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2 / 2)

岑若舒没有注意到他们,一只手撑着下巴,盯着眼前的芍药看,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片垂下来的花瓣。

这世上记得她喜欢什么品种芍药的人,只有一个。

岑渺用拳头抵着嘴,哭笑不得。

一个在旁边疯狂点菜,点了十七道菜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一个对着一束花神游天外,连自己女儿喊了三声都没听见。

她爹娘凑在一起,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岑渺叹气,一把抽走许叙手里的菜牌。

“够了够了,再点真的吃不下了。”

掌柜感激涕零地看了岑渺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救苦救难的菩萨。

岑渺低头扫了一遍单子,全是娘亲爱吃的菜。

她把单子递回掌柜手里,“多加一道红烧肉,谢谢。”

掌柜收了菜牌,蹬蹬蹬地跑下楼,过了一会传来掌柜的哀嚎声:“完蛋了,做不完了!”

紧接着是厨子的声音,中气十足:“炒不完也得炒!头一天开张,客人点什么做什么,少废话,烧火!”

另一人骂骂咧咧道:“哪个祖宗三个人点十七道菜。”

雅间里安静下来。

岑若舒仍在漫不经心地逗弄花瓣,似有无尽心事。

许叙静静地看向窗,窗外景色皆成虚设,素白的窗纸上定格了岑若舒低眉浅笑的剪影。

岑渺坐在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她爹娘......现在是什么状态?

和离了?还是冷战?

岑渺实在判断不出来,决定暂时放弃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她面前。

她往椅背上一靠,生无可恋地望着天花板。

十七道菜,得炒到多久啊?

“渺渺......闺女。”

岑渺一愣,转过头。

许叙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视线从窗纸上收了回来,正看着她腰间的其时。

岑渺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爹,想说什么就说吧。”

许叙垂下眼,右手不自然地去扶茶碗。

“你的剑本体,是医馆前的灵槐树枝?”

“嗯!”岑渺拍了拍腰间的其时,“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其——”

“渺渺。”

刚刚一直在赏花的岑若舒忽然开口,“你去找一下掌柜,后面没下锅的菜都撤掉吧。”

岑渺心想,撤菜这种事,冲楼下喊一嗓子就行了,犯不着她亲自跑一趟,这摆明了是要支开自己。

她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行,我去说一声。”

岑渺带上了门,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了。

雅间里忽然安静得厉害,安静到能听见芍药花瓣上的水珠沿着脉络往下滑的声音。

许叙突然变得很紧张,背脊不自觉地绷直了。

方才有岑渺在中间隔着,他还能借着“看窗”偷看对面的人,借着点菜做一些小动作,可现在女儿一走,雅间里只剩他们两个,连那层薄薄的遮掩都没了。

“小舒。”

岑若舒拨弄花瓣的手停了。

许叙看着窗上映出的那道侧影,低声道:“你当时说,下辈子不要再相见。”

他看着自己手里凉透的茶,仿佛只是在同自己说一句痴话。

“可是我们这辈子,还没有过完呢。”

油灯的火苗被窗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歪了一下,又直回来,在墙上投下两道忽长忽短的影子。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许叙以为岑若舒不会回应他了。

他正准备说服自己刚刚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傻话时,忽然听见对面椅子轻轻一响。

他看过去,只见岑若舒伸手从那束芍药上摘下一片花瓣。

许叙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要走了吗?

是不是他那句话说得太过了,她受不了,要离开了?

她说过的,下辈子不要再相见,这辈子大概也是。

许叙顿时慌了,手心冒出一层薄汗,脑子里乱成一团。

要不要叫岑渺上来?

岑渺在的话她不会走,她舍不得丢下女儿走。只要冲楼下喊一声,岑渺就会蹬蹬蹬跑上来,坐回中间那张椅子,继续当那面隔在他们之间的墙。

有墙在,至少她还在同一间屋子里。

忽然,他看见岑若舒没有往门口走去。

她绕过了桌角,一边走,一边将手里的芍药花瓣贴在了自己唇上。

许叙看着她越走越近,张嘴刚想问:“小舒,你——”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下颌,岑若舒低下头,隔着那片芍药花瓣,将唇压在了他唇上。

花瓣在两人唇间被碾得更薄了,中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分不清是花的汁液,还是谁的眼泪。

许叙没有闭眼,睁着眼,瞳孔里映出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但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上一次接吻,是要迷晕他拿走结发香囊。

香囊没了,被她解走了。

仇恨没有,从来就没有过。

连拿来威胁她的筹码都没有一个,他空空荡荡地坐在这间小馆子的二楼,身上唯一值钱的大概就是这具还能喘气的皮囊。

那她为什么还要吻他?是可怜他吗?

岑若舒退开了半寸,花瓣从两人唇间脱落,飘落在许叙的衣襟上。

许叙盯着她,不敢眨眼,想在意识昏迷前最后记住她的模样。

“许叙。”

岑若舒唤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近到气息拂在他的唇上。

“我想赌一把。”

许叙哑声问:“赌什么?”

岑若舒看着许叙通红的眼,握紧他的手,俯身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楼下远远地传来岑渺的声音:“掌柜~红烧肉到底好了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