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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数分钟后。

温意浓独居的住处,客厅里氛围微妙。

沈玉兰和温振华坐在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两人面面相觑,彼此脸上的表情都是严肃里透出一丝困惑。

显然,他们对刚才在超市看见的一幕接受无能,甚至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桃子倒是没心没肺,趴在猫碗前埋头苦吃,尾巴尖慢悠悠地晃着,偶尔发出满足的“嗷呜”声。

温意浓蹲在桃子旁边,随手将新买来的猫粮拆开袋子,倒进小猫碗里,顺便摸了摸桃子的脑袋。

人如其猫,也像没事人似的。

但,如果仔细去看,就能发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事实上,此刻的温意浓忐忑到了极点。

有时真是不得不感叹命运的神奇。

她只是和莫少商逛个超市,居然都能偶遇她亲爱的母上父上,这是什么神奇的缘分?

这下好了。

妈妈是见过莫少商的,也知道莫少商是她之前做住家康复师时的雇主。

那么现在,她要怎么解释自己和这位雇主举止亲密、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搂搂抱抱的事?

如果直接告诉二老,她和莫少商是男女朋友,是不是太突然了。

别直接把沈玉兰女士惊得昏过去……

温意浓脑子里胡七八糟地思索着,紧张焦灼,惶惶不安。但她表面上还是强装出了一副镇定模样,动作刻意放慢,像是在专心致志地喂猫,实际上是在战术拖延,给自己争取一点思考说辞的时间。

给桃子喂完粮,她终于没有借口再蹲在地上了。

无法,温意浓只好站起身,拍拍手,清清嗓子,故作淡然地看向沙发那头:“爸妈,家里有茶和果汁,你们想喝什么?”

沈玉兰静了静,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答了句:“都行吧。”

“好的。”温意浓随口应着,紧接着便转身走进厨房,脚步快如逃难。

她往电热壶里接满纯净水,按下开关,然后双手撑在料理台上,低着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又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只是谈了个恋爱而已。虽然这个恋爱的对象身份特殊了一点,时机微妙了一点,被她爸妈撞见的场景尴尬了一点……

好吧,不止一点tat

正想着事情发着呆,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十分熟悉。

温意浓微侧眸。

莫少商缓步而入,脸上的神色淡淡的,手里还拿着一盒印着“竹叶青”标志的茶叶。他已经脱下大衣外套,身上只剩一件黑色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清隽而克制。

“是用这个?”他问。

“啊,对。”温意浓回神,胡乱点了下头,“我这儿只有这个茶叶,是之前张瑶校长送我的……”

说话的同时,她伸手去接茶叶,同时压低声,宽慰式地叮嘱:“你先出去坐着吧,我泡好茶就出来。我爸妈估计准备了一箩筐的问题要问我们,你不要紧张,有什么不方便回答的,就推给我。”

莫少商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对上他的视线,温意浓眨眨眼,以为他不相信,于是怕拍胸脯正色重复:“真的。推给我来答,我护着你。”

莫少商的眸光深不见底。

在他过去三十余年的人生里,他一直是绝对的强者。站在整个食物链的顶端,俯瞰世界,运筹帷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控,习惯了独自承担所有,习惯了将所有情绪深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从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也从没有人对他说过“我护着你”。

而现在,这个温软无害、仿佛小鹿般的年轻女孩,直视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出了这句话。

好像这是一件稀松平常,再自然不过的事。

刹那间,莫少商的心脏像被一股柔软的暖意包裹,酸得发涨。

那头,见男人半天不做声,温意浓狐疑,抬手在他面前挥舞了下,试探地轻喊:“罗萨里尼,你怎么了?”

“没事。”莫少商朝她弯了弯唇,看眼电热壶,水已经烧开。于是他打开上层橱柜,取出两个干净的透明玻璃杯。

“我来我来。”温意浓见状,连忙上手去抢杯子。

在她的认知里,这人虽然是来投奔她求收留的,但来者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干活的道理?

谁知莫少商抬手轻轻一挡,自顾自续道:“泡茶这种事,我也许比你在行。”

温意浓动作瞬间微僵。

确实。莫氏庄园有那么大一间茶室,这个男人更是深谙茶道。

“可是……”她支吾着道,“我爸妈又不是外人,随便冲点开水把茶叶泡开就行了。你不用讲究这些。”

莫少商口吻平静:“正因是你父母,我才必须重视,讲究。”

温意浓怔住。

“身为你的地下恋男友,我原本就见不得光,名不正言不顺。”他侧眸看向她,语气漫不经心,意味深长,“再不挣点表现,取得岳父母认可,怕是真没办法转正了。”

温意浓听后,脸色蓦地微红,只好把手收回来,由他去。

莫少商泡茶的动作很优雅。

温杯,投茶,冲泡,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不急不缓。热水注入玻璃杯的瞬间,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沉浮不定,像一场微型的舞蹈。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杯身的手势端正而从容,随处可见的玻璃杯到了他手上,仿佛也变成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

温意浓站在旁边认真看着,只觉赏心悦目,仿佛看了一场专业的茶道表演。

须臾,莫少商将两杯泡好的竹叶青带出了厨房。

客厅里,沈玉兰和温振华听见动静,下意识抬起头。

青年身形高大,气质冷峻,五官生得深邃而立体,从厨房方向从容不迫地行至他们身前,将手里的两杯茶放在茶几上,继而微勾嘴角,温声道:“伯父伯母,请用茶。”

他周身的气场不怒自威,极其摄人。那是一种经年累月浸润在权力和财富中心才会养出的气质,即便此刻衣着随意,站在一间不足百平的屋子里,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和压迫感依然无处不在。

沈玉兰和温振华被震了震,下意识也朝对方漾开笑脸,客客气气地回:“……欸好。谢谢你啊。”

莫少商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随后微倾身,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两位的长辈。

“伯父,伯母。”他再次开口,嗓音平缓,做起自我介绍,“我叫莫少商,今年三十岁,之前是莫氏集团全球ceo,现在暂时待业。”

莫少商说这番话的语气十分平淡,没有一丝的窘迫或遮掩意味。

温振华和沈玉兰对视一眼,没搭话。

“我和浓浓正在交往。”莫少商继续说,“这件事应该更早向您二位禀报的,是我考虑不周,请伯父伯母见谅。”

他说完,略微颔首,姿态谦逊而郑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温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试探着出声:“莫先生……”

“伯父叫我名字就好。”

“好,少商。”温振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对晚辈的审视,“我前不久才看到新闻,你们莫氏集团……是不是遇到了一些麻烦?”

莫少商并未回避,甚至没有半秒的迟疑。

“是。”他回答,坦荡而冷静,“莫氏集团目前确实遭遇了重大变故,资产被查封,公司进入破产程序。这件事牵连甚广,短时间内可能还无法完全解决。”

温振华闻言,眉头微蹙。

“但是,”莫少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眼前的困境都是一时的。请伯父伯母相信,我会尽快处理好所有事,绝不会让浓浓跟着我受任何委屈。”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笔直看着温振华和沈玉兰,蓝黑色眼眸中不见躲闪,只有一种让人让人无法质疑,甚至让人深信不疑的笃定。

温意浓在旁边听着,心里一阵动容。

随后便忍不住走上前,站在莫少商身旁,伸手轻轻握住他。

男人的手修长而宽大,骨节分明,肤色冷白,被她的两只小手包裹着,像一块温润微凉的玉石。

随后,温意浓深吸一口气,面朝沈玉兰和温振华道:“爸妈,我相信莫少商。我相信他会解决所有危机,我也愿意和他携手,共渡难关。希望你们能理解,支持,并且和我们站到一起。”

话音落地,噗通噗通。

她心跳急促跳动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胸腔。

之前妈妈说过,莫少商的家境过于优越,加上他本人气质冷峻沉肃,自带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气场,一看就不好相处。

现在又听说了他家破产的事,只怕心里会更有芥蒂……

温意浓忐忑地等待着。

然而,出乎她意料。

沈玉兰沉默良久后,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随之便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冷峻青年。

“情况我们都了解了。”

沈玉兰顿了顿,面上渐渐浮起和蔼的笑容:“少商,你有没有什么喜欢吃的菜?今天反正我和你伯父也过来了,晚上我下厨,咱们一家人一起吃个便饭。”

话音落下的瞬间,峰回路转。

温意浓呆了呆,紧接着喜出望外,惊喜地望向莫少商。

莫少商莞尔。嘴角的笑弧淡而清浅,柔化了那张英俊而疏冷的脸。

他回答道:“伯母做的,我都喜欢。”

沈玉兰一听这话,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好。那伯母就瞎做了,要是不好吃,可千万别嫌弃啊。”

*

说定晚上一起吃饭的事后,沈玉兰行动起来,开始安排晚上的菜谱。

琢磨完,便使唤温振华去买菜。

温振华满口应下,走到玄关处后似想起什么,脚步顿住,转头看向莫少商,招呼道:“少商,你在家待着无聊不?不然跟我出去转一圈?”

听见爸爸的话,温意浓惊了。

她连忙拽住温振华的袖子,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爸,你准备去哪里买菜?是菜市场吗?”

“我买菜啊,不去菜市场去哪儿?”温振华一脸的莫名其妙。

温意浓听完,脑子里自动浮现出菜市场的环境。

湿漉漉的地面,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挤挤挨挨的人群,还有那股混合着鱼腥味和生肉味的怪异气味……

温意浓眉心皱起来。

余光悄悄瞟了眼正在玄关处换鞋的男人,她抿唇,又扯扯温振华的袖子,续道:“爸,我陪你去吧。”

那种嘈杂又市井的环境,她怕莫少商不习惯。

知女莫若父,温振华怎么会看不出自家闺女的心思。他思索片刻,正准备点头,一道男性嗓音却先一步响起。

“你在家陪伯母。”莫少商走到温意浓身边,轻握了下她的手,带着安抚意味,“我和伯父去。”

温意浓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最后只能目送爸爸和莫少商一起出了门。

转身一瞧,沈玉兰女士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

温意浓走进去,拿了个小板凳放到妈妈旁边,坐下来和妈妈一起摘菜。

菜叶翠绿水灵,掐断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摘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妈,你觉得莫少商怎么样?”

沈玉兰手上的动作停都不停一下,随口道:“挺好啊。”

温意浓感到不解,狐疑道:“之前人家亿万身家的时候,你说人家不好相处,印象一般。现在莫氏已经这样了,你怎么反而觉得他好?”

沈玉兰将摘好的菜放进沥水篮里,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女儿。

“人活一世,就是要经得起风浪,要能屈能伸,要有随时可以从头再来的勇气。”她淡淡地说,字里行间全是人到中年,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通透,“莫少商家里遇到这么大变故,他还能泰然处之,并且相信自己能重振家族。单从这一点看,就已经相当难得了。”

温意浓顿悟。

原来妈妈看重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家世背景,而是一个人在低谷时的姿态,是一个人在被重重击倒之后,还有没有重新站直身体,对抗命运的勇气。

随后,母女两人闲聊起来,街里街坊,家长里短。

闲适愉悦的气氛中,温意浓的心情也彻底放松。

忽地,沈玉兰想起什么,转眸看向温意浓:“对了浓浓,你现在和莫少商在一起了,那裴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