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小姐,我第一次认识亨利,当然是在伊顿公学,您知道的,那可是最坏的地方,可是我们每个人都要呆个六七年。”
她很清楚。
埃德蒙跟她说过,塞比则是读了几年就回来了——把同学推到了水里,让他好好喝了一顿。
因为后者仗着体型,总是欺辱他们。他心思缜密地策划了这一场。
“他比我们每个人年纪都小,但是却很让人信服,我们被带着做各种事。没有人不喜欢他,反正当时有亨利在,没人敢欺负我了,我那时候身量不高,功课做不完,每天唉声叹气。”
艾瑞克勋爵说着轻笑,“我当时看着那个金发的脑袋,心想这辈子都要追随他。”
“按照家族传统我本该去剑桥,不过我还是去了牛津。”
比起公学的严苛,大学却是他们放纵的时候,酗酒打架,想用此标志着自己的成人。
“莱克在大学自然是最受欢迎的那个,他多么漂亮啊,一个阿波罗,那时候他头发颜色比现在浅,像是金色,对,小姐,比你的要深点。眼睛也更蓝,有着白皙柔软,石膏像似的皮肤,现在最推崇的,苍白透明。”
“他马术很好,枪法比谁都准,真让人嫉妒,还有一手好拳法。我们会玩一些恶作剧,他是最引领的那个,骑着马当着助教面跨过了餐桌,多么疯狂,难以置信。
“我们整天地玩乐,疯狂,可他偏偏还能跟那群书呆子一样,完成学业,拿到了一等成绩,那句话怎么说,熠熠生辉,闪闪发光。”
“他高个子,漂亮面孔,雕像的身材,不像现在参军后皮肤晒黑了点,肩膀宽阔许多。最标准的一双腿,骑在马上特别合适,几年前就像天使那样,您不知道姑娘们有多喜欢他。真羡慕啊。”
“不过他去了趟西班牙后,好像稳重了许多,这可真悲伤,身边一个个朋友都长大成人了。”
莉齐娅回去的路上出着神,一个金发蓝眼,白皙秀美,青春洋溢的阿波罗。
他现在像是座逐渐褪色,蒙了层灰的云石雕像。
……
他经历了什么,这段日子?
莉齐娅突然明白。
他一定是遭遇了什么,就像她一样。
态度才有所转变。
但其实,她还是生他的气,尤其是那份若即若离。
第二天她没等他拜访,按照约定的去了海德公园。
多塞特公爵等在那里,坐着敞篷马车。
他的深色呢子服里,穿了件深红色马甲,衬着苍白的脸色好了很多。
莉齐娅打了招呼。
比量了一阵子,突然问,“公爵,也许你想下来走走吗?”
旁边的侍从白了脸。
这位易怒,反复无常的公爵大人居然点头答应了。
只是下来的那一刻,他却后悔了。
纠结着眉毛,满脸郁气。
女孩的眼神没有变化,没有惯见的同情,她观察着脸上的五官,肌肉走向。
满意地顺手打着底稿。
真是完美的五官,略尖的下巴,反而多出了别样的气质。
多塞特公爵弯了弯唇,拄起拐杖慢慢地走着。
他们就这么平常地散着步,她的细布裙摆掠过绿色的草坪。
在光线最好的那处坐好。蓝天白云下,是那双剔透的异色浅瞳。
他轻轻眯着眼,不喜欢阳光。
莉齐娅坐在直射的那一处,悄然挡住。
一边画着一边跟他聊着天。
“公爵,我听说您不习惯阳光,但现在不是还不错嘛。”她直接说了出来。
乔治.萨克维尔绷紧嘴唇,在看到那抹坦率的笑容后,脸色终于缓和。
她给他看画好的草稿,她身上有股浅淡轻柔的气息。
明明不那么热烈,却能悄然潜到每一处蔓延。
他突然觉出,她最喜欢他身上苍白脆弱的特质,于是他就这样带有股忧郁无措的神情。
她说话的语调似乎更温柔了。
……
威尔福德子爵带着儿女拜访隔壁的霍德尔伯爵府,或者说自己的妹妹妹夫。
乔治安娜看出了这位表姐的无措尴尬,把她带去广场的花园散步了。
两位兄长陪伴左右。
格罗夫纳广场中心的花园,自然能遇到很多熟人。
一路点头问好,冲着这位伯爵继承人来的人许多,烦不胜烦。
旁边的这位,也很漂亮迷人,身材好极,十分具有吸引力,只可惜是个次子。
但他和这位表兄关系很好,能聊上几句也不错。
表兄弟应付着交谈的间隙,对视了一眼。
看姐妹俩加入了其他小姐的活动,两个人躲了开来。
菲茨威廉给他展示了一件小东西。
打磨的棱镜,阳光下找着角度,能在脸上印出一道道彩虹。
“亨利。”
哪怕很相熟的先生间,一般也是直呼姓氏,除非是堂亲表亲,会不顾及地叫名字,那样不会显得不礼貌。
菲茨威廉勋爵很困惑,他脸上生动许多,不是那么面无表情,学会了露出笑容。
虽然笑起来不如不笑。
“我送这样的礼物,会不会太冒昧。”
莱克大抵知道他消失的这段时间,他们有多相熟,明白指的是谁。
事实上,他刚回到格罗夫纳广场,见到的那一面,这位表兄就倾诉了许多。
但看他的举动,绝对想不到他对这位小姐有多少热情,客客气气的,正如对待妹妹的客人那样。
他同时意识到他们的恋爱有多隐秘,没人发觉,如果淡下不会有任何后果。
可是,他记得那个吻。
让他彻夜难眠。
“很精细了,菲茨威廉,市面上又买不到,不过——”莱克轻笑了一声,接过来,“你可不能这么直接送出去。你要就像这样,展示着彩虹。”
菲茨威廉勋爵耳朵有点红。
他拿在手中,每次转动,就流动着不一样的颜色。
光学的极致,这就是菲茨威廉口中的色彩吗?
他觉得世界灰蒙蒙的。
但是剧院里的那一次重逢,突然又亮了起来。
莱克鼓励着,说不清内心的感受。
他从来不关注自己。
他总是后知后觉痛苦。
……
莉齐娅收到了这份特别的礼物。
她惊喜地看着。
微红的指尖,包裹着洁净的玻璃。
“我很喜欢,勋爵。”她表达着感受。
他们这段时间已经很熟了。
“谢谢你借我的那些书。”
她手型优美,转了一圈找着光束的所在。
高高兴兴地和乔治安娜实验去了。
霍德尔伯爵夫人隔着门在另一边看着,她和自己的姐姐,拉德诺伯爵夫人聊着天。
后者有些许挑剔。
“那女孩倒是很有目的,就这样借着小吉,和菲尔搭上了关系?”
霍德尔夫人坦然道,“我还是挺喜欢她的。”
拉德诺夫人转而问起乔治安娜的婚事。
“小吉还小,我们想多留点时间。只是,贝尔格维那孩子,虽然一块看着长大,可年纪太轻了。而且没看过有什么进一步的表示,对她和妹妹没什么区别。”
拉德诺夫人也不甚满意,格罗夫纳伯爵是三十年前才受封的新贵,除了富有,在家世政治方面,都不是很有地位。
“为什么不看看亨利.佩勒姆呢。”
她们兄长纽卡斯尔公爵的长子,表亲总比其他人放心些。
拉德诺夫人的长子已婚,要不然都想考虑了。
她有些不幸,三个女儿都没活到成年,看着一个个裹上裹尸布葬下。
她可怜的芭芭拉,活得最久的那个,十五岁得了病,没熬过去。
要是到现在,也有十八岁,该社交了。
他们兄弟姐妹这几个,哥哥托马斯,纽卡斯尔公爵,有两子一女。
二哥约翰,继承了莱克男爵爵位,一子一女均已婚。
三哥亨利.费因斯,是当时最让他们不理解的,他是最优秀的那个,本来属意要接过第二个首相舅舅的政治资源,和一位堂叔的遗产,与第四任利兹公爵的女儿联姻,好巩固这门关系。
却因为1784年那个荒诞的举动,一度让家族的名声被毁。
她的婚事也差点受到影响。
最后的解决办法,当然是被除名,正如母亲露西.佩勒姆夫人说的那样,前途尽毁。
还好第五任利兹公爵的女儿,在1801年,跟她们的表亲,奇彻斯特伯爵结婚。
这层联系终于摆脱十几年前的阴影。
那时的哈丽奥特小姐蒙羞,最后嫁给母亲那边的亲属,这才勉强和解。
姐姐白金汉侯爵夫人,只有两个儿子。
弟弟乔治爵士,两子两女,长子成年,女儿年纪还小。
可惜她的侄子亨利,由于母亲的影响,怕是找不到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了。
她的芭芭拉可喜欢这位表兄了,要是还在她保管促成这桩姻亲。
正想着,那个漂亮的青年来了,他微笑着跟两位姑妈问好,寒暄了一阵子逗着两位夫人发笑。
因为他,拉德诺夫人十足高傲,也愿意跟那位妯娌多来往几次。
她其实很不满,觉得这个女人毁掉了哥哥的前途,还影响了自己的婚事。
那时的林肯伯爵的子女中,只有未出嫁的霍德尔夫人,乔治安娜小姐才对这位嫂嫂很友好。
看着青年走后。
拉德诺夫人提到了艾丽莎,“我们的兄长,亨利他好像有意促成她和菲尔。”
霍德尔夫人婉言道,她不准备干涉,还是得看菲茨威廉自己的意思。
拉德诺夫人觉得那笔嫁妆不会少。
还有他们外祖那边的那笔巨额财产,大家都在想会给谁呢。
泽西夫人就是因为得到外祖父的柴尔德银行,成为了女继承人,八九年前风头正盛,被所有人追求。
她的姐妹们都只有一万的可怜嫁妆,虽然她成年后给每人都加了三万镑。
不过艾丽莎,这个侄女太过害羞,不像是能当女主人的样子,为长子继承人求娶的不会看得上。
但拉德诺夫人想想她的三个次子,一时有点心动。
只可惜她那位正得势,野心勃勃的兄长不会同意。
……
莱克走进去,看着乐在其中的三人。
她的笑容十足灿烂,只是,他想了想,他回来见过的她这几面,都没笑过了。
他们在一起,不如之前那样开心。
“亨利表兄!”乔治安娜笑盈盈的,她看了看,“艾丽莎表姐呢?”
“去凯瑟琳姑妈那了。”莱克回答着。
那位白金汉侯爵夫人。
刚才还在放肆笑着的女孩,冷了脸色。
她看向窗外,没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