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过来几年,就因为她没生儿子,婆母从来对她没个好脸色,就连煮个鸡蛋也不舍得给孙女吃,更不可能有儿媳的。
偶尔不小心看见胡顺子分鸡蛋给女儿,还要阴阳怪气地念叨几句。
乡下嫁娶,两边的彩礼和嫁妆都算不得多,和城里人没法比。
郝兰草来胡家,手里并无多少能动用的钱财,娘家也接济不上什么,对着公爹的冷漠、婆母的刁难,只得忍了又忍,好在胡顺子还算是个通情理的,奈何孝字当头,作为唯一的儿子不可能分家,日子便这么凑合地过下去。
那日她得知常货郎手上有绣活往外派,不知道多开心,偏生婆母又冒出来,拿了她的绣品去顶替,要不是现场有试绣这一遭,八成就要被她糊弄过去。
到时自己八成要起早贪黑多绣几条帕子,钱还到不了自己手里。
本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不想婆母还在背地里使坏。
今日大庭广众之下,难得有那么多双眼睛做见证,郝兰草再不管什么家丑不外扬那套,直接把常秀桂往日行径全抖落了个干净。
常秀桂被她气得浑身发抖,“你个不孝媳妇,我要让顺子休了你!”
“你们家也配休我?”
郝兰草很少这么大声说话,浑身都在打颤。
这些事一旦开始互相攀扯,根本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明白,各方都服气的事。
院子外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放眼望去一堆人头,估计地里都没人了。
就在大家已经完全把注意力放在了胡家要休妻的闹剧上时,赶着重阳过节的好处,早早把东西卖完,一身轻松回村的常霄,正愣在去碾场的半道上。
有人好不容易干完活,才好扛着农具赶去里正家,见常霄回来,全都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和他说。
“快去看看吧,你夫郎被人打了!”
“不过对面也没占什么便宜,也挨了揍!”
“好像是因为什么帕子的事,我们也不知道,你赶紧放下东西去瞧瞧!”
常霄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转念一想,当初面对动手动脚的贼人,小哥儿气头上都敢提刀砍人,受了委屈和人打架好像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既如此还放什么东西,他直接背着货担跑了起来!
刚刚报信的人因此各个激动,从秋收到秋耕,人人都累得半死,正缺点新鲜事提一提神,你瞧这不就来了!
常霄回来了,事情必定能闹得更大,于是交换了个眼神,赶紧兴冲冲地跟上。
……
事实证明,他们确实没想错。
常霄一到耿家就到处找曾如意,见到人后,发现头发像是重新梳了梳,但衣裳是破的,脸上、手上都有指甲印,裤子、鞋面全脏了,当下气极。
“我与夫郎回村不足两月,老实本分,与人为善,从未得罪过什么人!平日我卖杂货,一向给自家村人好价钱,卖吃食,比外村便宜至少两个钱!找来的便宜布料,寻来的赚钱绣活,哪个不是先紧着咱们村的人?到头来,我不过出门几个时辰,夫郎就被人找上门打了!公道何在!天理何在!”
常霄说的话句句属实,无人能够反驳,且还有人等着下一回能提前买上布头,或是汉子听闻常霄有意修缮老屋,盼着被雇,女子哥儿上回去晚了,只等下回能轮到自己接上绣活,多赚一把钱,过年好扯布买新衣裳。
常霄实打实能给出好处,何况人家两口子行事确实挑不出错,当即有人混在人堆里喊一嗓子道:“常货郎,此事全都是胡家人的错处,俺们这些人可都念你好嘞!”
“就是就是!”
“附近十里八村唯一一个货郎在寨子村,买什么都方便,高兴还来不及!”
曾如意被常霄紧握着手,看他神色不对,连忙在他掌心里写道:
【我打回去了】
【没让她讨到便宜】
【大家也都帮我】
常霄深吸口气,本来走了许久的路,只想回家好好歇歇,现在哪还有半点倦意。
他替小哥儿理了理还有些乱的头发,低声道:“不必担心,接下来交给我。”
曾如意不能说话,靠着外人转述终究在气势上输了,现下他出面,别人都不能再借此说嘴。
曾如意闻言顿了顿,轻轻点头,随即又在他手里写了几个字。
常霄拢起五指,与小哥儿交换了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事情因由说简单也很简单,再转身时,他根本不去扯旁的,看了一眼还在抹眼泪,不听胡顺子劝的郝兰草,还有不知何时到了曲大娘子手中的帕子,上前两步道:“还请大娘子把帕子交给在下一观。”
拿到手后,他煞有介事地看了看道:“两条绣帕的抵押钱是四十个,但现今帕子污损,按先前说好的,抵押钱不能退。”
说罢还指出几个损坏了的地方,除去脏污,还有布料勾丝。
刺绣是精细活,绣品也是精致物件,若用的是娇贵的绸子布,手上的茧子都能给它刮起毛。
但他们手上这批绣材在绣品里不算多贵重的,绸子布送来时,其实好些就有些微瑕在,不然早就送去裁衣了,岂会裁成帕子。
常霄特地与茗管事提前确认过,保证到时交货,不会因此被刁难。
此事却方便了常霄,但凡他一口咬定帕子损坏,解释权便在他手里。
郝兰草惊讶地看过来,正要说什么,却又发现正对面的曾如意正在努力给自己使眼色。
她犹豫了一下,不再说话,胡顺子一脸不服气,想和常霄分辩,也被她用力踩了一下脚。
胡顺子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错失先机,很快常秀桂也不干了。
“凭什么不还!我看你们就是想昧钱!这家昧四十个,那家昧六十个,你们就靠此发达了!”
常霄没有理会。
先前交上来的帕子已有不少,抵押钱全都尽数退了,这件事有数人可以出面佐证,常秀桂完全是故意找茬。
他转而继续看向里正和曲大娘子,话锋一转。
“不过,帕子为郝兰草所绣,事到如今却被其婆母损毁,郝兰草因此损失的四十个抵押钱,是否该有人为此赔偿?我夫郎因此挨了打,颜嫂子正义相帮,竟也被牵连,更不能轻轻揭过。”
刘大迅速帮腔。
“说得对!”
又在胡顺子看过来时,转转手腕故意道:“怎么,你也想动手?替你娘讨公道?”
他目露嫌弃,“自己媳妇都护不住,算个屁的汉子。”
他这么一说,人群里不少村汉,无论平日待媳妇夫郎如何的,都纷纷露出了鄙夷之色,生怕不跟着说两句,就被认定为窝囊货。
胡顺子被激怒,他是真想上前一步去跟刘大动手,郝兰草一把拉住他愤愤道:“你今天要是去了,以后咱们就别过了!”
胡全也在叫嚣,“休了你,我儿能找到更好的!”
至于常秀桂,早就进入了撒泼打滚的阶段,正坐在地上边哭边砸地,周围围着几个妇人夫郎没怎么走心地劝着,表情都颇为一言难尽。
耿里正见差不多了,事情也该有个结果,厉声呵斥令众人安静下来后做出决断。
“今日闹剧因胡家而起,常秀桂,你作为婆母私取儿媳财物,害得绣帕遭损,抵押钱被扣,既然先前你儿媳已证明抵押钱出自自己的嫁妆钱,那损失的抵押钱合该由你补上。”
不等胡全和常秀桂夫妻俩说什么,他继续道:“虽说你坚称是常家夫郎先动手,但此事全然说不通,人家与你无冤无仇,反倒是你本有所图,却未得逞!”
他冷声道:“就现在,你去与常家夫郎赔罪。身上要是没钱,回家拿了来,当着大家伙的面补给你儿媳妇。”
常秀桂哪里肯依,让她出钱还要出言赔罪,不等于把她的老脸丢在地上踩。
她见常霄一来,曾如意就占了上风,便又把颜春翠扯进来。
“刘家媳妇可是冲我先动的手,有人可看见了!照这么说,她也该跟我赔罪!”
耿里正正色道:“你打人在先!要不是刘家媳妇路过出手,还不知曾哥儿要被打成什么样!而且人家打你,你没还手?你们这桩官司,便算作各有过错,扯平了。”
胡全黑着脸,咬着牙不说话。
常家小郎当真是个聪明人,就冲他刚来时的那段话,不仅村里人会帮他,里正更是会卖几分面子。
一村之内,里正说话是最有用的,谁也不敢明面上对里正不满。
需知里正手中黄册记着各家人口、田产,缴税几何全凭他的计算,即便耿里正一向公正,也没人会冒得罪他的风险。
谁家要是得罪了里正,也就不用在村里混了。
他不得不冲常秀桂道:“还闹腾什么,赶紧起来!”
常秀桂难以置信地看他一眼,又在胡全的逼视下不得不从地上爬起来。
曲大娘子见她紧闭着嘴不张口,催促道:“家家地里还有活,农时不等人!你赶紧把要说的说了,要给的银钱给了,这件事就过去了,接着该干什么干什么。”
常秀桂的神情活像吃了苍蝇,依旧坚决不开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常霄见此,淡然道:“不道歉也成,我夫郎受了惊吓,怎么也需要二斤鸡蛋补一补,衣裳也破了,总也要扯几尺布做新的,不然这些个东西,就由婶子出了吧。”
他清楚曾如意还了手,是定然没法拿捏此事让胡家出血了,但是言语上刺激一下对方完全可以做得到。
比起赔偿,他更要胡家颜面扫地,让人人都知道错处在谁。
想也知道,今日之后,关于他们家的闲话很快就会传到外村去,大家趁茶余饭后说上一整年都不会腻。
在这等规模不大,村村联姻,十分封闭的乡村环境里,“丢人”比“丢钱”更可怕。
常秀桂正是深知这一点,才不愿低头,但是一听不道歉就要出钱,那必定还是动动嘴皮子损失更小。
在场几十号人盯着她给曾如意道了歉,即便说话时像是嘴里含了个核桃,含糊不清的,但总归是说了。
随后又不得不回家拿了四十个钱,咬牙切齿地交到了郝兰草手上。
耿里正看他们两口子盯着儿媳妇的眼神,特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警告了几句,又敲打了两下胡顺子,让他好好待自己媳妇,方才打发所有人散了。
“再不下地天都黑了,赶紧回去干活去!”
常霄则与曾如意先向里正一家子道了谢,尤其是曲大娘子与康誉,离开后又与刘大一家子结伴往回走,对他们夫夫两个另是一番诚心道谢。
今日是口头的,改日定要再备礼上门。
当到了刘家附近,刘大夫妻俩该拐弯了,颜春翠与曾如意道:“回去换身衣裳,吃顿热乎饭,只管把那老杀才忘到脑袋后头去,你就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被狗咬一口。”
曾如意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作别刘大夫妻,回到只有两人的路途中,常霄始终紧握着曾如意的手,像是生怕被人弄丢。
一时间什么都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过了。
回家后,常霄才刚放下货担,准备带曾如意进屋仔细检查下伤处,要是有什么毛病,就去马桥看郎中,再去找胡家讨一笔药钱。
曾如意却抢在他之前,顶着有些泛红却目光坚定的目光,用写字的办法“说”道:
【我不该是哑巴】
【我想重新学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