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掉(2 / 2)

唇友谊 菠萝熊 1618 字 10小时前

“喂?不接就关掉啊!”见她毫无反应,他直接吼了出来。

哀绫缓缓转头,从后视镜里与他对视了一息,又移开,声音平得没有起伏:“知道了。”

可她一动不动。

铃声短暂消停,又继续响起。

司机啐了一口,接上蓝牙,咒骂出声:“妈的,老子又他妈遇到神经病了,这些臭外地的,臭傻逼!”

积怨令他把车开得锈钝,哀绫一下车便扶着路边的瘦槐弓身呕吐,汽车尾气喷在她脸侧,扬长而去。

她白天吃得太多了,翻江倒海地呕了很久,酸水噬过食道、口腔。她觉得整个人臭了、脏了。

但掏空五脏六腑的感觉又令她别样的松快,仿佛一并把公序良俗呕掉了。

头晕目眩,她撑着树干缓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往酒店走,街景在视网膜里扭曲变形,心是麻木的空白。

她彳亍着走进大堂,刚穿过前厅,耳边猛地炸开一声:“哀绫!”那声音不高不低,却轻而易举地将她维系的心气击得粉碎。哀绫感受到它的溃散,浑身的力气被抽离,趔趄后退,来不及躲避,陈若嘉和云芸已奔到她面前。

她们担忧的脸在视野里放大,关心的话语粘成一团,哀绫努力睁大眼睛分辨她们在说什么,半晌才嗫嚅:“哦…我没事…”

怎么像没事,她失魂落魄地像要昏倒。云芸和陈若嘉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扶住她往电梯走。她们柔软却有力的手臂支撑着她,进了电梯也没有松开,哀绫几度身体发软,都被她们稳稳托住了。她恢复了些精神,强扯出笑:“我真没事,就是刚刚吐了,难受。”她指了指衣襟上的污渍。

云芸自责得要命:“都怪我,让你吃那么多。”

陈若嘉说:“明天就在酒店好好休息吧。”

哀绫摇头:“不怪你们,是我太贪心了。”太贪心了,既想要往前看,又忍不住回头。好在,以后不会了。

她的发箍不知丢哪了,头发乱糟糟地散着,脸色灰白,原本清亮的瞳仁此刻黯淡如灰。陈若嘉直觉她遇到了什么事,绝非腹痛那么简单,可她不忍再问。

她们将她送回房间躺下,想留下来陪她,哀绫说想一个人待着。云芸帮她给手机充上电,叮嘱:“不舒服一定给我们打电话,好吗?”又在床头放了两瓶水,把垃圾桶搁在床边。

哀绫点点头。

陈若嘉凝视她,声调沉缓温和:“绫,现在是2:57,是新的一天了,每天,都是新的一天。晚安,我们一直在。”

哀绫怔住。

门轻轻合上。

哀绫閤眼,试图借脑海中若嘉安抚的话语入睡,但开学以来积压的疲惫偏在此刻爆发,最先叫嚣的是智齿。她没有带止疼药,不想打扰芸芸她们,也没有力气点外卖。在一阵阵钻入骨髓的疼痛中,她恍惚想起自己第一次换牙的午后。

当时她害怕去医院,妈妈说那就在牙齿上缠根线,扯一下就掉。等线缠好了,哀绫又怯懦地躲到门后哭,妈妈无奈,说那等它自己掉吧,但那样的话,小绫说话的时候会被幼稚园小朋友笑话哦。哀绫哭得更凶了,哀涧不高兴了,让妈妈别说了,隔着门哄她:“爱绫,让哥哥帮你扯好不好?”

哀绫抽抽噎噎:“哥哥扯就不疼了吗?”

哀涧拍着胸口保证:“当然,哥哥扯得一点不疼。”

哀绫泪眼婆娑地从门后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把线头递给哀涧。哀涧盯着那根细细的红线,是妈妈缝纽扣用的。他觉得线太细了,万一断掉,爱绫多害怕呀!于是他想了想,把另一端缠在了自己牙齿上,笑着对她说:“爱绫你看,线缠在哥哥的牙齿上啦。爱绫只管往前跑就行,哥哥在你身后替你疼,这样你就不用怕了。”

哥哥…

手机震动,打断了回忆。她迟缓地接起,是哀涧的声音,含糊而眷恋:“爱绫…我做梦了,又梦到你,爱绫…哥哥好想你。”

哀绫抹过湿润的眼角,打算明天去把智齿拔掉,她轻声说:“哥哥,别喝酒了。”

一片漫长的寂静,冗长得像漫过他们的十九年。

哀涧终于开口,嗓音嘶哑滞涩:“原来我没有做梦,真的是你…爱绫…”

“哥哥,我们都先往前看吧。”

哥哥,从今往后,你可以义无反顾往前跑了。

哥哥,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