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南方的小镇子叫柳溪。
说是镇子,其实也就是百来户人家,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头铺到西头,路边有条小水沟,沟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镇子不大,但比北边那些逃荒路上经过的废墟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有人烟,有炊烟,有米粮铺子里飘出来的粮食味儿。
林木木一家是两个月前到的。
那时候他们三个人一头驴,车是破的,人是瘦的,看着跟所有逃荒过来的人一样,灰头土脸,穷得叮当响。但灰驴走路的步子稳当,车厢里时不时飘出点粮食的香气,旁边那些同样逃荒过来的人看在眼里,也没人多嘴——这一路上,那头驴一脚踢飞几个壮汉的事,早就在队伍里传开了。
安家的事办得很快。柳溪镇东头有一户人家搬走了,留下一进的小院,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不大但收拾收拾能住人。林木木用空间里的碎银子买下来,又置办了几样简单的家具。爷奶看着那几间屋子,眼眶红了又红,嘴上念叨着“贵了贵了”,脚下却迈得飞快,恨不得立刻就把东西归置好。
头一个月,林木木每天早起去镇子外面的地里转,回来的时候竹篓里总装着些野菜野果,偶尔还有几条鱼。爷奶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也不问。奶奶只管做饭,爷爷只管劈柴、喂驴、修院子。灰驴拴在院子后面的棚子里,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但院子修好那天,爷爷特意给它多喂了一把草料,拍了拍它的脑袋,没说话。
第二个月,林木木在镇子西头支了个小摊子。
卖的是吃食——一种灰不溜秋的饼子,看着不起眼,吃起来香。她每天只做三十个,辰时出摊,午时前准收。镇子上的人一开始还犹豫,买了一个尝了之后,第二天就排上队了。
“林家的饼子,看着丑,吃着香。”这话传开了,来买的人越来越多。
林木木不多做,每天就是三十个,卖完就收。有人想多买,她也不肯,说就这么多力气,做不了更多。镇子上的人也不恼,反正每天都有,早点来就是了。
生意就这么做起来了。她又添了几样东西——野菜团子、红薯干、腌菜。样数不多,量也不大,但样样都好吃,样样都不贵。镇子上的老主顾们天天来,有的还帮着吆喝,日子一长,林家小摊在柳溪镇也算有了名号。
爷奶的日子也过顺了。
奶奶每天早上帮着她和面、烧火,收摊回来做饭,下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跟隔壁的王婶子唠嗑。爷爷腿脚不好,走不远,就在院子里养了两只鸡,又开了一小块菜地,种点葱蒜韭菜。灰驴拴在棚子里,偶尔叫一声,爷爷就端着草料过去,一边喂一边跟它说话,也不知道驴听不听得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不紧不慢,富足有余。
转折是入冬以后的事。
那天林木木收了摊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堂屋里坐着个人。
是个妇人,四十来岁,穿得干干净净,头上还簪了朵绢花,正跟奶奶喝茶说话。奶奶脸上的笑堆得跟什么似的,又是倒茶又是递果子,那殷勤劲儿,林木木多少年没见过了。
她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进去了。
“木木回来了!”奶奶立刻站起来,拉着她的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快来快来,这是隔壁镇上的刘婶子,专门过来看你的!”
林木木看了一眼那妇人,又看了一眼奶奶,心里大概有数了。
刘婶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点头:“这就是你家木木?长得真齐整,看着就利落。”
奶奶在旁边连忙接话:“可不是嘛!又能干又孝顺,就是眼光高,一般的看不上。”
林木木站在那儿,没接话。
刘婶子又笑着说:“我娘家侄子,在镇东头开布庄的,家里有三间铺面,人也长得体面。改天让他过来,你们见见?”
奶奶眼睛一亮,正要开口,林木木先说了。
“不见。”
奶奶的笑容僵在脸上。
刘婶子也愣了一下。
林木木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很:“刘婶子,好意心领了。我不嫁人,这辈子都不嫁。”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奶奶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话:“你、你说什么胡话!”
“没说胡话。”林木木转身往外走,“刘婶子慢走。”
她出去了。
身后传来奶奶的声音,又急又气:“这丫头,越大越不懂事!刘嫂子你别见怪,她……”
林木木没听完,进了灶房,开始收拾东西。
那天晚上,奶奶没跟她说话。
爷爷坐在堂屋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也不吭声。三个人吃饭的时候,谁也没开口,筷子碰碗的声音听着格外响。
林木木吃完,站起来收拾碗筷。
奶奶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给我站住!”
林木木停下来,回头看她。
奶奶气得脸都红了,指着她说:“你刚才说的什么话?这辈子不嫁人?你让外人听了怎么想?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你?你让林家的脸往哪儿搁?”
林木木端着碗,没说话。
爷爷在旁边叹了口气,把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行了行了,孩子刚回来,你让她歇歇。”
“歇什么歇!”奶奶转过头瞪着爷爷,“都是你惯的!你看看她,二十出头了还不嫁人,像什么话!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道能活几年,就想看她有个归宿,这有错吗?”
爷爷不吭声了。
奶奶又转过头看着林木木,眼眶红了:“木木,奶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可你一个姑娘家,不嫁人,以后怎么办?奶跟你爷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让奶怎么放心?”
林木木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
“奶,我自己能过。”
奶奶愣了一下。
林木木把碗放下,看着她:“我有手有脚,能干活能挣钱,饿不死。嫁人有什么好的?伺候一家老小,累死累活,还得看人脸色。我自己过,想干什么干什么,谁也不用伺候。”
奶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木木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奶奶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跟爷爷念叨了半宿。
“你说这孩子,像谁?”
爷爷闷声说:“像你。”
“像我什么?”
“犟。”
奶奶噎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我就是不放心她。咱俩能活几年?走了以后,她一个人……”
爷爷没接话。
窗外的风吹得树枝哗哗响。
过了几天,又来了一个。
这回是隔壁王婶子介绍的,说是她娘家那边的一个后生,在镇上做木匠活,老实肯干,家里有两间瓦房。
奶奶这回学聪明了,没直接把人往家里领,先跟林木木说了一声。
“木木,王婶子那边有个后生,人挺好的,你要不要……”
“不要。”
“你先别急着拒绝,人家条件真的不错——”
“奶。”林木木抬起头看着她,“我说过了,这辈子不嫁人。”
奶奶的脸又沉下来了。
“你怎么就……”她深吸一口气,“你到底要什么样的人?你说出来,奶给你找。”
林木木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奶,我要的人,你找不到。”
奶奶愣住了。
“我要的人,得听我的话,不能管我,不能拦我,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林木木说,“还得有本事,不能让我吃苦,但不能管我怎么花钱。长得不能太丑,但不能招蜂引蝶。脾气得好,但不能没主见。你说,这样的人,你上哪儿找?”
奶奶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爷爷在旁边听得直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