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疼痛剧烈,他依旧先完成了他应该完成的事。
没有露出任何疲态与虚弱。
直到他进入了密室,挺直如松的脊梁才微微弯曲下来,原本淡然无波的脸庞上眉头紧皱。
夜明珠的光辉照亮了这无窗的暗室。
年轻的少主眉头紧皱,额上缓缓泌出冷汗。
他的手依旧很稳,在桌上摆放好托盘,一把足以划开伪帝强者皮肉的匕首,还有一颗“叮当”一声,倒在碗里的丹药。
衣物缓缓褪下,先是腰带,外袍,然后是内衬,里衣。
江寒鸦甚至还将它们整齐地挂了起来。
然后他拿起匕首,稳而准的切开了自己皮肉。
白皙的皮肤被切开,鲜血喷涌而出,红色的血肉翻卷着,露出其下纤细的,如同发丝一般的银亮长丝。
它嵌在江寒鸦的皮肉里,如同木偶师将傀儡丝穿过木偶的每一个关节。
江寒鸦小心地将这段细丝挑出来。
这种丝极其阴毒的一点在于它很容易断,并不能一下子全取出来。
如果操作不当,它会碎成一小截一小截的。
这当然不会对江寒鸦这种伪帝级强者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损害,唯一的作用就是拖延时间。
高不御是江寒鸦挑战的,倒数第二的伪帝级强者。
除了他之外,还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叫做殷栖迟的了。
不过殷栖迟素来和他们不怎么交往,表现出来的实力也平平无奇。
这一次也没有参与任何争夺,完全像认清了自己的实力,从而开摆的状态。
所以高不御打的主意就是先搞定江寒鸦,然后随便赢下殷栖迟,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夺走机缘。
成了大帝之后,就算是江家又能拿他怎么样?
只不过他失败了。
江寒鸦动作细致,密室里落针可闻,于是他能清晰的听见尖锐的匕首划开皮肉的声音。
只是时不时的,这细微的声音会被喘息声和压抑在喉头的闷哼声压过。
一根根沾着血的长丝被挑出,放在托盘里。
晶莹的汗珠从额头滑下,打湿了他的睫毛。
江寒鸦的睫毛长而浓密,少许的汗珠很难越过这厚厚的长睫落入他的眼眸里。
然而现在长睫湿润的黏连在一起,已经无法承受更多,江寒鸦拿起一旁的手帕,简单擦干。
哪怕现在,他做事依旧十分有条理。
直到最后一根细丝也被挑出,江寒鸦才放下匕首。
他拿起玉碗,指尖早已沾满了干的湿的血迹,在洁白的碗沿留下暗红的指印。
江寒鸦张开唇,含住了滚落的丹药,身上的伤口在顶级治愈丹药的作用下飞速愈合,很快恢复如初。
他拨开因为汗湿而贴在脸侧的碎发,缓步走向了连通密室的浴池里。
江寒鸦靠在浴池的边缘,长长地松了口气。
黑发在池水里飘荡。
这是一汪活水,所以不必担心被血染脏的问题。
他随手拿起托盘上的小食,咬了一口。
金黄色的桂花糕,散发着馥郁的香气,闻着让人陶醉,只是太过甜腻。
江寒鸦说不上喜欢不喜欢。
温热的泉水让人放松,江寒鸦想起自己的一个下属特别喜欢桂花糕,一看到就双眼发亮。
他模仿对方的样子,大口的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咀嚼后吞咽入腹。
糕点在他口中变得柔软粘稠,那股混杂着桂花香气的甜腻让他舌尖发麻。
江寒鸦拿起一旁的饮品,冲掉了口腔里的味道。
他静静地凝视着池水上飘荡的,能够舒缓精神的花朵。
蒸汽扑在他脸上,凝结成一颗一颗小小的水珠,顺着轮廓滑下。
江寒鸦站起身,玄气震荡,衣袍一件一件穿上,黑发被整齐的束起,银白的长靴裹住小腿。
走出密室,他又是那个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江家少主。
最后一个了。
江寒鸦想。
他应该喜悦的。
他打败了其余所有的伪帝强者,包括自己的父亲江云归。
距离至高强者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无尽的寿命,更强的实力,至高的地位。
所有武者梦寐以求的一切,他将要得到了。
然而江寒鸦心里依旧没有什么波动。
提前喜悦不可取,他想。
殷栖迟并没有送来回帖,江寒鸦前往对方的所在地找人。
他对殷栖迟很陌生,两人甚至没有见过一次面。
照理说这不应当,伪帝强者彼此间总有些默契,然而殷栖迟很不一样,他成为伪帝后,并没有举办庆祝宴会。
递交上来的情报中勾勒出了一个混沌的人影。
殷栖迟是一个很难预测的人,而且就他干的那些事而言,江寒鸦在和他见面之前,就已经对他形成了一种不太好的印象。
他不喜欢殷栖迟这种人。
殷栖迟的下属面色带着惊慌,言辞闪烁,江寒鸦冷淡道:“带我去见他。”
然后他见到了身受重伤,毫无形象,靠坐在地上的殷栖迟。
殷栖迟当然知道江寒鸦长什么样。
伪君子生就一张漂亮的面孔,像从画里或者鬼故事里走出来的雪妖,看似圣洁,实际上和其他妖精也差不多。
只不过真人还是比画里更漂亮。
那双唇如同红梅点点,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一身金纹勾勒的白袍贵气优雅,举手投足都带着别样的气质。
让殷栖迟想要……狠狠撕下那张虚伪的假面,露出其后不堪的真面目。
殷栖迟仰头看向江寒鸦:“来得……挺准时啊,大少爷?”
他一边说,一边吐了一口血。
江寒鸦居高临下,低头看向殷栖迟。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冷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殷栖迟还是敏锐的从江寒鸦的眼里发现了一闪而逝的不喜。
江寒鸦没见过殷栖迟这样的人,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比较得体。
沉默蔓延成一张网。
殷栖迟毫不犹豫地撕开这张薄薄的网,他捂着胸口吐了一口血,戏谑地道:“喂,大少爷,再看要收钱了。”
“按秒收费。”
殷栖迟神色轻佻,言语更是堪称冒犯。
江寒鸦遇见的基本上都是行为比较得体的人,哪怕是像高不御那样的小人,说话做事也有基本章程。
但殷栖迟……
江寒鸦决定不理会殷栖迟之前的话,他淡淡道:“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休养。”
“机缘珍贵,能者居之。”江寒鸦后退了一步,礼貌地留出安全距离:“你如今重伤,我与你打,未免胜之不武,一月之后我再来。”
殷栖迟没想过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一种荒谬感和可笑的感觉在他胸口里弥漫开来,他先是一愣,然后大笑起来。
哎呦我的伪君子,你还真是会讲漂亮话。
他笑得太厉害,原本有些恢复的伤口都再度裂开了,崩开的地方渗出鲜血,但他本人却毫不在意:
“大少爷,你这玩笑……哈哈哈……还真有意思……”
“谁与你开玩笑?”
江寒鸦头一次皱起眉,无法理解的看着疯疯癫癫的殷栖迟,对他本来就不太好的印象又往下滑了一截。
殷栖迟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江寒鸦的下属中有一人叫到:“少主!”
很明显是不理解江寒鸦的决定。
哦,来了!
殷栖迟往后一靠,闭上嘴,轻巧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切。
接下来是什么戏码?
像篡位的臣子登基那样三辞三让?
哎呀我是不想杀你的,但是我的手下坚持要这样,我拗不过,都是因为他们,唉,他们害苦了我呀。
这戏码熟悉的让殷栖迟不用猜都知道接下来的发展。
下一刻,江寒鸦抬起手,制止了身后人的发言:“大位天定,不以智取。”
江寒鸦淡淡地道:“玄武大陆已有数万年没有真正出过一尊大帝,成帝者必将遭受全大陆的审视,如若我并非堂堂正正击败所有对手,便证明我并非最强者,一个弱者通过取巧取得帝位,这会让人如何想?”
“纵使他人因为我已成就大帝,面上臣服,心中终归会留存一分不甘,他们会想,或许他们原本也能成就大帝,不过是缺少一分运气。”
“趁人之危,结果便是得位不正,单是这份不甘,就会闹出许多麻烦。”
“通过取巧成帝,威望必将不足,无法震慑整个大陆。”
他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我江寒鸦,要的就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击败所有对手,让全天下心服口服。”
他这番话让随行人员闭上了嘴。
其实不对。
江寒鸦嘴上这么说,实际上事实并非如此。
殷栖迟并不是一个强劲的对手,他表现出来的水平,甚至是比较平庸的。
哪怕江寒鸦就直接趁人之危了,其他人顶多说他不讲究,没人会觉得他是所谓的“弱者取巧”。
但江寒鸦尊重对手,即便殷栖迟十分平庸,他也打算来一场光明正大的挑战。
实际上,绝大多数的武者,到了最后这临门一脚,是很难忍住自己的。
毕竟成帝机缘就在那里,诱惑太大。
唯一挡路的又是不值一提的家伙,早结束早了事。
但江寒鸦忍住了。
除了他自己本身的想法之外,他还要考虑江家。
他是江家的少主,不久后会成为江家的家主,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影响整个江家。
武力不能收服人心,如若他退一步,江家人在他的影响下,也会拥有更好的名声。
但这种种想法与谋算,是不能直接说出来的,他就干脆找了其他的理由。
江寒鸦说话的时候,殷栖迟就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看着他笑。
江寒鸦刚刚说了什么,他听不怎么懂,什么大位什么智取的,咬文嚼字的,应该和三辞三让的老把戏差不多?
他在心里翻着剧本,无声地道:
一辞一让结束,接下来有请下属发言。
action!
然而他等了一会,没人说话。
只有江寒鸦再度看过来的目光。
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好像鱼尾巴的尖尖。
他又皱眉了,看起来对殷栖迟的好感度又下降了。
殷栖迟眨眨眼睛,在心里无声的呼唤:
下属呢?救一下剧本,该你们说台词了!
然而他等来的只有江寒鸦扔到他怀里的几瓶丹药,附带一句比此前更冷的:“下月奉坞岛见。”
江寒鸦居然就这样转身走了。
殷栖迟先是不可思议,然后发现江寒鸦是真的走了。
他望着江寒鸦的背影,慢慢止住了笑声。
目光带着不解,心里也突然冒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等到人彻底消失不见了,殷栖迟招了招手,他的一个下属小跑着到他身边来。
殷栖迟:“他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下属眨了眨眼睛,有点迟疑:“江少主他……”
殷栖迟:“说。”
下属:“……他让我请个医师,给您看看……呃……”
下属委婉地指了指脑袋。
意思明确。
殷栖迟:“……”
他没忍住,又笑了起来。
好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