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整整三日,蔡辛的病情都没有好转。(2 / 2)

渡狐 匹萨娘子 2712 字 1天前

邬宵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还没有死,你是在杀人。”

“他快死了,再挣扎下去,也是徒增无谓的痛苦。”她面无波澜,轻声说,“而我,只是那个终结它的人。”

屋内晦暗不明,窗外远远却是满江船火,千百盏灯顺水漂开,碎金一样铺到夜色深处,亮得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檀宁站在窗前,背对着那片光。

邬宵寒看不清她的神情,却知道,眼前这个轻声说着“我只是终结它”的人,并不是他所熟悉的檀宁。那个檀宁会认真夸赞一尾小鱼,也会因为几道寻常小菜而露出满足的笑意。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雪霁谷的圣子。

“……别说你根本不想说的话。”

“这就是我想说的话。”她说,“总要有一个人来承担责任。”

邬宵寒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哪怕牵扯到伤口,也浑然不觉。掌心那点疼痛实在太轻,尚未来得及蔓延,便已被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彻底吞没。

“……什么责任?”

“决定他人能不能继续求生的责任吗?”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鲜血从他指尖坠下,在地上砸出一滴又一滴艳红。

“……你以为你是谁,神吗?”

檀宁感到一阵难耐的难堪,她垂眼避开邬宵寒尖锐的目光:“……我要回去了。”

她刚绕开他走出两步,便被人从后方扣住手腕,猛地拉回。

她退回窗边,惊愕地望着他。

“你刚刚差点杀了一个人,你现在告诉我,想就这么走了?”

他怒视着她,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燃烧,烧得又冷又痛。他见过她的无数次温柔,但从未想过,温柔背后有这样的代价。

血沿着他的指缝渗出,蹭在她的腕上。下一刻,她被他按到墙上,退无可退。

邬宵寒俯身逼近,那张寒气逼人的面庞与她不过咫尺。

“我把雪霁谷里的人都杀了,是不是你就能解脱出来?”

檀宁睁大眼睛。

她甚至没能立刻听懂这句话。等那层冷意顺着字句慢慢渗进骨头里时,邬宵寒已经松开她,转身往外走去。

“进去守着病人。”他冰冷的声音在廊上响起,接着是驿卒慌张的应答。

檀宁这才回过神来,慌张追出。他的身影已经走下二楼。

“邬宵寒!”她叫道。

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官驿门口,等她追出大门时,他已翻身上了騊駼。

那匹异兽扬蹄长嘶,转瞬便疾驰而去。

“邬宵寒!”

騊駼的速度太快了。檀宁拼命追去,哪怕穿着裙子跑得跌跌撞撞,依然不肯停下脚步。

“不要去!”

“邬宵寒——”风从江面刮来,卷起尘土。只一眨眼,他连同那匹騊駼一起没入夜幕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她呆呆地站在空荡荡的街上,喉咙干疼,耳膜里只剩自己失序的心跳。

没有。

他走了。

她强撑了太久的平静,终于在这一刻塌了。檀宁膝下一软,跌坐在长街中央,双手攥住衣袖,攥得指尖发疼,却仍压不住身体里一阵阵涌上来的颤抖。

她一直都是这么忍的。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忍不下去了怎么办。

为了成为圣子,她失去眼睛,失去亲缘,失去面目,甚至连名字也一度失去。

现在,连他也失去了。

她的背越来越弯,最后几乎伏到地上,整个背脊都在剧烈颤着。

她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呜咽很快变成嚎啕大哭,崩溃的哭声从指缝里、从呼吸里,争先恐后地逃离这具失控的身体。

“邬宵寒……”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檀宁起初没有在意。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旁的声音。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一步,带来丁香油的气息。

她僵了僵,慢慢抬起脸。

泪水模糊了视线,长街上的灯火被揉成一片晃动的光。她眨了又眨,才看见那道玄色身影停在她的面前。

邬宵寒站在那里,低头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在她身前蹲了下来。

那只因她受伤的手抬了起来,拇指轻轻擦过她湿透的眼尾。

那片璀璨的船灯,映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眼睫和脸颊一片湿亮,像江上被风揉碎的波光,一寸一寸,无处躲藏。

“……这是为雪霁谷的白民哭的,还是为你自己哭的?”

檀宁怔了一下。方才那场痛哭里,她甚至没有想起雪霁谷,也没有想起那些白民。

邬宵寒看着她。

她没说话。可那一瞬的怔愣,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为自己哭。”

他的声音仍哑,怒意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只剩冷而深的痛。

他的神情仍看不出半分温柔,可落在她脸上的指腹却收尽了力道,轻轻拭过那些还在不断夺眶而出的泪。

“我以为你真的走了……”她说。

他的手顿了顿。

“本来是要走的。”他垂眼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后来想起你还在这里,就走不动道了。”

檀宁怔怔望着他。

邬宵寒也看着她。

更多的眼泪顺着她的下巴坠了下来。她无法承受这样的目光。她可以承受指责,也可以忍受谩骂,却唯独受不了那种仿佛做好准备,要接纳她全部模样的目光。她必须说点什么,必须尽快击碎他那近乎束手就擒的包容。否则下一刻,她的心就要先裂成齑粉。

“我知道这是在杀人,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这样做!但是必须有人承受,必须有人去做这种决断,必须有人结束这种无谓的痛苦——”“如果痛苦必须落在某处,那就落在我这里!”

她每个字都说得很快,可语速越急,声音便颤得越厉害。

“这是我的职责,我就是为此才被养大!我就是为此才被毒瞎双眼,失去亲人和朋友,孑然一身地住进药屋,与药兽为伴;我也是为此才戴上无目面,成为一个没有面孔的圣子!”

“我失去了眼睛,就不会有别人失去眼睛。我知道被撞倒有多痛,就会时刻告诫自己不要当那个撞人的人。我不需要理解,不需要赦免。我承受的一切一定都是有意义的——”“如果不这样想,如果不这样想——”她的声音最后已近鸣泣。

“我该怎么活下去……”

她的话音未落,已落入一个温热怀抱。

邬宵寒的力道重得近乎失控。檀宁额头撞上他的肩,鼻间全是他长刀上的丁香油气息和淡淡的血腥气。

她怔了怔,迟缓地抬起手,却没有立刻抱回去。

因为她先感觉到的,是那只扣在她背后的手,一边用力到几乎要将她嵌进骨血,一边却又在极轻地发抖。那些他无法通过言语表达的痛惜,都藏在这一点失控的颤意里。

她终于攥住他的衣服,源源不断的泪水迅速打湿了他的肩头。

“你说过,要和我回凫丽山的。”他用力抱着她,“你忘了吗?”

凫丽山。

那片红枫如海的地方。那个有邬宵寒的地方。

“我没忘……”

“那还说什么?”他咬紧牙关,缓缓说道,“以后我怎么活,你就怎么活。”

那根始终垂在她头顶、随时可能缠上她脖颈的绳索,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

檀宁慢慢往前靠去,额头抵在他的胸前。

隔着一层衣服,她听见他的心跳,很沉,也很乱。她闭了闭眼,眼泪又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