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庄未离局(2 / 2)

“原来江少庄主那时候,就已经替你想得这么周全了。”

宋圆没有说话。

祁越看着她眼底来不及掩去的难过,指尖隔着布巾一点点收紧。

片刻后,他将布巾随手丢到一旁,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片放进她碗里。

“先吃东西。”

宋圆看了他一眼,轻轻应了一声。

“嗯。”

祁越没有再说什么。

?

离开茶楼后,祁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先带宋圆去城南买了两串刚裹好糖衣的糖葫芦,又沿着河岸走到了戏台前。

戏台上正演到小姐抛绣球择婿。

那位小姐站在绣楼上,分明一直偷偷望着人群中的年轻书生。谁知绣球才刚抛出去,便被一阵风斜斜吹开,不偏不倚地砸进了旁边一名刀客怀里。

刀客低头看了看绣球,又抬头看向绣楼,一时愣在原地。

台下顿时笑成一片。

宋圆咬下一颗山楂,也忍不住弯起眼睛。

祁越却皱了皱眉。

“这也能扔歪?”

“起风了。”

“风能有这么巧?”

“戏里当然什么都巧。”

戏台上,那名刀客正要将绣球还回去,旁边的人却已经将他团团围住,起哄着要他上楼迎亲。

书生急得在人群外直跺脚,却怎么也挤不进去。

祁越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既然落到别人手里,先前看的是谁还有什么用?”

宋圆转头看他。

“又不是姑娘故意扔给他的。”

“可东西已经在他手里了。”

宋圆想了想。

“那也得看她自己想选谁。”

祁越侧过脸。

“若她自己也不知道呢?”

“那就慢慢想。”

宋圆咬下一颗山楂,含糊道:

“总不能谁抢到了就归谁。”

祁越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伸手,将她手里的糖葫芦抢了过去。

宋圆一愣。

“祁越!”

“谁说抢到的不算?”

“这是我的!”

祁越咬下一颗山楂,转身便往人群外走。

宋圆立刻追了上去。

“你站住!”

少年没有回头,只扬了扬手里的糖葫芦。

“想要就自己来拿。”

“把它还我!”

少年已经笑着挤出人群。

宋圆一路追到桥边,才终于将自己的糖葫芦抢回来。等她重新站稳,便看见祁越正靠在桥栏旁看着她。

夕阳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浅金色的光。

“以后有机会,带你去澜州看看。”祁越忽然道。

宋圆侧过头。

“你家乡?”

“嗯。”祁越想了想,“那里河比这里多,桥也比这里多。春天两岸都是柳树,到了夏天,晚上可以坐船看灯,岸边还有一条夜市,全都是吃的。”

宋圆忍不住道:“你介绍的是家乡,还是吃的?”

祁越答得理所当然。

“当然要挑你喜欢的说。”

宋圆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眼睛。

“听起来确实不错。”

祁越望着她,神色渐渐柔和下来。

“那就说好了。”

“我什么时候说好了?”

“你刚才说不错。”

“我只是说听起来不错。”

祁越却已经转身往桥下走去。

“反正你答应了。”

“祁越,你讲不讲道理?”

宋圆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还是跟了上去。

她知道,祁越今日一路说个不停,是不想让她独自沉在昨夜的事里。即便在茶楼听见那些话以后,他一路上也没有再提,只继续带着她四处闲逛。

而她也的确被他逗笑了许多次。

只是笑意散去以后,心口那点空落仍旧没有完全消失。

后来两人沿着河岸逛了一阵。傍晚路过街角的一处书摊时,宋圆随手翻开一本《江湖游记》,多看了几页,祁越便替她买了下来,说是留着路上解闷。

两人在附近吃过晚饭,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这才在城南寻了一家客栈落脚。

掌柜认出了祁越,笑着从柜台后迎了出来。

“祁公子,好些日子没见了。”

祁越将银子放在柜台上。

“还有两间上房吗?”

“有有有。”

掌柜连忙唤人领他们上楼。

两间房正好挨在一起。待热水送到,祁越站在宋圆房门外,将她的包袱递给她。

“今天早点休息,明日再启程去临水镇。”

宋圆接过包袱。

“好。”

祁越看了她一眼。

“还在想茶楼里那些话?”

宋圆垂下眼。

“没有。”

他轻轻嗤了一声。

“你撒谎的时候,连眼睛都不敢看人。”

宋圆抬眼瞪他。

“谁说的?”

“现在敢看了。”祁越唇边露出一点笑,“有进步。”

宋圆懒得理他,伸手便要关门,却被他抬手挡住。

“江湖上的传闻真真假假,别什么都往心里放。”

宋圆微怔。

祁越已经收回手。

“早点睡。”

他说完便转身进了隔壁房间。

隔壁的房门轻轻合上,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宋圆将包袱放在桌边,走到窗前。

青州城的街灯已经一盏盏亮起,远处仍能听见零星的谈笑声。

她想起茶楼里那些人的话。

江砚白亲自替她作保。

若日后查出有误,一切责任由他承担。

她缓缓闭了闭眼。

他替她作保时,大概从未想过,她最后还是会为了任务潜入他的房间。

所以昨夜看见她伸向折扇时,他眼里才会有那样深的失望。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将她交给任何人。

胸口那股酸涩重新翻涌上来。

宋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她已经离开那里了。

她转身坐到桌边,目光无意间落在祁越白日买给她的那本《江湖游记》上。

书页里写着许多她从未听过的地方。

北地的雪原,南疆的瘴林,还有数不清的城镇、山川与门派。

原书里的宋圆,从来没有去过这些地方。

按照原本的剧情,她会在身份败露后被赶出青峰山庄,送回栖梧派。玄烛门不会再接纳她,栖梧派也不会真正护着她。

没过多久,这个在原书中只占了寥寥几笔的配角,便死在了一座破旧的庙里。

书中只用寥寥几笔写完了她的结局。直到最后,她仍在等那位公子兑现承诺,放她自由。

可直到最后,她也没能等到那一天。

因为对原本的故事而言,她不过是一个很快便该退场的人。

可现在,她坐在青州城的客栈里,明日还要与祁越一同前往临水镇。

走到如今,她的命运早已彻底偏离原书的轨迹。

以后每一步,都只能靠她自己走下去。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嗒。”

宋圆神色骤然一凛。

她猛地抬头。

一枚细长的黑色飞镖钉在窗框上,尾端仍在轻轻震动。

宋圆立刻起身推开窗。

长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屋檐与窄巷都沉在夜色之中,看不见任何可疑的人影。

她将飞镖拔下。

飞镖尾端缠着一截玄黑色布条。

布条边缘绣着一道暗金色的火纹。

宋圆的呼吸微微一滞。

玄烛门。

她迅速解开布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

——任务既败,子时,西街旧祠。

宋圆盯着“旧祠”二字,心口骤然一沉。

原书里的宋圆,最后死在一座破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