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他们没再看,沉默着离开。
“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这事只有当时在场的人知道,对于未婚小姐来说不了解正常。
卡文迪许先生解释了一番。
“提出决斗者是林奇上校,他正要调去北美,今天就能离开。”
“是你吗?先生。”
他没有否认,“我付清了他六千镑的债务。”
“他说再加两千镑可以击毙为止,正好出售军衔去北美定居不再回来。他在英国没有家人朋友。但是我想想你说的,算了。”
“放心,做的很干净。”
用一场赌约关于谁会去决斗。
其实到大腿的重伤,如果不幸感染那就等于死了。决斗用枪很难真的控制,那方运气太差。
这算是上帝的裁决。
莉齐娅觉得心里闷闷的。
“我该谢谢你,先生,但奇怪的是,我不为此高兴。”
“很正常,我也是。”
“我其实会用枪的,先生。”
她这辈子叔叔也很好,狩猎季他们一家人习惯去汉普郡那边度假,参加安德鲁爵士组织的猎狐活动。他教了她怎么用枪。
把莉齐娅视为他最得意的小学生。
她则有种作弊的羞惭,之前她是学过二十多年古典学的。
“但我永远无法自己动手,只能依靠我的父亲兄长等各种男性亲属,或者朋友。”
她的地位也从他们身上来。
她根本是她父亲和丈夫的财产,当被毁坏后,只有他们能出面维护权利。
大多不会真的出头,这会带累整个家族的名誉,只能忍气吞声寻求私下协议和解获取赔偿。
决斗是最好的应对措施,通过法院诉讼会闹得满城风雨。
可决斗只适合绅士以上阶层。
如果她是个普通女孩,遭受到那样的侮辱,只能被迫接受,这让她不寒而栗。
卡文迪许先生静静地听着。
她说了出来,“这次是个男爵,但如果下次,他是个公爵侯爵的儿子,或者本人,甚至再往上,我能怎么办呢,先生。”
比如摄政王,比如那些王室,那种地位的呢。
她只能拼掉清白诉讼,用各种证据证明对方有罪。
她要在法庭出示被侮辱时的衣裙毯子等物,还要承受外界质疑的声音。
在那之后她不能像正常未婚女孩一样嫁人,因为贞洁存疑。
噢,可能有谁怜悯心爆发会跟她求婚吧。
但她不想看到可怜的眼神。
“我会亲自动手,如果有这种情况发生。我保证,伊莱斯小姐。”
“我会尽到责任,在决斗中杀了他,大不了去海外流亡几年。”
以及被剥夺继承权。
他正式地说,“以后不管您遭遇了什么,我都有义务处理。”
“虽然我知道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所在。”
莉齐娅摇着头,微笑着,“已经很好了,谢谢你,先生。”她不想扫兴。
卡文迪许先生继续说,“小姐,我跟您说过我学过几年法律,所以就这方面我想说明一下。可能用词会有些直白。”
“说吧。“
“你知道,我们依赖判例法。强.奸罪属于重罪,可以判处绞刑和没收土地财产。但是——”
涉及到了对男性持有财产的犯罪和人身侵害。
莉齐娅知道接下来的会有多可怕。
“大部分强.奸指控在到法庭前,大多都是事先得到和解或驳回。幸存者要详细讲述事情经过,在全是男性的观众面前。起诉成功,需要……”
卡文迪许先生停下来,看着这张年轻的面孔,“小姐,您的女性长辈对你进行过这方面教育吗?”
她想了想,严肃地点了头,“知道一些。”
他也觉得残忍起来。
“……性接触的生动细节,以及具体实施的证据。[1]”
他还是略掉了部分。
“因此法庭不允许任何妇女和儿童。当幸存者试图解释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时,她不得不面对所有男性群体的嘲笑和斜视。”
“考虑到一个受人尊敬、贞洁的年轻女子,在新婚之夜之前不应该对性有任何了解,所以大多数人都诉诸委婉的说法,并结结巴巴,导致她们的证词无效。”
英国法庭采取的两方对峙的诉讼。
“在那之后,她要接受施虐者或律师的盘问,例行公事、残酷且不妥协。会很容易崩溃大哭,并难以反驳一些质疑。”
莉齐娅垂着眼睫。
“再加上疑罪从无的原则,对方一开始会被视为无罪,需要证据支持和程序正义。”
所以他才讨厌法律。当他看着那些判例。
“如果幸存者认识袭击者,如果有人看到她和袭击者一起外出,或者袭击者经常到访她家,那么就不太可能被定罪。
如果她将自己置于一种脆弱的境地,例如晚上外出或无人陪伴穿过田野,则不太可能被定罪。
如果她是一个贫穷的家庭佣人,而强.奸她的人是受人尊敬的社会支柱,那么就不太可能被定罪。 ”
那么她就是把自己置入了脆弱的境地。
无人陪伴进入了包厢。
她捂着脸,而且有可能会被作证视为自愿。
“诉讼过程中幸存者的名誉会在法庭暴露在男性视野中,刑事诉讼要经过至少两场,第一场由陪审团通过确认罪名成立,递交给上层法院,才能进行下一步审判。”
所以女方要讲述自己的痛苦起码两次,还要忍受观众席上的嘲笑。
全是男人,无法理解你的男人。
漫长的拉扯中诉讼会持续几天,还会有各大报社蹲守一线消息。
强.奸是一种容易提出但难以证明的指控。
由此大部分人都选择庭外和解。
“即使被定罪,也不会真的被判处绞刑,他受不到该有的惩罚。被告地位很高的情况下,大部分会被无罪释放。”
尤其当对方是位贵族,只能交由专门的审判机构。
“强.奸未遂则是轻罪,处以监禁、罚款。但我只能说,未遂多半是逃脱后,才避免了进一步侵犯,我不相信男方会临时悔悟。”
……
“1438年,当时有个女性反击并杀死了强.奸犯,最后她被宣布无罪。”
卡文迪许先生突然说。
“我支持你杀了他。”他微笑着。
……
清晨的薄雾在空气中漂浮。
莉齐娅骑着马,说出了她的担忧,“先生,从这件事里我能看到,您想毁掉一个人很容易。”
卡文迪许先生看了她一眼,“也不算是。看对方有没有漏洞。”
“活了十几二十年,很难不找到错处。”
“这个我同意。”
“先生,您现在对我很感兴趣才这么帮我,如果哪一天您厌倦了我呢,甚至讨厌我。虽然很不礼貌,但作为假设,我会遭受同样的命运。”
“小姐,我想我没那么恶劣。”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安全感太不牢固。”
依附着男人的。凭着所谓喜欢和爱得到的权力,太虚假了。
因为永远不属于你。
“我想我明白了。”卡文迪许先生抿着唇,“小姐,我会好好想想,让我的承诺变得可信。”
“不是您的原因,先生,您已经做的很好了。”
或者说他再怎么样都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她们在法律上的失权。
“我知道,我只是想找一个力所能及最好的方案。”
他突然认真说,“小姐,您如果想要足够多的能量,那么获取一门资源。
“女赞助人们拥有艾玛克斯,我拥有怀特俱乐部。其他太太小姐们有自己的客厅。你要找个能把自己安放的位置。”
“一旦你手上掌握别人都没有的东西,设置门槛,你就能拥有话语权。”
他的深蓝眼睛望着她,好像在说。
创造规则,自己却打破规则。
“如果你不喜欢这种方式,那么最直接的,得到足够的财富和地位。虽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不会让人处境太过艰难。”
莉齐娅从这话里发现。
她们和男人的区别是,后者对于权力看得多么理所当然,好像就在那里,轻轻松松就能拿到。
她突然明白了她和她母亲的困境,不管地位有多高,都不像男人,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大。
就算是次子,也被灌输建功立业。
她们没有足够的底气。
天生被排除在权力之外,只能靠嫁人,从父亲转移到丈夫,勉强依附。
她不想结婚了,她本以为已婚的身份更自由——跟现在很多女孩的想法一样。
但这远远不够。
“小姐,趁着人还不多,您想玩枪吗?”卡文迪许先生自然地说。
海德公园人最多的时候不是早上,上层人都习惯十点钟以后起床,起来吃饭,四处拜访,通常下午5-6点钟是最好的时候。
他们会来海德公园展示自己的散步和马车礼服。够了后再回去赴宴,参与各种晚间活动。
“枪?”
卡文迪许自然地从怀里拿了把精致的红棕色手枪,胡桃木和大马士革钢材质。
“来吧。”他往一边骑去,莉齐娅兴奋地跟上。
海德公园有条潜规则是不允许飞奔。骑马可以漫步可以小跑。
但谁在乎这个。
到树前,大概离了十二步。
在他倒入火药,低头装弹前,莉齐娅就示意着拿过来。
自信地抽出推弹杆,用油布包裹住弹丸,迅速推到枪管底部,压实,手法娴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