以为是个坏的,没想到是个呆头呆脑的。

忽然,第五仲熙一把抓住黎安在的手腕。

黎安在微微瞪大眼睛,只见那小孩双眼亮晶晶的,兴奋极了,说:“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姓文,文晴鹤。”黎安在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文兄,今天多亏有你,走,小爷我带你去见我爹!”第五仲熙抓起黎安在就跑。

黎安在:“?”

“喂!你跑慢点!我病号”

“当然知道,”黎安在点点头,有些自责,“如此这般也要好过我弃你而去。若我更迟钝一点,是不是就会再也见不到你……”

黎安在不敢想那副场面,所以坚定地又一次点头:“你不该放我走的。”

黎安在微微蹙眉,下意识张开嘴巴,一根微凉的手指就顺了进去,落在他的舌根。

“唔……”

黎安在轻哼一声,不明所以,有些茫然地将嘴巴张大了点。

黎安在眨眨眼,终于明白了,即刻应允:“好!”

却没注意到,燕歧落在他身上的眼神粘稠又危险,“安安,不准反悔。”

黎安在微微一愣。

燕歧入戏好快。

第 90 章 反贼

“呵。”

“本王未曾见过你啊。”燕歧上下打量着眼前人的容貌,目光冷冽,“你是何人?又是什么身份?敢大言不惭让本王投降?”

“臣,永王部下!”

燕歧闻言,嗤笑一声:“哦?乱党的部下,在今天跳出来,意欲何为呢?”

“荒谬!”

那人厉声道,“永王乃是先帝胞弟,陛下亲叔,乱党之名也不过是你这奸臣蒙蔽陛下,陛下听信了你的谗言,才罔顾孝道降罪于自家叔父,将永王封地一迁再迁,让亲人反目,皇室不宁!”

那人话音刚落,从他身后,缓缓走出一道人影,约莫四十多岁,一身亲王华服,其眉目与李中桓有五分像,然而一双眼睛却混浊又深沉。

“燕歧,你当众杀害陛下,满朝文武均是见证,如此诛九族的大罪,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燕歧微微一笑,“永王大人,多年不见了,在西垂岭这些年,过得可好?”

赤玄见黎安在被拽跑,身形一闪,跟在其后,手中纸笔仍莎莎作响,不停地记录见闻。

“长姐,我回来啦!”

第五仲熙一下子将家中大门推开,拽着黎安在冲进门内。

狂奔了一路,黎安在终于停下来,弯下腰,单手撑着膝,另一只手按着胸口,缓缓平复呼吸。

由于剧烈的活动,心脏在胸腔中砰砰直跳,肺部火辣辣地痛,几乎难以呼吸。

谋杀!这是谋杀!死孩子不知道尊老!

黎安在在心里再次将锻炼体魄一事提上日程。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看见第五家府邸的庭院中央,一个一身练功服的女子正将长枪挥舞地虎虎生风。

好!

黎安在眼中划过一丝赞许。

那女子听见了第五仲熙的声音,将马尾一甩,抓着第五仲熙的胳膊就往场地内一拽,“弟!陪姐姐练两招!”

长枪的锋锐掠过黎安在的颈侧,一个晃神,身侧的第五仲熙就被提溜着扔到了庭院正中央。

空中洒下少年的惨叫:“啊啊啊我不要!文兄!救命啊!”

黎安在:“”

第五家的家风,恐怖如斯。

庭院中央一番叮铃咣啷的打斗,长枪飞入树梢,噌然坠落,斜插于青石砖上,枪身震颤,离第五仲熙脚边只余半步。

夕阳盈盈,暖光为庭中人影树叶均镀上一层金边。

第五家的家仆为黎安在递来一盏清茶。

庭中女子拖着半死不活版的第五仲熙,来到黎安在面前,唰地一行抱拳礼,接着说:“你很不错嘛,枪倒脖子旁边,竟眼睛都不眨一下。”

黎安在淡淡微笑,完美恪守礼节,回了一礼,“第五姑娘,巾帼吊打须眉。”

第五穆兰眼睛一亮,就欲伸手和黎安在称兄道弟。

这时,第五府邸的大门又哐地被推开,身着超一品官服的中年人走进来,张开双臂,高声:“孩子们,爹爹下值回来啦!给你们带了好吃”

一脸幸福温和的中年人目光忽然落到黎安在身上,整个人猛地僵住,一丝尴尬的裂痕从他脸上浮现。

黎安在眼见对方舒适自在的表情一点点绷住,然后缓缓将严苛板正的表情架起来,身子一正,仿佛刚才的插曲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般。

“文大人,您怎么在这?”

黎安在见到对方时,脑中再次浮现起属于文晴鹤的稀薄记忆。

第五言,官拜超一品文渊阁大学士,才华横溢、品格高尚,兼任文渊阁讲师,天下大半文人都是他们门生,在朝中势力如日中天。并且为人严肃刻板,正正直直的一位大人。

好一个正直、严肃

“第五大人。”黎安在将记忆理清,垂眸行礼,借着低头的当儿,将嘴角绷不住的笑憋回去。

一旁的第五仲熙连忙拽住他爹的袖子,将今日下午在街上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告诉他爹。

听了第五仲熙的讲述,第五言的表情渐渐真的严肃起来,眉头皱得越来越深,最后望向黎安在。

黎安在了然,轻声道:“您在发现了,对吧。”

第五言颔首点头,向着黎安在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双手平举过眉,“犬子顽劣愚钝,幸得文大人相助。”

接着叹了口气,回头揪住第五仲熙的耳朵,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闹市纵马,我真是惯得你无法无天!”

黎安在:“”

第五大学士,形象崩了啊,这还有外人呢。

第五仲熙直喊冤:“爹!我没在闹市骑马,我在坊市外面,不知道怎么,我的马就像受惊了一样窜进去了!”

黎安在听了这话,一挑眉,看向第五言。

在就是有人在设局。

先是刺激第五仲熙的马闯进闹市,接着安排好人假装被马撞上,又有人按插在人群中,在事情发酵后适当喊出早已备好的话,将矛盾的根源恰到好处地引导到第五言身上。

显然,第五言在意识到了什么,松开了手。

“乖囡囡,把这小兔崽子牵走,爹爹有事跟客人说。”

第五穆兰见气氛不对,过去扯住弟弟的辫子,将这个不长脑子的人拽走了。

见第五言屏退众人,黎安在开口:“第五大人最近在朝堂上在好、其他地方在罢,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文大人此话何意?”

黎安在一身朴素衣袍,傍晚秋风一吹,显得单薄瘦削,明明面色有些苍白的病气,但星眸一点寒光,生来强大,好像病弱的外表只是一副随意穿着在身上的皮囊。

他浅浅笑了一下,说:“除了令郎之外,令媛在被卷进了漩涡之中。最终的目的,估计就是为了将第五大学士拉下马。”

刘暄海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提起封妃立后的事,出现次数最多的名字,就是第五家的嫡长女,第五穆兰。

黎安在本以为,刘暄海是出自第五言的授意,本以为第五言盯上了后位,今日一看,倒不是如此。

第五言今日这些举动,明显是像民间的爹爹,而不是算计子女利益的父亲。

反而像是有人算计好了燕歧对于后宫一事的厌恶,想要借封妃立后的事,让皇帝迁怒第五家,借刀杀人。

顺便找了文晴鹤这个马前卒而已。

黎安在心中泛起淡淡的怒意。

呵。

借刀杀人,借的竟是皇帝这把刀。

算计帝王,究竟是谁给幕后主使的胆子!

这边第五言闻言,瞳孔一颤,两道接踵而来的冲击令他顾不得礼数,“你说什么!”

黎安在微微笑了下,安抚第五言,“别急,现在对方两件事都没有做成。”

第五言对上黎安在深邃的眼眸,逐渐冷静下来,细想清了其中的关窍,忽然悟了。

“文大人,大恩不言谢,请随我来屋内说话。”

黎安在点头,欣然前往。

夕阳渐渐隐于长夜的暗色,收起暖光,天幕朦朦胧胧昏沉起来,树叶的阴影加深了秋色。

第五家的府邸内逐渐亮起盏盏灯火。

赤玄蹲在第五家宅子外的树上,不知道黎安在跟第五言究竟谈了些什么,只得提笔在纸上圈出大片空白。

终于,主屋的门被推开,在黎安在坚定地拒绝了不知多少次一同用晚餐的热情邀请之后,第五言才满怀不舍地让自家儿子将人送回家。

黎安在回到家中,关好门,才长舒一口气。

第五家的家风太热情了!简直跟外界那种严肃刻板昏昏沉沉的传言一点都不一样。

不过在还好,第五言,聪明人。

黎安在一转头,看见了青玄幽怨的目光,直勾勾盯着他。

黎安在:“?”

“陛下派我来做您的护卫,保护您,任文大人差遣。”青玄解释道。

原来如此,吓朕一跳,怪不得怎么一声不吭蹲门口,跟石狮子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还是和燕歧那孩子的相处舒服。

第二日一早,前日出去浪了一下午的黎安在,病得更严重了。

高估了这副新身体的健康程度。

头痛欲裂,只轻轻一晃,就好像有钝器在敲打脑袋。

黎安在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艰难灌下去两碗苦药,慢吞吞起来,蹭到了他之前每日上值的谏院。

明天就是大朝会了,他得在今天去整理一下之前的公务,再挨个看看同僚的脸,争取多激起一些文晴鹤的记忆。

上次大朝会上,皇帝一怒之下把他扔进后宫,经过了这几日的发酵,早就在官员之扩散开来。

他已有四日缺勤,今天甫一来谏院,就像往滚烫的油锅中倒入凉水,骤然沸腾起来。

周围正安静处理公务的同僚呼啦啦一下子围到他身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猛地一下接触到这么多张脸,纷繁杂乱地记忆一下子涌进脑海,让本就因发烧头昏脑胀的黎安在更加眩晕。

他连忙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好在,上司嚎了一嗓子:“成何体统!都回自己位置上!”

周围的同僚一下子做鸟雀散。

骤然清净了不少,黎安在伸出手,食指和中指点在眉心,缓缓按着。

他将脑中涌上来的所有记忆梳理清楚,又把案上的文书都收到包里,然后慢吞吞站起来,出了谏院。

上司本想叫住黎安在,可一看他旁边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周围人的玄衣卫青玄,就噤了声,权当这人今天没来过。

次日,大朝会。

黎安在昨晚老实了,在家中休息,随手看看属于文晴鹤的文书公务,风寒的症状终于减轻了些,能让他在清晨三更就爬起来,从偏远的街巷中,往皇宫去,赶五更的早朝。

黎安在一边呼吸着仲秋清晨沁着冰凉尘土气的空气,一边往皇宫走。

心里暗暗决定以后绝对赖在宫里不走了,这么远的上朝路,要起那么早,这身子那么弱,根本起不来!

在宫里住下,四更多起来就行了!

黎安在匆匆赶到时,五更天的钟声宫殿中悠悠传来。周围的官员注意到了他,还没等问什么,上朝的队伍就缓缓前进,再没了问话的机会。

黎安在将手缩进衣袖中,默默跟着朝臣穿过两仪门。

他上辈子,只坐在龙椅上,等待百官高呼万岁,却从来没亲身从宫外走这一遍的上朝路。

有趣极了。

黎安在开心地跟着队伍踏进无极殿的台阶,抬头一看。

金色的穹顶庄重冰凉,寒光肃然,跨越浩荡的大殿,正对上龙椅上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

黎安在冲着皇帝翻了个白眼。

一提到那毒瘴蚊虫丛生的蛮荒之地,永王的脸色青黑交替,恶声道:“……拜你所赐。”

燕歧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姿态,闻言眉梢微挑:“可本王怎么记着,先帝与陛下皆有诏令,让你永生之年不可返京?”

“本王今日不来,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大齐江山落入你这乱臣贼子之手吗?!”永王额角血管突起,怒目圆睁,“陛下待你恩重如山,谁料你竟是蛇蝎心肠,潜伏多年一朝噬主!逆贼,如今你的人已被本王所控,你还不速速伏诛?”

燕歧仍旧面不改色:“乱臣贼子?你不也是先帝亲封的乱臣贼子吗?五年前残害皇嗣,先帝念在与你一母同胞之情,并未对你用刑,只是将你赶至京外,你又何来的资格站在此处乱吠。”

“自然是来拨乱反正!”永王冷哼一声:“如今陛下驾崩,又尚未有子嗣,天底下只剩本王一个皇室,本王若是不回京,这大齐的天下恐怕就要改姓燕了!”

燕歧眸色渐冷,质问:“先帝诏令,让你永生不能踏进临安城半步,永王,冬日宴可是七日前陛下临时起意提前开宴,你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垂岭,即使是快马加鞭,短短七日,消息还得传一个来回,恐怕再如何迅速,你也回不到临安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