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于风雪中听见他的声音……(2 / 2)

当年不肯嫁春风 梅燃 2764 字 20小时前

可脚底下偏如生了根,寸步难挪。

她仿佛被一根长钉,活生生地钉死在地面。

灵堂里缭绕着女子发抖撞气的声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能找回一丝力气,苦涩地呜咽出声。

哭声惊动了赶来的严武城,他动如脱兔地一下蹦跳进灵堂里,张口便呼唤:“杭娘子!”

杭锦书恍如未闻。

直到严武城气喘吁吁惊魂未定地来到她身旁,大喘气地道:“搞错了!”

杭锦书仍是没有理。

严武城又哆嗦着肢体喘气道:“荀将军人不在这里!”

杭锦书这才僵硬地转过目光,倏地一下,眼眸利落如刀地劈向严武城。

严武城心里发怵,身子一抖,但还是毫无保留地托出事实:“这是老郭使的一个障眼法,怕有崔后党羽不小心得知他的下落寻到北疆来,就在沃桑城外给殿下设了一个灵堂,能拖延一点时间。这样的灵堂还有三个,老郭闹了个‘灵堂三窟’,这狗养的玩意儿为了骗人,连我也一起骗了,给的地图也是个假的!”

说罢他忿恨起来,一把将地图扔进了那只火钵里,火舌舔舐起来,顷刻间将图纸化作灰烬。

杭锦书的脑中又是叮的一声,好像撞上了一口洪钟。

轰鸣哀转久绝。

严武城毫不嘴软:“这该死的郭岳山,连自己人都骗,等见了他,我一定把他的头颅拧下来给娘子你出气。”

杭锦书已经经不得了,她经不得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一颗心捧着下到油锅里反复煎炸,呼吸声平复一些之后,她攥紧了拳,平声地问严武城:“你只告诉我,荀野还活着么?”

严武城又是一愣,他这会儿声音便低下去了,“还不知道。”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杭锦书的怒火,她抬起双手,在严武城试图靠近时,重重地一把砸下去,使尽了平生积攒的所有力气,重拳凿向不靠谱的男人,凶猛地将他一拳击飞。

“你能否不要与我开这样的玩笑!”

一道怒吼声惊醒了严武城,他是怎么也没想到,看起来娇滴滴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杭娘子,竟能使出这么大的力气,这一下连他这个身经百战的武人也差点儿扛不住,估摸着胸口的肌肉都让娘子给捶肿了。

可他活该,自作自受,确实不经查探就贸贸然地把杭娘子领来了这里,早知她是如此担心着将军的,他真是虚晃一枪,委实该死啊。

杭锦书出了这口气后心思也冷静了,她靠在身后的空心灵柩旁,冷眼睨向严武城。

严武城从一堆折断的花圈里头爬起来,料理干净身上的尘土与菊花,灰溜溜地腆着脸向杭锦书求饶,“娘子,你手重,别打我了,殿下人是不在这里,但距离这里也不远,还有一日脚程就到了。”

杭锦书担心严武城又是放空炮,不肯相信,狐疑地望着他。

“你怎知道?”

严武城回话:“这义庄的守灵人就是殿下的仆从,他告诉我的。”

杭锦书还是不信:“郭岳山能骗你,守灵人是不是也可以骗你?”

严武城被骗得心有余悸,但这回他还是坚信:“他不肯说。不过,我把娘子的名号报出去了,他立马就说了。”

杭锦书微微一愣。

见她不信,严武城急忙上前狗腿小意奉承:“娘子你恐怕有所不知,你的命令比我们这些人好使得多。”

杭锦书抽离出自己被严武城抱住的胳膊,缓缓抬眸看着他,愿意再相信他一次。

义庄的守灵人追着严武城进来,亲眼见到了杭锦书,他眼睛雪亮,当即下跪行礼,杭锦书吃了一惊,连忙将其扶起,守灵人对长安的一切显然知之甚少,还唤她“夫人”。

“夫人大抵是不记得老奴了,当年将军娶亲时,还派老奴跟了荀家的军队去迎亲呢,老奴还在将军跟前立下过军令状。”

难怪杭锦书看他着实有些眼熟,只是记忆却有些模糊,实在想不起来了,守灵人也不失望,见是夫人,自然毫无保留:“夫人你放心,将军还活着,只是不在这里,你要从沃桑城往西走,再走上一天一夜到了西州,就能找到将军在的马场了。”

杭锦书深吸一口气,心定,“多谢。”

她栉风沐雪地抵达沃桑城,仅仅只耽搁了两个时辰,用了一口饭后,稍作休整,便又是一路疾行,马不停蹄地赶往西州。

离开义庄之后,杭锦书忍着双腿的疼痛和胃里的不适,又再奔波了一日,终于抵达西州的牧马场。

这片马场坐卧于山脚下地势平坦的原野里,原野地势极高,因此入了春以后仍然阴冷,除了白昼阳光直晒时有点温度,其余的时间都冷得犹如冰窖。

原野上长草灭没之间扎了无数军帐和草垛,还有一座四方宽广的庄子,算不得恢宏庞广,但在这空荡荡的野外,便显出拔地参天的气势。

严武城怂恿杭锦书,“那便是将军如今养

病的地方。”

“这是将军在安西待过的马场,十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军营,为了抵御土人的袭击所建。将军很小就住在这里。大概这个简陋的马场,反而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曾经是军营,但如今早已成了一片野地,也不过是荀家曾经的一些旧部,在此喂马放羊而已,过的全然是普通牧民的生活,安静得犹如世外桃源,无人打搅。

风一阵紧,雪一时密。

昏暗广袤的穹苍下,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原野上枯草随风簌簌,窸窣成鸣。

杭锦书身上很冷,她拉上了自己被积雪压得严严实实的兜帽,冒着顶头的风雪,走进了马场当中唯一的庄子,这个庄子有个西域名字,据说后来换了,改作了“遥岑居”。

因为在这宅里推开轩窗,入目青山,遥岑寸碧,双眼增明。

遥岑居无人阻拦杭锦书,杭锦书利索地步入庄内,霎时风雪盛大,飘飘摇摇的雪花片从云脚里抖落,像被撕扯开裂的棉被,吐出一大口雪白的棉花,滚滚地沿着天际坠落。

风雪声中,杭锦书听到一串轻细的,压抑得深沉的咳嗽。

她忽地定住。

那个熟悉的声音,让她全身的经脉血液都逆流起来,冰冷的身子瞬间被奔腾叫嚣的血液唤回了热度。

在积雪皑皑的院落里停歇了脚步,杭锦书寻觅的目光撞向面前半开的一扇窗。

窗内一人斜斜卧在软榻上,后颅枕在支起的一臂上,曲一条长腿,将身上的被褥支起一座陡峭的崖。

从杭锦书的角度,仅能看到他的后脑,因他正在背着她的方向,和人说话。

虽然虚弱,但真实而鲜活。

不是义庄停尸房里冷冰冰的尸体。

最初的咳嗽声过后,苦慧的声音传来:“珍惜你还能听能说的机会,把话说完。”

大部分伺候病榻的医者对于久病的患者都是缺乏耐心的,伺候荀野这么久,就连苦慧都整天拉长个苦瓜脸,再不像之前那么笑意吟吟了。

杭锦书于风雪中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带有一丝沙哑的特质。

“我听到有人来了。”

他没有回头。

听到话的苦慧,却往窗外看了一眼。

隔了绵绵的雪色,只见到一位远方赶来的羁旅客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冰冷的干沙雪地里,熟悉至极的脸颊上,双眼彤红。

泪水刚刚涌出她的眼眶,便在脸颊上凝结了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