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出四十,你们出十二)
“And you decide when we leave?”
(结果什么时候退出,还得你说了算?)
问题听起来随意,其实不太客气。
其实是在笑着刺齐砚洲:你钱出得比我少,权倒是要得不少。
桌上安静了一点,林妧端着酒杯,听明白了。
来了。
前面聊了两个小时天气、马、酒和谁家的孩子不争气,真正值钱的问题,到现在才第一次摆上桌。
齐砚洲连酒杯都没放,他淡淡纠正。
“Not when you leave. How.”
(不是决定你们什么时候退出,是怎么退出。)
齐砚洲晃了一下杯里的酒。
“You can stay forever. I don039;t care. Just don039;t make me sell badly.”
(你们愿意永远拿着都行,我不在乎。只要别最后让我卖得太难看。)
étienne笑了。
“You?”(让你)
他特意咬了一下这个词。
“Or us?”(还是让我们?)
意思就是:你刚才说的是保护你齐砚洲自己的利益,还是我们的利益?
齐砚洲也笑:“Hopefully the same thing.”(最好是一回事)
桌上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林妧垂着眼,也差点笑出来。
因为齐砚洲的潜台词是:洲衡跟你们利益一致的时候,大家当然都是朋友;但我也不会假装自己不赚钱。
他可真会说话,嗯,一百分。
étienne显然也知道从他这里撬不出更多,喝了口酒,忽然道:
“Maybe we don039;t sell.”
(也许我们根本不会卖)
“Fine.” (那也行)
齐砚洲回答得很快。
“Keep it.” (那就一直拿着)
étienne挑眉。
“Then why do you care so much about the exit?”
(那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退出条款?)
这一次,齐砚洲还没开口,林妧忽然在旁边轻声问:“Your son likes Milan?” (您儿子喜欢米兰?)
étienne愣了一下,话题跳得毫无征兆。
“Very much.” (很喜欢)
“Your daughter?”(您女儿呢?)
“London.”(伦敦)
林妧点点头:“Neither of them wants Marseille?”(他们都不想回马赛?)
桌上忽然安静了。
étienne看了她两秒,说了声,“No.”
林妧笑了一下,低头喝酒。
“Then I’d keep the clause.”
(那这条更得留着)
潜台词就是,你们现在谈的是这一代人的意愿,齐砚洲防的是下一代人的选择。
她没有再解释,齐砚洲却偏过脸,看了她一眼。
下一秒,那个戴祖母绿耳环的法国女人已经笑出了声,她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étienne无奈地靠回椅背。
林妧听不懂,下意识看齐砚洲。
齐砚洲端着酒杯,唇角已经压不住了。
林妧问:“她说什么?”
他靠近她耳边,慢悠悠翻译。
“她说...”
“终于有人敢当着étienne的面提醒他,他儿子爱米兰胜过爱他们家的资产。”
林妧没忍住笑了,她再看向étienne,对方正一脸无奈地用法语回敬那个女人。
齐砚洲却还在看她有些微醺的侧脸。
刚才一百分,现在一百二了。
多出来的二十分,是小兔子自己的。
齐砚洲靠回椅背,心情明显很好。
他当然不是单纯想把林妧打扮成自己的女朋友,带出来玩。
他喜欢看她变。
上周她还是洲衡新来的VP,前几天是规规矩矩听别人说话的Associate。
今天换了一条裙子,换了一个身份,被他随手往“女朋友”的位置上一放,她居然也能坐得舒舒服服,大大方方。
甚至已经开始借着这个身份观察桌上每一个人。
齐砚洲侧过脸又打量着她。
林妧正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继续听étienne说话。
看起来,小兔子自己也挺自得其乐?
大家继续聊着天,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那个戴祖母绿耳环的法国女人显然还没打算放过étienne,又用法语说了句什么。
这一次整桌人都笑了。
林妧照例没听懂,只看见étienne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
齐砚洲在旁边替她翻译。
“她说,照这个趋势,再过几年étienne想见儿子,可能得先预约米兰时装周。”
林妧一下笑出了声。
étienne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一看就知道齐砚洲没翻什么好话。
“Be nice, Qi.”
齐砚洲举了举酒杯,笑得毫无诚意。
“I’m always nice.”
这下连林妧都觉得他不要脸。
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添了一轮,林妧一个没注意,把自己喝得有些微醺。
她起身离席,从一旁拿了条披肩,推开玻璃门走上甲板。
外面的酒会还没散。
十几二十个人穿着礼服散在沙龙、吧台和甲板之间。有人倚在钢琴旁聊天,还有的端着香槟站在落地玻璃前,女人耳边的钻石和祖母绿在暖光下偶尔一闪,侍者托着银盘无声地穿行其中。
海风从另一边吹过来,带着十一月微凉的湿意。
林妧拢了拢披肩,又回头看了一眼。
真正谈生意的,其实只有最里面那张桌上的七八个人。
很奇怪,她忽然觉得很畅快。
生意藏在享乐里,数字藏在酒杯里,真正重要的话夹在玩笑、晚餐和几句不经意的闲聊之间。
甚至没有人正襟危坐地告诉你,现在开始谈正事。
可刚才那张桌上随随便便落下的一个决定,可能就是一笔以亿计的资金下一步往哪里走。
林妧吹着风,忽然想起自己过去那些职业经历。
华晟,谢氏,会议,材料,尽调,投委会,一层又一层的流程。
她居然第一次觉得,都没有这个有意思。
还有刚才的齐砚洲。
林妧靠着栏杆,悄咪咪的笑。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谈生意的时候,确实很迷人。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的位置已经空了。
人呢?
林妧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
“Tu cherches qui?” (在找谁?)
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落下来。
林妧吓了一跳,一回头,齐砚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
他微微俯下身看她。
林妧眨了眨眼,什么意思?知道她听不懂法语,还说法语。
齐砚洲看懂了她脸上的茫然,却没打算翻译。
反而又俯低了一点,凑近她,用法语慢悠悠地问:
“T’as trop bu?”(喝多了?)
声线压得很低。
法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莫名比英语暧昧。
林妧还是没听懂,但肯定不是什么正经话。
反正齐砚洲也不解释,就这么弯着腰,含着笑看她。
林妧被他这样看着,心跳莫名其妙加速。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也可能是这个姿势。
齐砚洲很高,这样俯下来,几乎把她整个人罩进了自己的影子里。
夜风恰好从海面吹过来。
林妧鬓边几缕碎发被风扬起来,轻轻扫到了齐砚洲脸上。
痒痒的,脸痒,心也痒。
齐砚洲很自然地把她几缕头发拨回耳后,然后拢拢她的披肩。
“要不要喝水?”
这次是中文,她听懂了。
可是林妧摇摇头,说:“不喝。”
齐砚洲垂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
嗯,兔子是真的有点醉了。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缘故,这一瞬间,林妧希望齐砚洲亲她。
这里太适合接吻了,夜色,海风,香槟,还有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
何况这个男人现在正低着头看她。
林妧难得生出一点小害羞。
倒不是因为想接吻,他们之间更过分的事情都做过了。
大概只是因为刚才那几个动作太温柔。
林妧没说话,只是仰着脸看他,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她闭上眼睛等了多久,齐砚洲就看了她多久。
然后她睁眼,发现齐砚洲已经走了。
林妧站在原地,歪了歪脑袋。
就这么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不爽。
几分钟后,一个侍者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小桌上放下一杯温水,一杯热水,还有一小盘切好的西瓜。
林妧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隔着半个甲板,她很快在人群里找到齐砚洲。
男人已经重新回到刚才那群人中间,手里端着酒杯,侧着脸听人说话,偶尔笑一声。
像是早就把她忘了。
林妧又看了看面前的温水和西瓜。
行吧,没亲,倒是还记得喂兔子。
齐砚洲是怎么想的呢?
其实齐砚洲当然想亲她,甚至远不止亲一下。
刚才林妧仰着脸看他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那双眼睛隐隐约约带了点期待。
他再低一点头,就能亲到。
不过酒意里的期待,他不要,气氛到了,顺势亲下去也太容易。
齐砚洲做事一向看场合,只有两个人的时候,门一关,她愿意怎么玩,他都奉陪。
至于之前几次?她敢招,他自然敢接。
所以他欺负她,也吓过她,却始终没有真正走到最后一步。
而且,他想再观察观察她。
齐砚洲端着酒杯,隔着人群看了一眼甲板上的兔子。
她正低头吃他让人送过去的西瓜,看起来还有点不高兴。
他这个年纪,早就过了看见喜欢的东西就非要立刻拿到手的时候。
兔子当然想吃,但他更想看兔子自己跑过来。
她最好清醒一点,再主动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