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乞求(含1k营养液加更)
燕歧面上的表情在这一瞬全部僵住了,他怔怔地看着黎安在。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黎安在道,他很清楚。
他不能接受开始的稀里糊涂不明不白的情感,更遑论婚事。
燕歧沉默好半响,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微哑,压着心中汹涌起伏几乎要按耐不住的情绪。
“安安,你重新再说一遍。”
黎安在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直视燕歧的双眼。
他开口,一声一顿,字字清晰:“燕歧,我们和离吧。”
黎安在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
待他醒过来时,便觉疲惫又茫然,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他伸手在衣服里侧摸了一把,顿时有些无奈。
其实,他并不经常做这样的梦。
总的来说,他不算是欲求很强的人,过得还算清心寡欲。
上一世他忙着做好太子,这一世则忙着复仇与自保,根本没有别的心思。
也许是因为春天的缘故,让人比较躁动。
黎安在翻身坐起来,暗道幸好燕歧不在,否则就尴尬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又草草收拾了一番,这才起身出门。
小羊见他起来,忙过来伺候着他洗漱。
“燕歧呢?”黎安在随口问道。
小羊指了指前院,那意思在前院呢。
“他去前院做什么?”黎安在不解。
小羊指了指院墙,拿手比划了一番,又做了个防卫的姿势。
黎安在看得一知半解,却没继续问。
这会儿李兆和常东亭都不在,想来那俩应该是跟着燕歧偷师呢。
这会儿早饭还没好,黎安在闲着无事,便取了牛筋草来坐在廊下编蝈蝈。
像上次一样,他编的蝈蝈都只有半只,尾巴全都是散着的。
“殿下,您要编多少只啊?”不远处的墩子朝他问道。
“越多越好吧,最好把屋子堆满。”黎安在笑道。
墩子也不知他这话是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也没多问,转身又进了厨房。
不多时,燕歧和李兆常东亭二人便从前院回来了。
“殿下。”两人忙朝黎安在行了个礼。
燕歧则立在廊下,抱臂倚在廊柱上看黎安在编蝈蝈。
“又去练刀了?”黎安在问。
“属下和东亭又朝燕大侠学了几招,怕在这院里吵着殿下,就去了前院。”李兆道:“燕大侠不止指点了我们刀法,还带着我们将咱们这小院的防卫加强了一番,设了几个简易的机关。”
两人朝黎安在汇报完,便又去做新的机关去了。
黎安在抬眼看了燕歧一眼,见对方正盯着自己。
大概是迎着朝阳的缘故,他莫名觉得燕歧的目光有些灼人。
“你盯着我做什么?”黎安在问。
“殿下好看,还不许人看吗?”燕歧走到他旁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根牛筋草拿在手里把玩,“我挺好奇的,殿下被废之后,为何只带了亲随和小厮,没带家眷?”
黎安在一边编着手里的蝈蝈一边道:“我没有家眷。”
“不会吧?”燕歧故作夸张地道:“殿下已到了弱冠之年,身边不至于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吧?”
“你不是对我的事情了如指掌吗?怎么不知道我府上有没有家眷?”
“燕某是刺客,又不是说书的,对殿下的内宅之事怎会了解。”
黎安在将手上编了一半的蝈蝈放下,又取了新的牛筋草来,“我十三四岁的时候,宫里就给安排过贴身伺候的人,不过我不喜欢女孩子,既不想勉强自己,也不愿平白耽误人家。”
“殿下也好男风?”燕歧问。
他这个“也”字用得很妙,惹得黎安在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那宫里没给殿下安排美少年吗?”燕歧又问。
“我在这种事情上不怎么热衷。”
再说了,他一个太子,若是被人传出去狎玩少年,终究是不怎么好听。虽说皇族中好男风的贵族也不是没有,但黎安在从前那服从礼教的性子,是不会允许自己做这种出格的事情的。
少年时,他身边一个宫人倒是自作聪明帮他安排过一次。
不过黎安在并未沾染,而是发了一通火,将人都赶出了宫。
其实,关于黎安在的性.取向,原书中并未提及。
书中给他的篇幅非常少,关于他的少年时期和成长经历大都是一笔带过。
但他的人生却和每个人一样,都是完整的。
有喜怒哀乐,有少年人的烦恼,也有憧憬和惶恐……
“殿下,你如今不会还是童子之身吧?”燕歧问道。
黎安在拧了拧眉,心道燕歧怎么忽然和他聊这么私密的话题?
不对劲啊!
“满月!”
【小在。】
“我昨晚做梦,是不是说梦话了?”
【不止说了梦话,还有一些其他表现。燕歧的衣服都被你弄脏了。】
黎安在:……
他现在只想回屋钻到那个坑里!
“殿下?”燕歧见他满脸通红,忙开口问道:“你不舒服?”
黎安在压根不敢看他,拿着手里编了一半的蝈蝈,起身便回了房,还顺手把门插上了。
燕歧立在门外,眼底不由闪过了一丝笑意。
门内,黎安在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这辈子就没这么尴尬过。
想到方才燕歧那些看似随意的话,肯定是在揶揄他。
偏他还傻乎乎地认真回答对方!
【小在,这没有什么丢人的。】
“弄脏燕歧衣服的人又不是你,你当然不会觉得丢人!”
【对不起小在,我没想到会让你这么困扰。】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难道这梦是你安排的?”
【我怕噩梦做得太多,会让你难受。所以私自调用了权限,修改了精神攻击副作用产生的类别,将你的噩梦窜改成了……昨晚的梦。】
“我真是谢谢你了!”
黎安在一脸崩溃,却也不忍再继续责怪满月。
客观来说,这样的梦的确比噩梦要好应付一些。
只是太丢脸了而已……
黎安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许久,直到早饭时才出来。
燕歧也不知是怎么了,似乎很喜欢看他这副窘迫的模样,目光一直盯着他不放。
于是,这一整日,黎安在都没怎么抬过头。
到了夜里,他实在忍无可忍,朝燕歧警告道:“往后你睡矮榻上,不许再和我一起睡。”
“殿下,你怎么不讲理呢?”燕歧一脸无辜,“做梦的是你,被弄脏衣服的是我。”
“你别没完没了,你若是不去,我把床让给你我自己去。”黎安在道。
“可是当时咱们讲好的条件,有一条就是我体寒要有人陪着一起睡。殿下若是不愿陪我,难不成要安排你的小厮或者护卫陪我?”燕歧道。
黎安在:……
这个燕歧是不是有点欺人太甚?
最终,黎安在也没能如愿,只能继续和燕歧将就着睡在一起。
不过他提前叮嘱了满月,千万不可再给他安排那种梦。
“燕歧,你身上为什么会这么凉呢?”当晚,黎安在朝他问道。
燕歧闻言沉歧了半晌,而后开口道:“前些年受过很重的伤,性命危在旦夕,治伤时用了猛药,落下了这寒凉之症。”
黎安在倒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病。
“满月,你知道这是什么病吗?”黎安在问。
【应该是用了以毒攻毒的法子,治好了伤却留下了余毒在体内。这寒凉之症很折磨人,会令人体温降低,夜里心痛难耐,常常难以入睡。】
“能治吗?”他皱紧眉。
一颗蜜饯非常自觉地递到了唇边。
蜜饯入口,丝丝甜意在口腔蔓延开来,将苦味压下。
燕歧的意识在此刻终于彻底回笼,才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
这犟种今日似乎格外听话。
他四处张望,见内殿除了黎安在空无一人。
“其他人呢?”
黎安在道:“臣支出去了。”他说时顿了顿,“您中的是情毒。”
燕歧反应过来。
黎安在是怕他药性发作在旁人面前失态,所以把人都赶走了。
难怪连伺候他也肯了。
毕竟这屋里就这小子一个,也不能指望侍从了。
“知道这事的只有臣与翟太医,还有李公公。”
可能是药效起了作用,方才在燕歧体内四处乱窜的那团邪火被压了下去,燎原之火变成了一团小火苗,停留在他的小腹打转。
力气也恢复了许多,他可以靠自己坐起来了。
黎安在见他起身,找了几个软枕垫在他后腰,让他靠躺着,“陛下,好点了吗?”
燕歧察觉着体内的那团火苗,他皱着眉不满道:“翟元青的医术到底行不行?”
虽然比起刚中毒那会确实是好太多了,但就是有股子不上不下的劲,吊得他难受。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转移注意力的话确实可以强行忽略,但无视不了多久就又要蹿出来膈应他一下。
黎安在解释:“翟太医说了,这毒虽不难解,但余毒消得慢。”
“陛下忍一忍,过两日就好了。”
燕歧震惊了,忍一忍?
他是和尚吗?为什么要忍?
他的这具原身都二十三岁了,上辈子满打满算也活了二十八年了,就算单身狗一条那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毛孩吧!
他穿来这个世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绝不为难自己。
燕歧想到这里,忽然好奇地打量一眼跟前的少年。
“所以你也都是这么忍的?”
能说出“忍一忍”这三个字,燕歧高度怀疑这小子到底有没有接受过正确的性知识启蒙。
黎安在愣了愣。
燕歧手肘支着身体向后一靠,饶有趣味地看着黎安在。
“说啊。”
似乎是终于反应过来,燕歧看见黎安在的耳尖由白变红,最后染成暖玉上坠着的一点鸽子血。
黎安在眉心蹙得死紧。
这昏君,又来了!
见他并不答话,燕歧扬了扬眉。
再逗下去会不会又跑了?
他还没玩够呢。
于是他大发慈悲地道:“那朕换个问题。”
“你父母都是怎么教你的?”
黎安在眉心微舒,暗暗为昏君终于换了话题而松下口气,正色道:“家父从小教臣不过三件事,一曰以德立身,二曰以文立言,三曰以武立命。”
燕歧:
这一身的伟光正是怎么回事?他都快被闪瞎了好吗?
这么根正苗红的一孩子将来是怎么成了造反头子的?
怎么成为历史上那个冷面暴君的?
科学吗?!
不过他总算知道这小子为什么脸皮会这么薄了。
其实很早前他就听说过黎老侯爷家风严谨。
只是这也太严谨了!
燕歧揉了揉抽跳的眉心,耐着信子继续道:“就没教点别的什么吗?”
黎安在不解:“别的?”
“比如”燕歧说时,靠近了些,仰头看着跟前的人。
“比如你遇到朕今日的情况,会怎么做?”
话音刚落,他便隐隐察觉到本就站的笔挺的黎安在,此时更是绷成了根弦。
那点鸽子血开始向下蔓延,一路红进了白色的里衣衣襟里。
哇偶,效果这么好吗?
却见黎安在闭了闭眼,声音依旧冷然:“臣自然是找太医。”
可坚定的表情,锐利的目光,与那通红的耳根完全不是一回事。
燕歧被这人身上的反差感震惊到了。
为什么有人可以做到一面脸红一面一本正经的。
他微微勾唇,又道:“朕有别的法子,教你啊。”
黎安在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后咬了咬牙道:“臣不想学。”
无耻昏君!
三句话就没个正形。
仿佛是怕昏君又要说出什么恼人的话来,黎安在不给机会,冷道:“既然陛下无恙,臣还有案子要办,先行告退。”
话落,便转身几步退出门去。
身后传来昏君懒洋洋的一句:“跟李德全说一声,谁都不准进来。”
黎安在脚步微顿,旋即反身关上寝卧门。
然而他刚刚走到外间,尚未推门而出,却又停住了脚步。
怎么办?方才翟太医叮嘱过他,陛下刚刚施过针,身边不能没人照看。
可那昏君又不让人进房门。
他思索了一会,终于闭上眼,压着性子在外间的圈椅上板正地坐下。
算了,再等一会吧。
满室寂静。
黎安在本是正襟危坐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忽燕里间传出一声极其暧昧的轻喘。
这声音极轻,若非因为他耳力好,室内又安静,寻常人隔着一间屋子断然听不见。
似乎意识到那昏君在做什么,黎安在面色一滞。
他没有察觉自己耳根刚刚才消下去的红又卷土重来,甚至开始发烫。
喘声间断响起。
越是想要忽略,那声音就越是清晰。
黎安在坐不住了,噌地站起身来,从头到脚红成了烙铁。
他的心脏抑制不住地狂跳,几乎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双拳头都捏得死紧,露出森白的骨节。
这昏君在
他羞愤欲死,脑海里天人交战。
良久,忽燕一声好听的变调,声音戛然而止。
黎安在瞳孔剧缩,终于如离弦之箭般夺门而出。
门外,星河见他出现,连忙上前道:“主子怎么样了?我可以进去了吗?”
李德全也忙凑过来,“陛下如何?”
黎安在嗫嚅了一下唇角,丢下一句:“陛下说了谁都不准进。”
随后人影便消失了。
星河失望地“啊”了一声,“还不能进去吗?”福黎殿内。
燕歧体内总有团邪火在四处乱窜,烧得他浑身无力,他头疼欲裂地睁眼,视线还是很模糊,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但燕见那熟悉的雪岭气息时,他紧蹙的眉心倏然松开。
“黎安在,朕在哪?”
对方轻声:“回宫了,陛下,您安全了。”
“那个王宜安”
“臣杀了。”
燕歧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下来。
“朕中的什么毒?翟元青呢?”
黎安在顿了顿,避重就轻道:“翟太医来过了,给您施了针,留了药方便走了。陛下,喝药吧。”
药碗递了过来。
燕歧浑身绵软,有气无力地命令:“你喂朕。”
黎安在迟疑了一下。
燕歧撩起眼皮看他,“怎么?不愿意?”
“可是朕一点力气也没有,必须要有人伺候。”
黎安在垂眼似是在权衡什么,片刻后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地,终于在燕歧身侧坐下,将绵软的人搀扶起来。
燕歧向后一仰,靠在对方肩头。
那肩好似有一瞬间的僵滞。简单。
好久没玩数独了,燕歧权当热身了。
觑见星河满脸疑惑的表情,晋子瑜放下心来,看吧,连陛下贴身的侍卫都没见过,这题一定可以难倒陛下。
他脑海里已经开始幻想一会陛下费尽心思解不出题时的窘境,那时他再施以援手,一定能捕获陛下的
“好了。”
晋子瑜:?
他甫一抬头,便被丢过来的题纸直接糊了一脸。
晋子瑜:
他飞快拿下纸张反复查看,确认题上填好的数字。
行、列
十五四十五
晋子瑜面容一垮,全对!
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只开了一个小差吧?
这点时间连写字都不够的吧?
陛下都不用思考的吗?!
药碗递到唇边,燕歧深吸口气,将药一饮而尽。
“主子~~”然而倏忽之间,眼前惊现一道寒芒,他只觉脖颈一凉,如被凌冽秋风扫过。
旋即,在他惊骇的目光中,猩红血液喷薄而出,霎时浸染满室珠链。
染血白衣颓然倒地,一双暴睁的双眼只余空洞。
黎安在将人横抱而起,飞快地施展轻功,掠过重重水榭回廊,往宫门赶去。
由于搂着人,又为抄近路疾驰宫门,他不再遮掩踪迹,于是便暴露在巡守侍卫的视野中。
寒刃出鞘声响起,一众侍卫如临大敌:“谁在那!”
黎安在骤然停下脚步,垂眼去看,见怀中人紧闭的眼睫与紧蹙的眉峰,似是陷入了某种梦魇。
他收紧臂弯,高声喝道:“陛下遇刺。速传太医!”
“遇刺”二字如一声惊雷,震得众侍卫面色剧变,再一看黎安在怀中人却是陛下无疑,又不明就里,不由纷纷惊疑不前。
刚刚还在四处寻找燕歧的星河,听见这边动静飞速赶来,见了昏迷中的燕歧,不由面露惊恐:“主子他怎么了?”
“让开!”黎安在对迟疑不定的侍卫怒声:“延误圣驾诊治者,诛九族。”
侍卫们燕言不敢再拦,如潮水般退去,让出一条通道。
然而就在黎安在欲迈出宫门时,却听见身后传来太后急急赶来的声音:“黎安在,你敢挟持陛下?你给哀家站住!拦住他!”
侍卫们得了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不敢放人了。
再次被拦住的黎安在顿住脚步,转身看向王弗唯。
一双寒芒就这么毫不避讳地扫了过来,王弗唯竟被那眼中杀意冻得浑身一滞。
“太后娘娘挑的人,竟敢弑君。臣倒要问问太后娘娘意欲何为?”
王弗唯瞳孔剧缩,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她这时才发现,燕歧竟然毫无知觉地躺在黎安在怀里,似是昏过去了。
她震惊不已,厉声道:“你说清楚,谁弑君?!”
“王宜安弑君未遂已经伏诛。”黎安在指节扣紧刀镡,刃锋出鞘三寸:“待陛下醒来,自会请娘娘分辩。”
“你把陛下放下!来人!传太医!”王弗唯怒声道。
黎安在却纹丝不动,“留在太后娘娘这里,难保没有第二个王宜安,臣要带陛下回宫。”
王弗唯震怒:“放肆!哀家岂容你质疑?来啊,将此人拿下!”
侍卫应声上前阻拦。
黎安在单臂搂着人拔刀横挥一斩,同时脚尖点地后撤,掠起一阵烟尘。
刀锋裹挟着气劲,如墨龙翻卷,竟一刃将数名侍卫掀翻在地。
星河趁势提剑入场,眨眼的功夫接连击退数人,二人背对着背,形成几无死角的防御。
众侍卫心知不是这二人对手,持刃逡巡着不敢上前。
黎安在对王弗唯厉声道:“倘若延误陛下治疗,伤了龙体,您纵为太后,只怕也担待不起!”
王弗唯凤目圆睁,“你!”
眼见一众侍卫竟不是二人对手,她定了定神,思忖片刻后按耐下性子冷道:“此事本宫自会调查清楚,黎安在,若陛下有半分闪失,哀家定活剐了你!”
话落,她尖锐的护甲凌空一划,侍卫潮水般退散。
黎安在旋即揽着人疾掠宫墙而去。
【世间的大夫够呛,但我可以治。只是我是你的专属系统,哪怕是为旁人治病,产生的副作用也会算到你的头上。他这病太深,若我替他治好了,你的身体会受到极大的创伤。】
黎安在现在差不多已经弄明白了系统的运行规律。
为了达到平衡,避免重生者肆意妄为,天道在系统的功能使用上加了很多限制。
重生者无论是利用系统下毒还是救人,都会受到相应的“惩罚”。
“很棘手吗?”黎安在问。
【救他一条命,你会丢半条命。虽然能养回来,但是苦一点不少受。】
“那他这病若是这么拖下去,会怎么样?”
【寒症会越来越厉害,起初只是手脚冰凉,后来是四肢……待心口也凉透之后,人也就不行了。】
黎安在转头借着微弱的烛火看了燕歧一眼,他如今虽然和燕歧没有太深的交情,可他是个惜才之人,想到燕歧得了这样的不治之症,心中多少有些惋惜。
“燕歧,你现在只是手脚冰凉吗?”黎安在问道。
燕歧没有回答他,而是从被窝找到他的手,引着他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摸了摸。
黎安在一怔,便觉燕歧心口竟也隐约有了寒气。
这就意味着,燕歧的日子很可能不多了……
他迅速在脑海中调阅了燕歧的职业履历,果然发现自己是他最后一个刺杀目标。
也就是说,在上一世,燕歧弄瞎了自己之后,就再也没有接过案子。
也不知对方是金盆洗手了,还是……死了。
黎安在翻了个身,不禁有些黯然。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燕歧为什么会对自己手下留情。
燕歧面色骤然阴沉,他手臂向前一伸,猛地握紧了黎安在的手腕,面无表情,“安安,把方才那句话收回去。”
黎安在挣了挣,燕歧的手指却似铁钳一般紧紧扣住他的手腕,他根本挣脱不得。
黎安在有些慌了,“你……燕歧,你松开我!”
“现在,立刻,”燕歧声音更深,“将方才那句话收回去。”
黎安在咬着下唇,有些惊慌地用力摇头,想要起身。
燕歧的手臂纹丝不动,面如沉水,眸中似有冰棱寸寸凝结,寒光不加遮掩地望过来,连二人之间的空气都要冻住般。
燕歧拇指轻轻摩挲着黎安在腕内的那一片细腻光滑的皮肤,加了些力道,黎安在被燕歧的眼神盯着,直觉得头皮发麻,他不禁想要往后退,却动弹不得,感到自己像是被一条冰冷的巨蟒锁定,吐着信子,嘶嘶地将他绞紧。
“呵。”
黎安在听到燕歧轻轻冷笑一声,那声音平淡无波,却冷得很。
燕歧豁然起身,垂眸看他,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性扑面而来,黎安在后背瞬间紧紧绷直。
“安安,你是说,你想离开我,是么?”
黎安在哽住,仰着头,说不出肯定的话也点不下头,只更用力地咬着唇,下唇上洇开了一点更深的殷红。
燕歧眉头一皱,抬手钳住他的下颌,迫使黎安在张开嘴。
第 82 章 别离
微凉的手指强劲有力地按在黎安在的牙尖。
“唔……”
黎安在蹙着眉轻哼一声,眼尾霎时漫上一层薄红。
燕歧手指一顿,立刻松开手。
“安安,跟我回去。”
燕歧道。
黎安在立刻说:“不要。”
“为何?”
黎安在:“我方才都跟你说了呀,我想与你和离,我不与你回去,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没关系——?”燕歧面色忽地凌厉。
燕歧一路扛着黎安在回了房。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将黎安在放到了靠内那侧的肩膀上,所以回去这一路,黎安在一点雨也没有淋到。
趴在门缝偷看的李兆和常东亭,继目睹自家殿下拉着陌生男人去浴房后,又目睹自家殿下被那个男人扛着回了屋,内心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二殿下,您是睡床还是睡坑。”燕歧扛着人进屋后,站在坑外问道。
“当然是睡床,坑里现在都是水,你让我……”
黎安在一句话没说完,就被燕歧扔到了榻上。
不等他反应过来,燕歧便脱了鞋袜,躺到了他旁边。
“你怎么……”
“殿下,我前头就说了,我要睡床。你又说自己要睡床,不就是选择和我一起睡吗?”
黎安在被他噎得一时语塞,竟是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半晌后,他没好气地道:“你压着我头发了!”
燕歧伸手帮他把头发捋顺,便闻黎安在又道:“你又压我胳膊了!”
“真麻烦!”燕歧无奈,索性帮他把胳膊抬起来,放到了自己身上。
黎安在如今虽然落魄了,却也从没受过这样的气,被迫跟人睡同一张床,还是第一次。偏偏他现在奈何不得燕歧,只能任由对方施为。
好在燕歧睡相很好,贴着榻边躺下后,便没怎么动过。
【小在,不要生气,冷静下来想想你的目的。】
“我的目的?”黎安在转了转眼珠,瞥了身旁的燕歧一眼,顿时豁然开朗。
他的目的是招揽燕歧啊!
如今他们竟能同塌而眠,合作这事儿是不是就算成了?
燕歧这人嘴上一直不松口合作的事儿,可看他这反应,分明就是不分你我了嘛。想通了这一层,黎安在看身边这人忽然觉得顺眼多了,不多时便心情愉悦地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
黎安在醒来时,便觉身上有些冷。
他睁开眼睛一看,这才发觉自己正趴在燕歧颈间,大半个身子都枕在了对方身上。而这燕歧也不知为何,身上竟这么冷,不仅没让黎安在焐热,还把黎安在冻得够呛。
“你半夜偷偷钻坑了吗?这么冷?”黎安在坐起身,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有的抱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燕歧道。
“我倒不是嫌弃你,就是怕挨着你睡这一晚上,冰得我着了风寒。”
“那明晚殿下可以睡坑里。”
黎安在揉了揉鼻子,感觉自己可能真的有点着凉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敲门声,想来是墩子他们来伺候黎安在洗漱的。
“你先藏起来。”黎安在从燕歧身上一跨,翻身下了床。
燕歧目光在他半开的领口一扫而过,心不在焉地道:“为何?”
“有人来了,你快藏起来。”黎安在低声道。
“你都说了,我不会杀你院里那些人,我还有藏的必要吗?”
“当然!”黎安在见他不肯起身,一边扯过被子盖住他,一边道:“你可是踏雪最厉害的刺客,给我下毒未遂,传出去害了你的名声,我这是替你遮掩!”
他说着又放下了床幔,将燕歧连人带被子一起藏了起来。
“二殿下,你这样真的很像是金屋藏娇被正房捉奸……”
“嘘!别吱声。”
黎安在伸手在被子上按了一下,也不知是按在了什么地方,被子里藏着的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不过他并没有多想,而是快步去开了门。
门外,墩子和小羊又是端盆又是拎水的,打算伺候他洗漱。
“放着吧,今日我自己来。”黎安在道。
两人闻言便将洗漱的东西放下了,小羊则走到榻边,准备帮黎安在整理床铺。
“不必了!”黎安在忙上前一把拦住小羊,道:“我自己收拾就行,往后这床,你也不必帮我铺了。如今我闲着无事,也想多活动活动身体。”
小羊明白了他的意思,颔首一笑,没再坚持。
一旁的墩子则偷偷和小羊对视了一眼,俩人眼底都带着点揶揄的笑意。
两人心道,殿下肯定昨晚是又做了梦,那什么了。
他们殿下脸皮薄,从前每回那什么,第二天都不好意思让人收拾。
没想到如今过了弱冠之年,也还是这样。
门外守着的李兆和常东亭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心里想的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昨晚他们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今日见黎安在这般“扭捏”,很难不多想。
两人心情都很复杂,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那野男人,不管是什么来头,只要他们殿下喜欢,他们也不能拦着。
往好处想,殿下真和这野男人有什么,总比是得了癔症要好些吧?
反正……他们殿下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人之常情。
只是,还需想办法查清这野男人的来历。
不然,他们可不放心让人一直就这么待在殿下身边。
趁着黎安在洗漱的当口,墩子和小羊便将早饭端上来了。
黎安在发觉,今日的饭菜比以往要多,看着像是两个人的量。
“属下想着殿下过去这半年多,胃口都不好,如今总是有了胃口,不妨多吃点,也好补补身子。”李兆忙解释道。
黎安在笑着点了点头,心道李兆这人心还是挺细的。这个借口既可以骗过墩子和小羊二人,不叫二人知晓燕歧的存在,又能让燕歧名正言顺地吃上饭。
“你们都去用饭吧,这里不用守着了。”黎安在忙将几人都打发走了。
他刚合上门,便见燕歧从床幔里钻了出来。
黎安在自己走到桌边坐下,示意对方自行洗漱。
燕歧自去洗漱了一番,这才走到桌边,却没坐下。
“你吃饭不用人伺候吧?”黎安在仰头看着他道。
燕歧这才一撩衣服,做到了黎安在旁边。
不得不说,有些人的气质的确是天生的。就像黎安在,如今虽然已经被废去了太子之位,穿着最平常的衣裳,坐在这小桌旁,吃着最平常的饭菜,可他身上那股从容不迫的贵气,却像是浸透到了骨子里一般。
无论他怎么表现得像个凡夫俗子,都掩盖不住这一切。
燕歧收回视线,抬手要去拿碗里的包子。
黎安在却抬手在他手背上虚虚一按,“先喝粥,燕大侠。”
“二殿下,我们这种乡野村夫,吃饭可没那么多规矩。”燕歧失笑。
“谁跟你说规矩了?我是想着你饿了那么久,只昨晚垫了口粥,今日吃得太急了难受。”
燕歧一怔,到底还是听了他的话,先喝了半碗粥。
用过早饭后,燕歧说要出去晒晒太阳。
前几日天气一直不怎么好,昨晚下了一夜的雨,今日倒是很晴朗。
黎安在想到对方在坑里待了三日,想晒晒太阳也是情理之中,没好拦着。
不过他如今行事很谨慎,想到燕歧要出去,颇多顾虑。
“你是怕你院子里的人见着我,还是怕我的行踪泄露让大殿下知晓?”燕歧问。
“都怕。”黎安在如实答道。
“我在院子里透透气,不会被旁人瞧见的,若有人靠近这里,我定会察觉。”
“那行吧,你等会儿,我将他们几个支走。”黎安在说罢出去了一趟,对他院中的几人都做了一番安排。
燕歧虽觉得他小题大做,却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如今他越看越觉得自己是被这位二殿下金屋藏娇了。
“好了,出来吧。”黎安在打开房门道。
燕歧闻言便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门,到了门口却发觉廊下摆着一个盆,盆里放着他昨晚换下来的衣服。
“你自己的衣服自己洗,洗完了赶紧晾上,说不定中午就能干了。到时候还得赶紧收起来,免得他们回来看到。”黎安在用脚点了一点盆边,那意思让他赶紧。
燕歧一脸茫然地盯着他,表情写满了疑问,大概没料到自己堂堂一个专业刺客,竟然沦落到要蹲在这里洗衣裳。
“看着我干什么?难不成要我帮你洗?”黎安在道。
燕歧抗拒了半晌,只能选择了认命。
“人家金屋藏娇,可没有还让洗衣服的。”燕歧道。
“你说什么?”黎安在没听清。
“我说,殿下的衣服要不要燕某帮你一起洗?”燕歧道。
“那就不必劳烦了。”黎安在搬了个小凳子过来,示意燕歧坐。
燕歧一脸狐疑地看了他半晌,最后还是坐上了那个小凳子。
“燕大侠。”黎安在蹲到一旁,一边看他洗衣服一边道:“咱们商量个事儿呗。”
燕歧一脸生无可恋地搓着盆里的衣裳,连眼睛都不想抬一下。
“我是这么想的,先前你要害我,暗算了我一次,我也暗算了你一次,咱们俩算是扯平了吧?”黎安在道。
“我暗算你没有成功,而你不仅给我下了蛊,还把我在坑里关了三天。”燕歧道。
黎安在心道,上一世你暗算我可没失败,但他没朝对方提这个,转而道:“既然咱俩扯平了,如今你也走不了,不如配合我一下,帮个小忙。”
燕歧:……
怎么就扯平了?这天晚上,黎安在没让满月给大皇子安排噩梦。
可不知是何缘故,即便没有做梦,他睡得也不太踏实。
半夜醒来的时候,黎安在习惯性往旁边一看,发觉燕歧竟不在。
他正纳闷对方半夜为何不在,便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到外间的矮榻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是燕歧。
他被体内的寒症折磨得睡不安稳,怕吵到黎安在,所以便去了矮榻上。
“你呢,这个月安心住在这里,我好吃好喝待你,绝不叫你受委屈。”
“二殿下,你这算盘打得挺响。”燕歧道:“我住在这里,就没有别的刺客敢朝你动手。你这好吃好是养了个护身符啊!”
“我也不让你白帮忙啊。”黎安在道:“你不是号称从不失手吗?我大哥这单生意,我也让你办成,绝不让你失了信誉。”
“燕某不在意这些虚名。”
“你不在乎……我在乎啊!”
燕歧手上动作一顿,只是他低着头,黎安在看不清他的神情。
“燕大侠,你可是我朝第一刺客,你的名声就是踏雪的招牌,怎可毁在我手里?”黎安在语重心长地道:“我一定要替你保住第一刺客的名声!”
燕歧抬眼看向他,“你要装瞎?”
“不,我要装傻。”黎安在冲他嘿嘿一笑。
燕歧:……
这三个字仿佛点燃了导火索般,直直扎进燕歧耳中。
他凤眸一眯,直接捞着黎安在的腰,将他往肩上倒着一扛,一脚踹开雅间的门,大步流星向外走。
“你和我之间岂是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的?!”
黎安在整个身子腾空,他惊呼一声。
“燕歧!”黎安在拍打燕歧的后背,又怕声音太大惊动覆火坊的众人,只能低声急道,“你放我下来!你要带我去哪?”
“回家。”燕歧沉沉道。
“我不!”
黎安在开始奋力挣扎,他在燕歧肩上试图翻身,用手肘撞他的背。
“别乱动!”燕歧低声吼他。
“我不跟你回去!”黎安在气得口不择言,“你怎么听不懂人说话呀燕歧!”
第 83 章 交代
“……走吧。”
燕歧的声音轻得像一阵缥缈的烟雾,似乎一吹就散了。
可他落在桌下搁在腿上的手却紧紧攥在一起。
“我不留你。”
一切的一切都叮嘱完后,燕歧拼了命地想要再找到些什么话题,再多偷得一点与黎安在在一起的缱绻时光。
可找不到了。
他搜肠刮肚,能诉诸言语的,早早已说尽,不能的,埋在心里,堵在喉口,凝滞成一种酸胀的血泪。
“燕歧……”
黎安在的胸口发闷,他下意识蹙起眉,身子向前探去,手指下意识微动,他的身体本能似乎想要去抱抱燕歧。
黎安在此刻觉得,燕歧的表情好像是一个布满碎裂纹路的脆瓷器,好像要碎了。
桌子对面,燕歧猛地起身,背过身去,面朝屋内的那堵墙,背对着黎安在。
放在身前的手,从指缝间缓缓淌出一滴血,洇浸在袖袍口的布料里,沿着锦线的纹路一点点扩散开来。
当晚,太医院的人连夜送来了药。
李兆收了药之后,特意拎了一包过来送给了黎安在。
“我父皇可有传话过来?”黎安在问。
“回殿下,陛下未有特别的吩咐,殿下安心养病便是。”李兆道。
黎安在做了那么多年的太子,这种话术还是明白的。没有特别的吩咐,意思就是连过问都没有,否则哪怕有只言片语的关心,传话的人也不可能遗漏。
李兆看出了黎安在的心思,安慰道:“陛下还是惦念殿下的,否则也不会吩咐太医院的人连夜赶路来送药。谁不知道底下这些个办差的,无利不起早,若是无人催逼肯定要等到明日一早再来。”
“催着他们连夜送药,只不过是有人想让我早一日吃上这药罢了。”黎安在道。
李兆听他这么说,顿时有些心疼,却也实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了。
黎安在将他打发走之后,便将药包拆开摊在了桌上。
“满月?能看出是什么药吗?”黎安在问。
【这药乍一看确实有安神之效,只不过里头加了几味会令人惊梦的药。】
“什么意思?又让人做噩梦,又让人睡得香?”
黎安在话音一落,顿时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通常情况下,人在做噩梦的时候,如果过于害怕,都会被吓醒。这其实是身体的自我保护,防止过度惊恐对人造成伤害。
可如果一个做噩梦的人因为药物的影响而睡得很沉,噩梦就会持续不断地折磨人。那么此人除非不再睡觉,否则一旦入睡就会饱受噩梦的折磨。
长此以往,就算是正常人也会被逼疯,何况是黎安在这种早已“傻了”的人。
“看来大哥真是挺在乎我的,不赶尽杀绝不愿罢休。”黎安在道。
【小在,这药你打算怎么办?】满月问。
黎安在捻起一撮药材放到鼻间嗅了嗅,看那架势像是打算尝一尝。
燕歧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突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黎安在被他吓了一跳。
燕歧目光在他手里拈着的药材上瞥了一眼,开口道:“你不是通医理吗?”
“哦,我就是闻闻,不会真吃的。”黎安在将药放回去,道:“他们胆子也真够大的,直接给我送这样的药,就不怕露出马脚?”
“送了几日的药量?”燕歧问。
“好像是七日。”
燕歧冷笑一声,道:“若是安神药,梦魇的人服用七日差不多也就好了。但你服了这药之后,病情只会加重。届时这七日的药喝完了,他们便说这药效果不好,改个方子把药给你换成好的,等再过个十天半个月,你前头喝过的药已经无迹可寻。”
可仅仅这七日的药量,再加上燕歧之前下的毒,就足以彻底摧毁黎安在。
若一切按照大皇子的计划而行,不出一月,黎安在的病就是神仙来了只怕也难救。
“燕大侠,你当初对我手下留情,只弄瞎了我的眼睛,是不是觉得我能躲过一劫?”黎安在看向燕歧,一字一句地道:“可你没想到吧,我大哥可不只安排了你这一步棋。我傻了他有法子让我更傻,我瞎了他亦有法子让我更瞎。”
黎安在说这话时一直盯着燕歧,他发觉燕歧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懊恼。
可他尚未来得及看清,对方便避开了他的视线。
当晚,黎安在便让墩子帮他煎了一副药喝了。
不过,他早已让满月将里头有问题的药先挑了出来。
“满月,再帮我一个忙吧。”黎安在道。
【好的,是要给燕歧下毒吗?】
“不,我想给我大哥送一份大礼。”
【你想要什么样的?】
“送他一个噩梦吧,我也不知道他最怕的是什么,但你肯定知道。”黎安在道。
【精神攻击很危险,对你可能会有难以估量的副作用。】
“我记得你说过,副作用不会真的影响我的健康。”
【好吧,如你所愿。】
京城。
王府。
黎安齐今日得知了黎安在变傻一事,心情十分舒畅,入夜后特意找了美妾相陪,过得好不快活。
然而他刚入睡不久,便闻外头一阵嘈杂。
随着那嘈杂越来越响,他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有人竟直接冲到榻边将他一把拽了起来。
“谁啊!”黎安齐怒喝一声,待看清来人之后,面色不由一变。
这不是燕歧吗?当初他雇了去给二弟下毒之人,怎么今晚会出现在他房中?
不等他开口询问,燕歧便拎着他的后颈将人拖了出去。
黎安齐这才发觉,京城火光冲天,满街都是兵士的喊杀声和百姓的哭喊。
“出什么事儿了?”黎安齐问道。
“宫变啦!”路过的人中有人大喊。
黎安齐心中一凛,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不多时,燕歧便将他拖到了宫门口,而后粗暴地扔在了石阶上。
黎安齐抬头看去,便见眼前两纵兵马。
有人一声令喝,两纵兵马齐齐后退了一步,让出了中间的道路。
在摇曳的火光中,他看到一人身穿武服,骑着一匹白马,正垂首看着他。
“二……二弟?”黎安齐大惊,险些当场晕过去。
不可能,怎么可能是二弟?
“父皇……父皇呢?”黎安齐问。
“先帝已经写了禅位诏书,黎安齐,还不跪下拜见新帝?”黎安在身旁的李兆厉声喝道。
“不可能,不可能!”
黎安齐崩溃大叫,却不知自己只是在梦中。
因为他今夜深陷的是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
时至今日,黎安齐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最怕的事情就是:
自己屡次下毒手的弟弟,会登上那个位置。
因为一旦对方复起,他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当晚,做噩梦的不止黎安齐一个人。
因为给黎安齐下毒的代价,黎安在当晚也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到上一世自己死后,消息很快传到了宫里。
他的母后在得知此事后一病不起,没多久便薨了。
他的舅舅赶来京城奔丧,却因为未得传召入京,而被扣了个大不敬的帽子下了狱,不久后也在狱中不明不白地死了。
同一年,他的姐夫被贬出了京城。
彼时他的姐姐正怀着身孕,在随夫出京的路上小产,一尸两命。
黎安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满月那晚会阻止他探究上一世自己死后的事情。
因为那对他来说,是比自己之死更加恐怖的噩梦。
梦里的黎安在伤心欲绝,几欲泣血。
直到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凉得过分,像是没有生机一般,却意外得令他觉得安慰。
对方透着凉意的指尖,自肩膀慢慢移到他的后背,最后犹豫着,将他拢在了怀里。
黎安在眼眶微微红了,仰头看着燕歧的背影,眼中渐渐蒙上一层水雾。
明明是他一直主动提出要走,他不喜欢燕歧强行强迫他留下,可为什么……
可为什么真到了要分离的这一刻,他几乎难受到无法呼吸。
他不喜欢燕歧骗他,但是,他好喜欢燕歧啊……
黎安在低下头,他抬手用手背用力抹了把眼睛,开始闷闷地收拾桌上的东西。
黎安在的动静很轻,像小猫一样,窸窸窣窣的,挠在燕歧的心上。
求你,别走……
时间,慢一点,不要再向前了。
黎安在还是收拾好了行囊,动作极慢,收拾好时,日头已经有些西斜了。
他抱着包袱,慢吞吞用脚蹭着地面,渐渐挪向燕歧。
靴尖贴着地毯,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
燕歧紧紧咬着牙关,眉头皱得很深,额角青筋微微突起,手指猛地一攥。
只要黎安在再敢往前走一步,再靠近他一步,他就绝不放人走,他拼着黎安在恨他一辈子,他也绝对要把人锁在床榻上,把人囚着,永远关起……
“燕歧……”
黎安在轻轻唤了他一声,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后了,离他极近。
第 84 章 雪月夜
算了。
燕歧松开了紧握的拳。
燕歧只能看黎安在欢愉时快活又迷离地失神流泪,可昨日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几乎把他的心也扯碎。
他还是冷硬不下来,他不舍得把黎安在囚着,终日郁郁寡欢。
他的安安应该在明媚的广阔天地间欢笑。
燕歧僵硬回身,长发披散在肩,垂着眼,长睫垂下,遮掩住眼底的破碎的落寞。
“还有何事?”
黎安在仰着头,轻声:“煤球,等我过段时日安定下来,再回来接它。”
燕歧唇瓣微动,哑声:“……好。”
“燕歧。”
“嗯?”
“要不要……最后抱一下?”黎安在犹豫半晌,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鼓起勇气,畏怯却又不舍,望着燕歧的眼眸。
燕歧身子一顿,下意识伸出手,却在手臂抬起一半的时候僵硬在空中。
苦笑一声,手臂瞬间失了力气,如断线的风筝坠落,垂在身侧。
黎安在这个梦做得特别长。
待他终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满月虽然说过,下药的副作用不会对他的身体产生实质的伤害,可精神攻击带来的后果,依旧不容小觑。
仅仅是这一晚的噩梦,已经让黎安在变得有些萎靡。
他躺在榻上缓了半晌,才渐渐平静下来。
【小在,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愿让你使用精神攻击了吧?】
“只要大哥满意,我不打紧的。”黎安在道。
他说着坐起身打了个喷嚏。
也不知为何,昨晚一直觉得冷,早晨起来竟是有些着凉。
黎安在起身走到屏风外头,却见屋里空无一人,矮榻上也是空的。
他方才起来见燕歧不在身边,还以为对方终于放弃跟自己争床去睡矮榻了,可这会儿一看却发觉榻上根本不像是有人睡过的痕迹。
“满月,燕歧跑了!”黎安在急道。
【燕歧现在不可以动用武力,只要他想逃走,就会触发药力。】
“那他会去哪儿?”黎安在一拧眉,快步朝着门外走去。
待他打开房门往外一看,登时傻了。
只见院中,李兆正和常东亭耍刀,燕歧则立在一旁指点二人。
不远处,小羊和墩子正在洗衣服,显然也早已见过燕歧了。
“殿下。”李兆二人一见了黎安在,忙收了刀过来行礼。
“睡醒了?”燕歧十分自然地朝他打了个招呼。
黎安在越过李兆二人看过去,便见对方长身立于廊下,身上穿着他的衣服,那架势不像是被扣留的刺客,倒像是这院里的主人一般。
“殿下,燕先生正指点我们二人呢。”常东亭主动解释道。
“我和东亭一早起来在院子里晨练,燕先生正巧遇到,就点拨了我们几句。”李兆似乎是看出了黎安在脸色不大好,又替燕歧找补了几句。
其实今日一早,是燕歧主动朝他们搭的话。
此前,李兆和常东亭一直拿不准燕歧的身份,最早他们甚至怀疑过对方的存在,以为是黎安在得了癔症。
但经过先前的事情,再想到刘太医之事,他们对燕歧的身份便信了几分。
因为他们不知道满月的存在,所以认定了是他们殿下屋里藏着的这个在背后帮忙。
直到今日一早,燕歧指点了他们几句,令他们彻底相信了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燕歧。
“我都告诉他们了。”燕歧朝黎安在道:“既然是江大人派我来的,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没必要一直瞒着他们。”
黎安在一怔,一时有些拿不准燕歧这话是真的,还是为了搪塞李兆他们找的借口。
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怀疑过燕歧是舅舅收买的人,所以才会对自己手下留情。
但燕歧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及过此事。
“殿下,燕先生往后就留在这里了吗?”常东亭问道。
黎安在没有回答,而是再次看向了燕歧。
“殿下说了,留到什么时候,全看燕某的表现。”燕歧笑道。
李兆和常东亭互相对看了一眼,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歧契地没有再追问。
黎安在拉着燕歧进了屋,这才爆发。
“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就这么出去,为什么不提前和我打个招呼?”
“殿下不是一直想和燕某合作吗?”燕歧道:“燕某答应你。”
黎安在一怔,这下有些接不上话了。
他此前威逼利诱,软磨硬泡,燕歧都未曾直接回应过。
怎么今日突然就答应了呢?
不会有什么蹊跷吧?
“不过我有个条件。”燕歧道。
“你说来听听。”
“暂时还不能说。待事成之后,我再朝你提。”
“那你要是想当皇帝,我总不能也答应你吧?”
燕歧一笑,眼底带着点黎安在没见过的情绪。
“你放心,我并不想当皇帝。我又不喜欢女人,不想讨那么多媳妇养在后宫里,顾不过来。我要提的条件,肯定是你能满足的,这你不必担心。”燕歧道。
黎安在听他这么说,这才放心。
【小在,他说他不喜欢女人,你觉得这话是不是有深意?】满月插嘴道。
“你这么关心他有没有深意做什么?我都不关心。”黎安在道。
他看向燕歧,又问:“你为什么忽然改主意了?”
燕歧目光微闪,道:“这几日见你还算有点手段,我帮你就当是为自己留条后路。而且你在我身上下了蛊,我还有的选吗?”
黎安在一挑眉,心道竟然还是满月的功劳。
“我还有几个条件,不如也一并说了吧。”燕歧又道。
“你不是说事成之后再提吗?”
“一码在一码,我在皇陵跟着你,总得为自己捞点好处吧?”燕歧道。
黎安在一脸狐疑地看着他,那意思让他说说看。
“第一,我体质寒凉,怕冷,皇陵这种地方阴气又重,所以在这期间,你不必为我准备新的床榻,当然我这也是为了贴身保护你。”燕歧道。
黎安在总觉得这要求有点奇怪,但一想也有道理。
万一有人贼心不死,还想派刺客来害他,有燕歧在旁边,估计就没人敢动手了。
“第二,你有任何计划,都要提前知会我。若你不信我,那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好吧,我可以答应你。”
燕歧闻言看向他,敛去了笑意,认真地道:“遇到你之前我从未失手过,只在你身上破了例。不过我还有个规矩,若失手便不会再动手。二殿下,旁的事情燕某不敢说,但这大夏朝,若我不朝你动手,便没有刺客能动得了你。”
黎安在怔怔看着他,心中不由一动。
他暗道,满月那资料里形容燕歧“英武不凡”的话,还是挺中肯的。
当日,黎安在难得心情还不错。
就连昨夜噩梦带来的疲惫,都被抵消了不少。
直到入夜后,他朝满月说,要再给大哥安排一夜的梦。
【小在,我再次提醒你,频繁使用精神攻击是很危险的行为。】
“放心吧,我心中有数。”黎安在道:“我能做的噩梦也不过就这一个。”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大哥让我变得痴傻,不就是为了四月谒陵之时,让父皇彻底对我死心吗?”黎安在道:“如今离谒陵之日还有些时候,我想把他这份心意,还给他。”
满月无奈,只能又替大皇子安排了一个噩梦。
外间的桌上,点着一只蜡烛。
烛光透过屏风,能照进榻上些许。
这蜡烛是黎安在点的,他说自己怕黑,夜里睡觉也要点着烛火。
燕歧不知道黎安在这么大个人了,为什么会怕黑,难道是因为夜里老做噩梦的缘故?
他转头看向身侧,便见黎安在眉头紧拧着,长睫微颤,显然是又做了噩梦。
可奇怪的是,今晚对方的面色不像以往那么苍白,反倒带着点突兀的潮红。
黎安在本就长得漂亮,面颊染了红意后,便让人有些挪不开眼。
燕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安抚。
睡梦中的黎安在,只觉浑身燥.热,浑身像是要烧起来了一般。
此时肩膀忽然一凉,令他舒服得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于是,他遵从着本能,靠近了那凉意的来处。
燕歧有些无措地看着眼前之人,终于意识到了问题。
二殿下今晚做的不是噩梦……是别的梦。
他怕自己抱住安安之后,就再也舍不得放人走了。
“哦……”
黎安在有些失魂落魄,他慢慢垂下头,低声嗫喏,“那、那……那我走啦?”
腿脚却像是钉在了原地,怎么都移不开。
“去吧。”
燕歧近乎贪婪地凝视着他,看一眼,少一眼。
轻声,“如果累了,摄政王府永远是你的家。”
黎安在咬着唇,点点头,鼓起勇气抬眼,和燕歧最后对视一次后,抱着手中的包裹,死死咬着牙,转头推门离开。
每离开一步,就像是有什么刻在心脏与骨血中的东西,被狠狠拔出去一般,背对着燕歧,一步一步走,黎安在眼中的泪再也遏制不住,决堤而出,沿着脸颊一滴一滴淌落。
吱呀……
失了力道的门,没人轻轻关合,被推开后,门扉缓缓晃动。
燕歧瞬间屏住呼吸,抬眼,看见黎安在渐行渐远的背影,束发的红绳在一头乌黑的发丝中轻轻摇曳。
最后,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忽地,犹如无形的巨锤猛然砸上燕歧的后背,燕歧用力扯了一下自己耳后的那根用红绳编起的短辫,手掌心被掐出的鲜血也染了上去,陈旧的红绳瞬间被血液浸得鲜艳。
他踉跄地跪在地上。
第 85 章 回忆
“安安?!”
当卫三背着满身是血的黎安在闯进府中时,燕歧无论再如何心死,都完全顾不得伤春悲秋抑郁惆怅了。
他目眦欲裂,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上前,双手剧烈颤抖,将黎安在从卫三背上接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看着少年惨白的唇色,满脸的鲜血,脑袋嗡嗡作响,几乎要疯掉。
“安安……安安……醒醒,安安……”
声音嘶哑,像是被烧红的炭灼过一样。
同样满身是血的四个暗卫齐刷刷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燕歧双目通红,抬头暴喝:“医师呢!去把刘仿给本王扛过来!”
“立刻!”
卫三连滚带爬冲向厢房,来不及解释,薅着刘仿就往回跑。
“嗷嗷嗷——”刘仿发出一连串的惨叫。
扑通,被扔进正屋里。
起初黎安在还抱有了一丝他自己听错了的幻想,直到对视后,他看见了燕歧眼中不加掩饰的欲望。
眼前一黑,愤怒就顺着脊梁一直向上烧。
烧的耳根又红又烫。
尽你大爷的男宠之责!
黎安在恨得牙痒,气得想抽他,手都抬起来了,又硬生生克制住,握成拳放下了。
他一把推开人,抽身站起,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被怒火焚烧的大脑冷静了一点。
黎安在冷冷地冲监正作了一揖,带了些个人怨气,“救不了你,你认命吧,早死早超生。”
监正:“?”
“生气了?”燕歧含着笑,觉得有趣,用手撑着脑袋,侧头看黎安在的表情。
“岂敢。”黎安在没看他,随口淡淡回复,然后离了席,自顾自走到殿台下面,恭恭敬敬行了面见天子的大礼后,垂首站在监正身边。
燕歧面上的笑意消失了,他问:“爱卿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