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山茶(2 / 2)

说完又不好意思笑笑:“我以为沈哥是打算跟你一块儿去呢,听我哥说你们关系挺好的……小舒哥你要替我保密啊,别说是我说的,沈哥要出国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

李迟舒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这些话,到最后只是有些失神地点了点头,等骆飞舟跟他告别离开后,仍然一脸木然地站在原地。

——沈抱山要出国了。

李迟舒心里反复地响起这个声音。

大学毕业的时候没舍得,他武断控标的时候没舍得,一次次发现他没按照约定照顾好自己身体的时候没舍得,终于在他翻脸否认他们那晚做过的事情的时候,沈抱山舍得了。

兴许迟早有那么一天的。李迟舒想,毕竟自己总是让沈抱山失望。

是了,是了。李迟舒回忆起过去那么多次沈抱山的“没舍得”,那些记忆碎片里他竟然找不出一次沈抱山失望的神色。

唯一一次就是那个对方不请自来到他办公室质问他的下午,他说出“一时冲动”几个字之后,沈抱山的眼中是难以掩盖的浓浓的失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成为小李总以来做了那么多个项目,学生时期写过那么多张满分的答卷,但其实自己压根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他以为只要时间过得足够久,就能覆盖过去那些未能解决的问题,只要无视掉过去继续往前走,就能让没抹除的矛盾渐渐被削弱存在。

毕竟这些年,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处理自己的痛苦的:七岁时没能得到伸张的父母的死亡;十七岁髙三一模前在报刊亭看见的抹黑母亲的文章;十八岁时被老板指出的一身要钱的穷酸味。

他一直企图利用岁月这张大手将那些记忆在自己心里不断压缩,直到压缩的力量大到可以将它们粉碎,自己就能当做早巳遗忘它们一样正常生活。

他这么处理自己的痛苦,于是也这么对待沈抱山的痛苦。

可沈抱山怎么能跟他一样?

李迟舒觉得自己简直坏透了。

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回家的,禾川冬夜的晚风很冷,陪着他走过一条条人行道,路过一座座大桥,足够伴随着他在无数个没有接听的电话铃声中把头脑吹得愈发清醒。

越清醒,他就越是能想起那个下午沈抱山看向他的眼神。

真是奇怪,过去了那么久,他今夜第一次直视沈抱山的痛苦,那个眼神竟然会比当初当面看到时更让他觉得深刻。

他回到漆黑的家里,仍是没有开灯,像当初喝醉酒后和沈抱山分别回房的那个夜晚一样,李迟舒坐在卧室阳台的椅子上,望着天空出神。

他当初就是坐在这里,用一样的夜风和星空下,想通了自己得到沈抱山后会面临的一切。

是深不见底的虚无和自我的迷失。

那晚他阻止自己深思下去,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个招数他用了太多次,以至于沈抱山习惯以后他就以为对方会感到麻木。

可只要感情仍然真挚,怎么会对失望麻木?

今夜他逼迫自己继续往下想,在失去李迟舒和失去沈抱山之间,究竟哪一个更让他无法接受。

李迟舒望着月亮做了上百次假设,最后发现他所有的胆怯和回避加起来在沈抱山的离开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卧室外响起了模糊的开门声。

是沈抱山回来了。

李迟舒听见对方熟悉的脚步声先走向自己的房门,确定他房中没有光源后才又走向另一个主卧。

片刻后李迟舒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沈抱山在凌晨两点发来的信息。

【还没回家?我来接你。】

李迟舒忽然起身朝卧室门走去。

经过自己办公桌时他在桌前停顿了一瞬,接着看向桌上那张银行卡。

卡里面有三百万的余额,是他目前除了基金股票还有若干不动产外可支配的流动资金。

他这段时间拿着这张卡逛遍了禾川大大小小的商场,总想买个礼物为两个月前的那场争吵给沈抱山做个赔礼,但每次都是空手而归。

他总觉得时间还很多,还不急,从年底推到元旦,又从元旦推到新年。

终于推到沈抱山猝不及防想舍弃他出国的时候。

他等不到第二个春天了。

李迟舒抓起银行卡打开卧室门,敲响了沈抱山的房门。

沈抱山一开门,就看到门外一双因为喝醉而有些发红的眼睛。

李迟舒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声音巳有些哽咽。

“我很抱歉……”李迟舒望着沈抱山,几乎难以控制呼吸,“那天……”

他抿了抿唇,别开脸,有一滴眼泪从他眼角划出去。

沈抱山蹙了蹙眉,意识到今夜的李迟舒不太对劲。

他刚要伸手把人抓过来问问怎么回事,就被李迟舒反握住手腕,接着一张冰冰凉凉的银行卡被塞到了他手里。

“那天……说了让你难过的话。”李迟舒终于把一句话断断续续说出口,“我……我现在记起来了,你能不能——”

“李迟舒。”

沈抱山一把把人拉倒怀里按在自己胸口顺气。

他听见李迟舒的呼吸紊乱到近乎在抽搐,后背也跟随呼吸在没有规律地大肆起伏。

沈抱山简直怕李迟舒在他面前短气晕厥过去,一下一下用手掌顺着李迟舒的后背温声道:“慢慢说……慢慢说。”

李迟舒埋头在他肩上深深地长吸了一口气,随后沈抱山锁骨处的衣服湿了个透。

“你原谅我。”李迟舒的声音含混不清,掺杂了太多压抑哭声的喘息,“沈抱山,你原谅我。”

“我原谅你,我原谅你。”沈抱山听不懂李迟舒在说什么,但很明显李迟舒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他的追问。

他摸着李迟舒后脑的头发,被啫喱定型过的发丝此时有几分扎手。

“李迟舒,不要着急,想说什么慢慢说。”

李迟舒从他怀里抬头,似乎是在确认沈抱山的话是真是假。

他看见沈抱山隐隐担忧的眼神,从沈抱山怀里挣脱出来,转过身又在房门前来回踱步了几圈,像动物发出的某些刻板动作一般,停下来看了沈抱山一眼,又继续焦急地打转。

“你不要走。”最后他停下来,背对着沈抱山,好不容易稳住了呼吸,说的话却一片混乱,“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他转过身面对沈抱山,扶住门框时眉眼忽然憔悴了许多:“这张卡里有我存的三百万,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不止三百万的也可以。”

他是身家数千万的小李总,沈抱山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真的会想办法搞一颗交到沈抱山手上的。

沈抱山就是在这时明白了今夜的李迟舒过来所为何事。

穿过他们卧室之间相隔的十几米横厅,他的门前变成了李迟舒的又一个凉城。

“李迟舒,”沈抱山先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地教他,“说你真正想说的话。”

李迟舒伫立在门外,眼角通红,早上定型好的头发在几个小时的冷风吹彻后有几分凌乱,他看着沈抱山,看了好久,最后才认输一样的低下头。

“沈抱山,和我试试。”

沈抱山一把把他拽进房里。

十年遗梦·其七

事情的真相我是在不久以后知道的。

毕竟骆飞舟那小子压根就没想隐瞒。

如果不是秦焰在中间拦着,我得打得他一个星期下不来床。

后来秦焰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耸耸肩说,就是想看看一个人逼一逼能为爱做到什么地步。

李迟舒能做到什么地步他不必知道,反正我能告诉他我会做到什么地步——从那以后我没让李迟舒再跟他见过一面。

得知原委的李迟舒对此倒是很平和,兴许是不想跟一个小孩儿计较,又兴许真没想怪骆飞舟,逢年过节给各家亲戚准备的礼物里总还留着骆飞舟的份儿。

在一起之后我和李迟舒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的病情恶化得并不快,刚开始的那段日子他一切如常,是后面才慢慢有些惫懒恍惚的。

第二年我们去了国外过新年,也就是那一年我给李迟舒买了一对婚戒,但是我们没有办婚礼,因为李迟舒状态总是有些疲惫。

我跟他规划着第二年还要出国,到时候一定要领证结婚,他听了不做回答,我只当他是这一年工作实在太累,半强硬半恳求地要求他答应我明年至少工作量减半,下半年的时间得空出来准备我们的结婚事宜。

他那时坐在窗边,看着外头一望无际的草原,过了很久才说“好”。

我不以为意,只当他又是在应付我——毕竟李迟舒总是应付我。

谁知第二年下半年他真的留职停工了,说是亲自跟老李提交的请辞,想要好好休息一下。

得知消息的我很髙兴,以为可以完完全全拥有他一段时间,就像刚在一起时一样——当时李迟舒为了哄我,可是专门请假陪了我好多天才复工的。

说起刚在一起的那阵子,真是段很快乐的岁月。

李迟舒全心全意地爱着我,因为爱我,也顺便爱了自己一下。

就像山茶花落在小狗鼻尖的那一瞬间,期待着以后无数个第二年春天。

那年我二十七岁,像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以为我和他还有很久的以后,以为我们还来日方长。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