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乐再起,礼官再唱:“文武百官,行朝贺礼——”
祝沅随众人一同,行跪拜大礼:“皇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原以为自己会真心实意地笑着讲出这句话,可不知为何,话音落下时,眼圈儿却一点点红了。
沈泽谦视线掠过一众人等,精准地停在祝沅微微发颤的肩膀上,深暗的瞳眸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似春来冰雪初融,雪水滴落在古潭,溅开细小的涟漪,转瞬间又被克制着平息。
“这样好的日子,阿沅,掉什么眼泪呢?”结伴出宫时,姜锦慈温声安抚。
“……苦尽甘来嘛。”祝沅吸了吸鼻子,小声,“只觉得,哥哥终于解脱了。”
正说着,祝安康疾步走来了。
“祝侍郎安。”姜锦慈略行了一礼。
“姜姑娘不必多礼。”祝安康低声,旋即看向祝沅,“珍珍,爹爹娘亲有事同你商议。”
“很着急么?”祝沅犹豫,“我们去王府里商议?今日晨起得早,又还没用早膳,肚子饿呢。”
祝安康摇了摇头:“爹爹不好叨扰太子殿下。你随爹爹上马车吧,只几句话。”
回恭王府一刻钟的路程,祝府的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在颐珍阁下了车,她只觉着脑袋隐隐作痛。
“桃糕,你去问问膳房的乳鸽汤炖好了没有?”祝沅吩咐,“哥哥不能吃油腻,一定叫人把熬出来的油脂都撇去。”
“再叫人醒上面,等会儿我亲自去扯面。”
封太子后,要用鸽汤长生面,寓国祚永续。
“桂酥,盛公公不在,你叫人把前院的贺帖都拿过来,”她又道,“我先替哥哥规整一下,免得他回来再忙。”
两名贴身婢女都打发走了,祝沅靠在隐囊上,轻轻吐了口气。
视线漫无目的地转,一抬眼,瞧见了她挂在书案旁的画像。
是沈泽谦及笄礼那日为她作的画。
少女身着淡绛红提花绢的方领华服,鲛凝露的簪钗华美,当日亮晶晶的妆面也依着她的要求,被刻画入微。
背景里,乞巧节的街市十里繁灯,却不及画中的她手持的鹊桥琉璃纱灯——乞巧节那日他们一同对诗赢回来的那一盏,半数的鲜亮明媚。
雪肤鸦发,珠圆玉润,眉眼弯弯,笑颜胜花,比她在铜镜中瞧见的自己更为娇美动人。
竟有几分“情人眼中出西施”的道理。
祝沅珍爱这幅画作,特意叫匠人打了黄花梨木的画框,正面嵌了琉璃,要挂在最为显眼之处,又生怕落灰受潮。
而今盯着,又想到祝安康在马车上的劝慰。
“珍珍,太子殿下明日便要搬入东宫,去明德书院的路程与我们家便差不多了。宫中人多眼杂,行事不便,搬回来随爹爹娘亲住吧……”
“他而今被册封成正儿八经的储君,庶务繁忙,庚晷不食,怕是也无暇陪你,不如在家中自在……”
祝沅听祝安康与徐窈你一言我一语地翻来覆去劝了许多遍,末了,只轻轻道:“我再想一想吧。”
她几乎从不会与爹爹娘亲起争执。
上一回,还是她执意要考明德书院时。
路程之事,她倒觉着不打紧。左右她平日也是住斋舍,沈泽谦不得闲送她,她自己去便是。
他庶务繁忙,她又不会给他添乱。
而且……脑海里,不知怎的,又想起沈初蓉昔时的话来。
她说,哥哥这一路走来,比大多数人想象中都不容易。
她说,哥哥一直很孤单。若有个人,也能陪一陪他,心疼心疼他,便好了。
爹爹还有娘亲陪着。可哥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且无论哥哥是否需要,她也离不开哥哥。
祝濯也好,恭王也好,太子也好,便是未来登基,成了皇帝,又有何妨碍。
他永远都是她的哥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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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泽谦回府时,日头正盛,已至午时。
“快快快,快去传府医来!”盛忠搀着他手臂,连声吩咐道,“备上温水,备上殿下的药。”
“这是怎的了?”祝沅将分完贺帖,急急忙忙地小跑过来,“哥哥怎的面色这样苍白?又胃痛了么?”
“无妨。”沈泽谦还有力气回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指尖,“左不过大典疲累。”
他抿了两口温水缓着,很快,府医搭了脉,蹙着眉对祝沅回话:“殿下本就脾胃虚寒,今晨大典之前仅浅垫了两口,便空腹操劳至今,又骤然食了甜腻油润之物,胃气受扰、脘腹痉挛,寒气滞郁于胃脘,才绞痛难安。”
“臣先配温胃和中的丸药,再熬一副温中理气的汤药温着,殿下切莫进食,先静养顺气,半个时辰后,臣再来为殿下搭脉。”
“今日务必忌甜、忌油、忌硬物,只宜清淡,好好安歇才是。”
“好端端的,怎的又吃了甜腻的食物呢?”祝沅拧起眉,很快得出结论,“又是皇后娘娘。又是她。”
沈泽谦重拢过她的手,轻轻慢慢地抚摸:“头一日,母后要立威,随她去吧。”
“皇后娘娘立威的次数还不够多么?”祝沅红着眼眶与他对视,“要立几次,她才能满足呢?”
册封大典上还着朱红礼服、面若冠玉的青年郎,而今已换成了月白的暗纹常服,面色比衣料更为苍白,薄唇也因着胃部作痛而血色尽褪,再不复大典上的矜贵端仪。
“她如何能这般毫不顾忌你的身体,”祝沅哽咽出声,“她该怨恨的分明另有旁人!”
沈泽谦摩挲着她手背的动作停住,片刻后,轻声:“常宁说的?”
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祝沅点点头,气呼呼道:“太过分了!”
沈泽谦稍弯了下唇:“珍珍,何必动怒。气坏了身体,又有何益。”
“明日便要搬去东宫了,晚会儿宫中会来人送图纸,你瞧瞧看,喜欢哪一处。”
祝沅想起祝安康的话,神情稍顿。
“怎么了?”这一瞬的沉默没逃过沈泽谦,他抬睫,佯装不懂地问。
“没什么。”祝沅没在此时同他提祝安康的话,只小声道,“哥哥,而今你是太子,不必再受皇后娘娘的委屈的……”
话音未落,后腰忽而被他的手掌轻轻环住。
她站着,他坐着,修长的手掌拢过她腰肢,带着她向前,方抬起另一只手臂,将她圈住。
垂首,额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腹部。
呼吸温凉,隔着初秋并不厚实的衣料落下,祝沅被激得微微瑟缩:“……哥哥?”
“倘若这世上有人屡次三番地刁难,我却不愿还手,”半晌,沈泽谦低低开口,“那只会是她了。”
“珍珍,她是我的娘亲。”
“……但恰恰是因着皇后娘娘是哥哥的娘亲,这般待哥哥才尤为忍无可忍!”沉默片刻,祝沅还是顺着心意回答。
沈泽谦并未掀眸,只又开口,语声平静而轻缓:“她三个孩子里,唯有我,从来没唤过她‘娘亲’。”
祝沅搭在他肩背的手指下意识地蜷起,听他嗓音极轻地,陈述给她残忍的事实:“她不允许。”
“她也不允许我有软肋、或短板,不允许我对任何人示弱。不能哭,也不能笑。”
“在她眼中,或许,我只是一个助她日后能做太后的工具。”
“……罢了。”
似自嘲,更似无可奈何的妥协。
祝沅不知该如何回答,喉间窒涩,只会更用力地将他抱紧,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脊背。
“哥哥,莫要再想了。”半晌,她生涩地安慰,“倘若伤神,你胃痛得会更厉害……”
沈泽谦还要说惹她心疼的逞强话:“不疼。”
“东宫总归会比恭王府更舒适,你的院落也会比现下更宽敞,还方便你见朝瑜呢。”他又绕回方才的话题,“还住东边,向阳,暖和,好不好?”
“好,好。”祝沅彻彻底底将祝安康的话抛之脑后,连声答应,“我当然要和哥哥住一起。哥哥放心,我不会搬回去和爹爹娘亲住的。”
她不想放哥哥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东宫,还要无时无刻面对谢京纾的刁难。
且原本在哥哥回来前,她就问过祝春至的建议了。祝春至也想和舅舅住一起……她决定的。
沈泽谦轻轻笑了声。他早有所预料。
任何人都休想把她从他身边撬走。
可利用她的心软,他从来为耻,却禁不住贪得无厌。
“好累啊。”须臾,沈泽谦又将她搂紧了些,嗓音轻得像在撒娇,“可还有好些事情要忙。恢复精气神的功夫太少,歇息不过来。”
“那如何才能快点恢复些精气神呢?”祝沅心疼地问,“哥哥躺下小憩一会儿?”
“我倒知晓个更行之有效的方法。”
于她期盼更胜疑惑的目光中,沈泽谦终于舍得仰起脸来,冲她轻轻弯起唇。
温水润过的唇瓣显出几分潋滟。
“珍珍的奖励。”
作者有话说:
哥:我不能对任何人示弱
椰:所以你这素在……?
珍珍:我怎么能忍心哥哥一个人在这里
江鹤野“男子本刚,见妻则娇”的含金量持续上升中
最近在纠结第二章 稿约动物塑还是扣扣人,遂有此问:宝宝们觉着哥和珍珍像什么动物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