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菀笑了笑:“秦娘子如今可大好了?” 荀遐点头:“她前几日回了家中养着,昨日我去探望,她基本已经无碍了,胃口也恢复了不少。三娘自小便身强体健,大概明日或后日就可以正常出门走走了。” 他说着,用筷子夹起一块藕饼吃了,又喝了口碗里的豆芽排骨汤,同沈澹道:“将军,这汤很是鲜美,您尝尝。” 沈澹回神,手中的木勺浸在汤汁中,却没急着下口。他抬眼敏锐地扫视了一圈店内,又留意了一下姜菀心事重重的神情,眉头微蹙。 待姜菀回了厨房,荀遐环顾四周,觉得店里格外冷清,不由得偏头对沈澹道:“将军,您有没有觉得这店里的食客比往常少了许多?” 沈澹揩了揩唇角:“你也发现了?” 正说着,思菱过来给两人的茶盏续上热水,荀遐便压低声音道:“小娘子,店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瞧这光景与往日不大相同了,姜娘子的脸色也不好。” 思菱见姜菀没注意这边,方叹气道:“先前因为县学的事情,外头流言纷纷,说我们家食肆做的食物害得秦娘子中了毒,因此这些日子生意一直不景气,小娘子正发愁呢。” “怎么会有这样的流言?”荀遐皱眉,“此事分明与姜娘子无关啊,她只是被例行传问,又不是罪魁祸首。” 思菱扁扁嘴:“还不是那个姓陈的,分明是他在食物中用了药粉导致秦娘子中毒,他反而还在外面诋毁我们家小娘子,把一切罪责推到小娘子身上。” 荀遐眉梢轻轻一动:“是那个胜了姜娘子后得以进入县学饭堂的厨子?” 思菱点头。 “他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这流言在坊内四起。”荀遐讶异。 “自然不是他一人的功劳……”思菱咬唇,想到姜菀的叮嘱,还是忍住了没说,自收拾了碗筷退了下去。 待他离开,荀遐才道:“看她的意思,似乎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沈澹平静道:“县学如今的教谕是徐望,一一应事务必然都是他主理。” 他点到为止没有多言,然而荀遐却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将军的意思是……此事多半有县学在其中推波助澜?” 荀遐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若没有他的默许,单凭一个厨子哪里有这样的本事能把似是而非的事情传得如此迅疾?” 沈澹低眸,声音沉沉:“徐望受其父亲的影响,向来行事追求以‘快’为上。此次秦娘子之事,他定是急于快些解决,好给秦大人一个交代,因此便用了一些手段。我想,他默许流言四起,怕是要借机转移注意力,引出真凶。” “如此一来,把罪责推到姜娘子身上,既撇清了县学,又能让真凶放松警惕露出马脚。可姜娘子何其无辜,”荀遐看着正在给客人上菜的姜菀,“从前我们来食肆时,从未见过她这样强颜欢笑,心事重重。姜记食肆也没有这般冷清过,这莫须有的罪名对她的影响太大了。” 沈澹看向那个柜台后兀自忙碌的少女,她正弯着腰理着一沓沓厚厚的册子。因着这样的动作,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瘦削的双肩和纤细的手臂。可以想见,这么一个柔弱的小娘子支撑起一家店,养活这么多人该是多不容易。 他收回目光,将情绪压回眼底。 姜菀没想到她会再度见到陈让。 午后小憩起来,她打开店门透气,却见陈让正扒着门框,见她出来,立刻挤出笑脸:“二娘子。” 他一扫那日的趾高气扬,满脸都是讨好和乞求的神色。 店里的思菱听见动静走出来,见是他,立刻狠狠翻了个白眼:“你又来做什么?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陈让似乎想争辩,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低声下气地道:“二娘子,从前种种是我的过错,我今日便是来请罪的,我可以向师父师娘的牌位磕个头吗?” 姜菀不为所动:“有事吗?若是无事,还请离开,不要影响我们的生意。” “二娘子,我真的是来请罪的——”陈让急切解释。 “从前是我想错了,竟会想着按你在阿爹阿娘灵位前请罪,”姜菀冷冷道,“他们根本不想看到你,而你这样的人,也不配给他们磕头。” 这般指责让陈让面红耳赤,然而他依然没有知难而退,而是似乎酝酿着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他嗫嚅片刻,才低低地道:“二娘子如今开店还顺利吗?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姜菀厌烦皱眉,冷了声音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没心情听你长篇大论。” “二娘子,我我如今被县学赶了出来,俞家酒肆也不让我回去。而坊内其他食肆听闻了风声,亦是不肯收留我。我如今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姜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你来找我做什么?难道你觉得我会收留你?” 思菱呸了一声:“别白日做梦了!我们拿扫帚赶你都来不及!”说着,她真从店里找了把扫帚出来高举着,说道:“你走不走?” 陈让连忙一缩脖子,双手作揖道:“二娘子,过去之事我已经痛定思痛,决心悔改,求求你能不能发发善心,救我一回?我……我一定会弥补昔日的过错。” 姜菀静静看着他,忽然启唇一笑,那笑容在秋日的阳光下看起来倒显得有几分柔和。 陈让以为她大发慈悲,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多谢——” “陈让,这么久了,你恬不知耻的样子还是一点没有改变,”姜菀慢慢开口道,“你是觉得我好性子容易拿捏?还是觉得我忘了过去那些事情?就凭你那背信弃义的嘴脸,我还这样客客气气对你说话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居然还这般痴心妄想,真是可笑至极!” “况且,你这会子竟还能在外面逍遥自在?还是等着衙门把你带走吧!” 陈让辩白道:“我是无心之失,衙门总不能治我死罪吧?等受了刑罚后,我……我还是得找一门活计谋生……” 姜菀嗤笑道:“你对自己的前景倒还挺乐观。不过,你找你的活计,与我何干?” 她伸手指着店外:“你若是再不走,休怪我找人把你打走。”说话间,周尧和宋宣也各自提了工具在手中,对着陈让怒目而视。 陈让面上青白交加,却依然不死心:“二娘子,若你肯收留我,我愿意我愿意用一个有关俞家酒肆的秘密做交换。此事极其隐秘且要紧,若你知道了,就能利用这个秘密压倒俞家的生意,姜记食肆就能更上一层楼了。” 他见姜菀没说话,又大着胆子道:“求求二娘子听我一言,就当是让我为师父师母赎罪。” 陈让大概是觉得这一点能够让姜菀心动,便满心欢喜等着她答应。 然而姜菀无动于衷:“我并不想知道什么秘密。至于生意方面,我也不想在背后做这些手脚。既然要竞争,就光明正大地来。” “你——”陈让还想说什么,思菱手中的扫帚已经挥到了他身上:“快滚!别脏了我们店门口的地!” 不等他走,不远处走过来几个衙役,说道:“你就是陈让?原先俞家酒肆和县学饭堂的厨子?” 那衙役哗地一声展开一卷搜捕令:“你因在官学膳食中下药致学生中毒病倒,且事后拒不认罪,当判杖刑,并逐出京城。随我们走吧。” “逐出京城?”陈让脸孔顿时变得煞白,“两位大人明鉴,我……我只是无心之过,为何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