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尔愣住。</p>

蓝发人鱼笑了笑：“哼，你舍不得吧？所以赶紧把他埋了吧。”</p>

“是真的吗？”</p>

蓝发人鱼听到了哈维尔沉静而柔软的声音。</p>

尽管心中诧异，蓝发人鱼还是点了点头：“当、当然是真的。”</p>

哈维尔抱起人类，后背背着行囊，一下一下地往回走着。</p>

蓝发人鱼语塞了下，他在后面喊：“别和我妈妈说是我说的！”</p>

而那只金发人鱼幼崽没有回应。</p>

几秒后，不远处一只人鱼跑出来，拽住蓝发人鱼的耳朵：“你在干嘛？！”</p>

蓝发哀嚎了一声，甩开它的蹼爪，发现是平时一起玩的小伙伴。</p>

“没干什么，我只是好心告诉他复活那个人类的方法啊。”</p>

那人鱼震惊道：“你放屁！怎么可能会有起死回生的方法？你明显就是在耍他，你妈妈有跟你说过这种事吗？”</p>

蓝发嘴硬道：“就算不能起死回生，保住尸体总可以吧？”</p>

人鱼幼崽皱眉：“那也不对！把鳞片一片片拔下来，不管怎么说，太过分了……”</p>

蓝发摆了摆手：“哎呀，紧张什么，他不可能照做的。”</p>

“拔下一片都疼的要死，那个哭包，他不可能坚持到最后，待会又要离家出走了。”</p

那条人鱼还是气不过，指责蓝发人鱼道：“……你上次和阿林开玩笑，说拔一片鳞片，就能让他养的小兔子起死回生，疼得阿林哭了三天三夜，直到现在和你还是绝交状态，人家根本不原谅你了。”</p>

蓝发人鱼有些心虚，道：“谁让他说我的头发在海里好像秃顶……”</p>

“再说了，即使拔掉，慢慢也会长出新的。”</p>

*</p>

那条人鱼思来想去，还是于心不忍，来到了哈维尔所居住的洞穴。</p>

只是刚进入洞穴。</p>

他慢慢地睁大了眼睛，目眦欲裂。</p>

那条小人鱼……竟然、竟然正在！</p>

他的视线向上看去。</p>

那个出了名的小哭包，这次竟然一言不发。</p>

只是他疼的发抖，脸色和唇色苍白一片，小人鱼眼睛湿润，但是没有一滴泪掉下来。</p>

而那个人类身上，已经被放上了许多漂亮的水蓝色鳞片。</p>

而每片鳞片的根部，沾染上了一丝人鱼的蓝色血液。</p>

看到了这一切的人鱼幼崽彻底慌了。</p>

他焦急地喊道：“你、你快停下，蓝塞他在骗你！人是不可能起死回生的！”</p>

“我们的身体不是万灵药，你明明很聪明，怎么可能会听信蓝塞那么可笑的谎言啊？！”</p>

哈维尔的指尖上也沾染了蓝色血液，他抿唇，侧目看了那条人鱼一眼，又收回目光，声音有些抖，但语气冷而淡：“我知道。”</p>

“如果是假的，我只是失去鳞片而已。”</p>

小人鱼顿了下，低声道：“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p>

那声音隐匿于深夜之中，渐渐消散。</p>

“……”</p>

那条人鱼震惊到说不出话来。</p>

原来哈维尔已经知道是谎言。</p>

但即使是荒谬的谎言，他却仍然要试一下。</p>

能做到这种地步，这个人类，到底和哈维尔有着怎样的羁绊？</p>

翌日。</p>

小人鱼出去找了一身干净的布料，围上了自己的鱼尾，他特意找了一个蓝色的围裙，这样即使自己的血液不小心染脏了布料，醒来的人类也看不出来。</p>

他坐在简尘的旁边，静静的等待着。</p>

从日出等到了日落。</p>

直到迎来了第二个夜晚，第三个，第四个……</p>

简尘依旧没有醒来。</p>

行囊里准备好的小鱼已经发出了腥臭味，就连晶莹多汁的果子也已经干涸变质。</p>

哈维尔无言地守在简尘身边，偶尔会看看天边透出夕阳红意的海平面。</p>

他没有哭。</p>

自从那个夜晚后，小人鱼就没有再哭过了。</p>

*</p>

一个月后。</p>

哈维尔带着简尘离开了这座人鱼岛。</p>

小人鱼的鳞片已经慢慢长了出来，足以不影响在海中的游动，他又恢复了以前的速度，甚至更快。</p>

而这一次，他离开时，整座人鱼岛的人鱼们都来送他。</p>

原本那个被用作船的木板也被扔掉，人鱼族长们为哈维尔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和日用品，还有一艘坚固的小船，虽然抵抗不了大风大浪，但已经能支持大部分的长时间航行。</p

人类连同这身上蓝色的鳞片，一起被放入了小船里。</p>

或许是因为鳞片的作用，青年的身体没有再继续腐烂，相反，甚至恢复了以往的光泽。</p>

只是看似与常人无异的青年，仍然没有任何生命体征。</p>

哈维尔拉着这艘小船，去了无数个幸存的城市和地域。</p>

尽管3772年，医疗技术已经十分发达，但依旧没有所谓起死回生的技术，况且经历了一场末日浩劫，人力和物力资源也随之短缺。</p>

哈维尔怕人类认出自己是人鱼，只好偷来一条裤子，用鱼尾穿上一只腿，接着找来了族长为他准备的两只木拐，装作残疾的小孩带着简尘来到镇上。</p>

“他是你的什么人？”</p>

哈维尔顿了下，道：“哥哥。”</p>

“抱歉，你的哥哥已经去世了。”</p>

医生看了眼青年，他的身体状态似乎刚离世不久，面色红润，发梢柔软，白大褂遗憾地说：“是刚刚发生的事吗？”</p>

小人鱼咬了一下唇：“还有什么办法吗？”</p>

“没有，抱歉。”医生说：“他失去了生命体征，临床已经诊断死亡。”</p>

“孩子，你的腿是怎么回事，需要救治吗？”</p>

小人鱼背着青年，转身离开：“不需要，谢谢。”</p>

*</p>

在走过无数个城市后。</p>

不知不觉间，小人鱼停下来时，竟发现自己带着简尘离到了最初离开的地方。</p>

他的家在研究所，而研究所就在这座城市里。</p>

自己短暂生活了几个月的别墅，也就是简尘的家，也全部都在这里。</p>

仿佛落叶归根一般。</p>

但距离末日浩劫已经过去了几年，整座城市已然荒废，一半的建筑被海水淹没着，房顶甚至长出了杂草。</p>

俨然已成为沉没于海中的一片废墟。</p>

这一次，哈维尔没有迅速离开。</p>

他跳上小船，小心翼翼坐在了青年的身边，仍然小小的蹼爪，握住了人类的手指。</p>

这一次，他握住了船桨，不再在水下推动船身，而是亲自驾驶滑行。</p>

此时已经逐渐入夜。</p>

人鱼的视觉在深夜中也依然灵敏，他凭借着记忆，慢慢朝着研究所的方向划去。</p>

路上十分安静。</p>

就连野生动物都很少，显得没有生机。</p>

这反而正和哈维尔的心意，小人鱼想，研究所虽然很大，但很可能也已经彻底沉没。</p>

……他就去一下。</p>

他会把简尘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快去快回，然后从研究所的缺口游进去，回到自己的水库，那片沙滩，还有那座由圆润的石头叠起来的小城堡。</p>

——和城堡里，那顶被藏着的红色圣诞帽。</p>

大约行驶了几十公里，天色已经彻底深暗，唯有稀稀点点的星光。</p>

依照着小人鱼的记忆，他们离研究所越来越近了。</p>

只是，越往前划行，小人鱼仿佛隐隐看到了光亮。</p

那光亮闪烁着，升腾着，似乎与寻常的灯光不太一样。</p>

哈维尔心中，隐隐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p>

那股光亮，像是火。</p>

而方向就在自己曾经生活过的研究所。</p>

小人鱼心猛的一跳，他开始加速，朝着火光的来源划去，手心隐隐地颤。</p>

很快。</p>

船桨慢慢停滞下来。</p>

船身也由于惯性向前飘动了几米，又缓缓停下。</p>

小人鱼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漫天的火光。</p>

而火灾的来源，正是熟悉的研究所。</p>

哈维尔立刻跳下了船，潜入了海水中，从水下看，火势依旧猛烈。</p>

小人鱼在水里露出脑袋，茫然地看着这一切。</p>

它小声道：“妈妈。”</p>

但声音太轻，很快就消失在火焰和夜色之中。</p>

“妈妈。”</p>

如同本能反应一般，哈维尔继续小声地叫。</p>

“……”</p>

小人鱼的视线渐渐模糊一片，豆大的眼泪顺着面庞流下来。</p>

“简尘。”</p>

“简尘。”</p>

但是回应他的，是无边沉寂。</p>

哈维尔用蹼爪扒住船边，探过头，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看向睡得很沉的青年。</p>

“我…我没有家了。”</p>

小人鱼声音有些颤，轻轻地：“简尘，你什么时候醒过来呀？”</p>

几分钟后。</p>

哈维尔拉着小船，找到了一个既不会被火势蔓延，又不会被轻易发现的两处建筑之间被淹没的小巷，他把船和防火梯绑好，看了简尘好几眼，才放心不下地跳入水中，迅速朝着研究所游去。</p>

不知道火势有没有蔓延到人鱼区，但只要没有被彻底烧毁，就值得一试。</p>

哈维尔摸索着，研究所的地形复杂，被沉没后亦是如此，很多地方都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p>

但聪明的小人鱼还是迅速找到了自己曾经生活过的新物种区。</p>

而新物种区最庞大的装置就是水库。</p>

虽然水库已经破裂，并且被天然的海水代替了。</p>

哈维尔毫不犹豫的朝着那处熟悉的小沙滩游去，尽管沙滩已经被摧毁，但自己曾经牢牢堆砌的那座小城堡还在！</p>

小人鱼心生喜色，第一次露出笑颜。</p>

他甩动着鱼尾，欢快地朝着那处城堡游去，并且用小蹼爪用力扳着熟悉的两块石头，很快，里面露出一个熟悉的事物，透着已经看不太清的红色。</p>

是圣诞帽！</p>

哈维尔耳边仿佛有歌声响起。</p>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帽子，生怕因为自己动作太激烈，而不小心扯坏，毕竟被泡了很久，无论是什么绝顶的布料都很危险。</p>

把帽子抱在怀里后，哈维尔调转身形，朝着来时的方向迅速往回游去。</p>

方才哭过的记忆烟消云散，这大概是几个月来小人鱼最开心的一天了。</p>

游出研究所后，小人鱼浮上了水面，一边游，一边帮自己戴上了帽子。</p

他肯定比那时候长大了一些，帽子已然不会再盖住他的半个脸部，而是能像模像样的撑起来。</p>

等带着简尘全往下一个城市之前，他一定要偷一面镜子，哦不，照相机！</p>

拍下一张照片，等简尘醒过来给他看。</p>

仅是这样想象着，小人鱼的身影都变得雀跃欢快了起来。</p>

很快，哈维尔游到了方才藏身简尘的那个小巷。</p>

“简尘你看，我找到了！”</p>

他把帽子小心翼翼放到了简尘的右手边，仿佛在和人类炫耀自己此去的成果。</p>

四周依旧很安静。</p>

那很快，小人鱼的动作停住。</p>

身影也变得警觉了起来。</p>

这是动物本能的反应。</p>

他略显僵硬地、慢慢转身，看到旁边的房顶，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p>

那一刻，哈维尔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本能地挡在了简尘的身前。</p>

同时，也一眼认出了眼前的男人是谁。</p>

沉默了良久后。</p>

小人鱼颤抖的声音慢慢响起：</p>

“…别杀我。”</p>

有微凉的风吹过耳边，又渐渐散去。</p>

“我不杀你。”</p>

叶斯廷声音低沉，透露着沙哑，如同从绝望和颓然中支撑起身的傀儡，逆着昏暗的月色：</p>

“把他还给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