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2 / 2)

那是一首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旋律很简单,没有复杂的和声,没有华丽的花腔,只是一条单音旋律线,像用铅笔在白纸上画下的一条细而连绵的线。

这道线条不急不慢地向前延伸,偶尔一个小小起伏,犹如溪水流过石头时轻轻跳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男人平日的嗓音是清冷的,磁性的,低沉的。可此时,悠悠曲调从他鼻腔里震出来,经过唇的过滤与齿的打磨,落入她耳畔时,惊变成了一种令她有些陌生的质地。

柔软,温润,宛如利刃被收入了剑柄,还缠上了一圈圈毛茸茸的绒布。

这首曲调的歌词很简单,意语音节从他唇齿间流淌而出,柔得让人犯困。

“ninna nanna, piccolina,

tra le nuvole e la luna.

chiudi gli occhi, fai un bel sogno,

che domani torna il sole.

ninna nanna, angelo mio,

sogna fiori, sogna il mare.

tutto tace, tutto è piano,

io qui resto a vigilare.

dormi, dormi, amore mio,

non c’è vento, non c’è pianto.

finché l'alba non verrà,

tu sei al caldo, nel mio canto……”

(睡吧睡吧,小宝贝,

在云朵和月亮之间。

闭上眼,做一个好梦,

明天太阳还会回来。

睡吧睡吧,我的天使,

梦见花朵,梦见大海。

一切都安静,一切都平缓,

我留在这里守护你。

睡吧睡吧,我的爱,

没有风,没有泪水。

直到黎明来临之前,

你都在我歌声的温暖里……)

不知是他的歌声真的起到了催眠的效果,还是药效开始发挥作用。

温意浓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呼吸也慢慢变得绵长而均匀,像一条从雪山融化后汇入平原的溪流,不急不慢地流淌着。

没一会儿,她就枕的歌声睡了过去。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的声音,一个长,一个短,一个沉稳,一个绵软,像两股不同颜色的丝线,被人用手指捻在一起,编成了一根亲昵缠绕的结。

莫少商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那一片衬衫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她的睫毛安静覆着眼睑,像两张合拢的蝶翼。她的嘴唇略微张开,呼吸从那两片花瓣之间进出,轻轻的,软软的,像风吹过湖面后流下的涟漪。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浓密的发丝,而后低下头,

他低下头,在在她眉心处落下一个吻。

“angelo mio.”

他语气轻缓,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dormi bene.”

我的天使。好好睡。

窗外的风停了,老树的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落在地上。

*

到傍晚的时候,温意浓发了一身汗。

汗水从她的额头、颈侧、后背渗出,浸湿了睡衣的领口和腋下。她皱着眉翻了个身,觉得浑身黏糊糊的,像被人从一盆温水里捞出来、没有擦干就直接丢回了被窝。

接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的。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也是凉的。

烦扰她数个小时的低烧终于退下来。

温意浓睁开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帘是拉着的,夕阳的余晖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轻微晃动的光带,犹如被风轻拂着的溪流。

恍惚之间,温意浓依稀记起下午的事。

好像……莫少商回来了?

还用意大利唱了歌,哄她入睡?

印象里,那首歌的曲调轻柔缓慢,非常的好听……唔,旋律是什么来着?

想到这里,温意浓试着在脑海里回放,可那段旋律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风景,再也记不真切了。

所以……

是梦吗?还是她烧糊涂产生了幻觉,把记忆里某个遥远的、不知道从哪里听过的旋律,嫁接在了莫少商的声音上?

正混乱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温意浓转过头。

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缓步而入。

莫少商似乎格外偏好正装装束,即使在庄园内部,温意浓也从来没有见过他穿睡衣或者家居服。

此时,这个男人穿着一件笔挺如新且不染纤尘的黑色衬衫,一只手还断了个托盘。

嗯……托盘?

温意浓诧异,目光往托盘上方扫去。

只见上面摆着一个白玉瓷小碗,碗里盛着粥,边儿上还配了好几个样式精致的佐粥小菜、和一杯白水。

很显然,这是来给她投喂晚餐。

“醒了?”莫少商在床边坐下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拿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停留大约两秒,又移到她的脸颊,感受着她的体温变化。

很好。

温度降下去了。

“嗯。”小姑娘望着他,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

“厨房给你煮了燕窝粥,还放了你最喜欢的百合。”莫少商语气平静,说话的同时将床上的女孩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调整好姿势、确认她现在坐姿舒适后,他端起粥碗,舀起一勺,吹得温温热,送到她嘴边。

小家伙张嘴,乖乖地进食。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暖意像一朵花在胃里慢慢绽开,花瓣伸到四肢,伸到指尖,瞬间充盈她的五脏六腑。

温意浓满足地弯了弯眼睛,视线抬高。

男人正低着头舀粥,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的弧度矜贵而凌厉。

神情格外专注,似乎全世界没有比给她喂粥更重要的事。

一丝甜蜜在心头徜徉开。

温意浓看着莫少商,蓦地轻声开口,问:“你下午……是不是给我唱摇篮曲了?”

莫少商手上的动作稍顿一息,然后又继续,回答道:“嗯。”

“居然是真的……”

得到这个答案,温意浓怔怔自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还以为自己烧糊涂了,在做梦。”

怎么能不惊讶呢?

看着莫少商冷峻淡漠的脸,想到他下午坐在床边,用那种柔软得像被水泡过的声音,哼唱出安抚小孩子的摇篮曲,她简直下巴都快惊掉了。

僵滞片刻后,是再次送到嘴里的燕窝粥将温意浓的思绪唤回。

她咽下第二口粥,忍不住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回京海的?”

“下午。”他舀起第三勺,送到她嘴边,“刚一回来,就听衡叔说你病了,还逼他们瞒着我。”

“……”

风轻云淡几个字,直令温意浓的理亏从脚底板一路升到头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被子边缘的手指,好一会儿才嗫嚅着挤出一句话:“我是怕影响你工作……”

讲到这里,她愈发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而且,只是吹了风有点小感冒而已,不要紧的。”

这句话说出口,温意浓自己其实没什么底气。

病情真的像她说的那么轻松吗?

这两天,她头重脚轻,浑身发冷,喉咙痛得像吞了刀片。

张阿姨第一次端着药进她卧室的时候,她甚至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最后还是张阿姨扶着她,把药片送到她嘴边,她含了一口水,咽了三次才把药咽下去……

温意浓不想让莫少商知道自己生病。

她是真的不想他为她而分心,为她影响工作,耽误更加重要的事。

那头。

听完这番说辞,莫少商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不发一言,只是沉默地继续给她喂食。

难耐的死寂在这片偌大空间中漫延。

过了会儿,温意浓将嘴里的粥咽下,略作思索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男人的颈项。

莫少商低着眸,注视着贴入怀中的小可怜。

她刚退烧,身体显然还很虚弱,两只藕断似的胳膊圈住他的脖子,力道很轻,像是蝴蝶落在他肩上。脸蛋软软靠过来,贴住他的,清甜馨香的气息是温热的,从她颈窝里蒸腾而出,千丝万缕,缠绕在他鼻息之间,在轻轻撒娇。

就这样纯真无比地,撩拨着他的感官,诱|惑着他压抑数日的欲念。

“好了好了。”

她在他耳边开口,声音低低的,甜软可人,“我知道错了。我家莫先生最大度,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莫少商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往上一提,让她贴得更近。而后低头,薄唇轻吻她,舔了舔她干燥发渴的唇瓣。

“我没有生你的气。”他轻声说。

温意浓微微一怔:“那你在气谁?”

“气我自己。”

“……什么意思?”

“我离开京海五天,你就生病发烧。”莫少商说着,搂紧她,鼻尖埋入她温热香软的颈侧,亲昵地蹭了蹭,嗓音微哑:“我没有尽到做丈夫的责任,没有照顾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