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2 / 2)

独占春闺 岑清宴 2598 字 16小时前

至亲的离世,不论过去多久都是痛苦的。

二相公的死是场意外,在升迁赴任的途中出了事故,由喜转悲,格外突然。

桑妩知道的,也就是这些。

以前与自己无关,但在和他熟悉后,便更想了解他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几番想问,都觉得不好开口。

只是今日送妹妹出阁,了却一桩大事,也算是欢喜吧,借着这个氛围,她忍不住便问出了口。

裴序就着卧躺在她怀里的姿势,沉吟了许久。

父亲去得早,裴序那时不过是个十余岁的孩子,真正与他相处的时间太短,纵有悲伤,也太遥远了。

对父亲的印象,大多还是来自于整理对方遗物时渐渐完善的。

桑妩于是看着他目光陷入了回忆当中,仔细想了想,最后得出个结论:“我以他为鉴。”

这个回答……桑妩挑挑眉。

裴序知道她想什么,叹了口气。

“你常戏言,我将公务看得比你重,少有陪你出游的机会,但我确实已经尽量在平衡了。”

“于我,你自然最重要,但也不可渎职。”

裴家人是这样的,既任着实权官儿,便得做实事,权势才不烫手。

他问:“你可还记得,上次我漏掉你的托付,没有给你带颜记的眉黛,你恼了我?”

桑妩点了点头。

他说的是上一次旬假休沐,赶上乐游原的樱花盛开,桑妩早前几天就与他说好出门赏樱踏春,结果到了那天,他临时被宰辅邀请去了酒宴,招待一个回京述职的节度使。

桑妩当时有些扫兴,却也没有生气,只半嗔半怪地要他回来时带一份赔礼。

裴序答应了。

归来却是空手。

桑妩意外,也确实不高兴了,当下就没理他。

裴序没忙着辩解,当下踏着暮色又去了一趟西市,回来,将眉黛交到她手中,这才解释自己下午离席时在酒楼内无意瞥见一人,神韵形态像极了一名嫌犯,费了些功夫抓捕此人,又带回大理寺候审,来回一打岔,便疏忽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桑妩见他赔礼态度诚恳,早便不气了,又听他温言细语解释,自己倒不好意思,反思起是否太小气来。

现下,忽然听他问起这个,仍有点尴尬。

裴序却道:“你会愿意体谅我,其实是因为我先体谅了你的情绪,补上了这一份赔礼。”

“你本就因我失约失落,我若什么也不补救,再辩解是出于公务,反而火上浇油。”

他道:“这便是我从父母相处中借鉴改正到的。”

“若放在以前,我自负头脑,不屑与蠢人打交道,认为解释是最没必要的东西,懂的人自能懂,就像最初对待你的那样——太冷硬了。”

他对自己要求太高。在桑妩看来,但凡一个小小少年,成长上一帆风顺,周围围绕的都是善意,仅仅只是有些骄矜,已经很难得了。

“是母亲。”

裴序道:“一开始,是母亲的告诫。”

“她看了父亲的手札,才意识到长期以来,一个争吵一个冷淡的两人,并非对方想象的那般无情。但我……起初也不明白,的确继承了父亲的性子。当认识你之后,你的顾虑才真正让我意识到,这种骄傲面对家人是不可取的。”

因她和母亲不同,母亲冲动却不会多思内耗,情绪只对当下,她却会在数次失望后便将自己保护起来。

照那样,两人不至于针尖对麦芒,却永远都不会有当下的交心。

以父母为鉴,因不愿错过。

他惯常是喜欢做大过于说的那种人,若非被醉意熏染,只怕这些话桑妩不会有机会听到。

桑妩目光柔和了起来。

裴序感受着她的手掌于头顶温柔抚慰,长长舒了口气,侧转身体,面庞陷进她柔软的小腹,嗅着她身上馨香——这种依赖的姿势,也是他从前做不出来的。

眼下,却满足地蹭了蹭,又伸手拥住。

酒意醺然,他絮絮向她讲述起自己的父亲:“父亲生前官至刺史,任满后,本可以回京继任侍郎,但此前母亲因赌气回了老宅,已经分别数年,他便请旨改任杭州刺史……便是在这次赴任途中,车马出了事故。”

“母亲自然是悲伤的,不过她是个豁达的人,走出来很快。丧仪结束三个月后,便又能见到她的笑脸了。”

“父亲写的东西,我都整理了放在书房,小时觉得啰嗦,与他的外表实在不符,这几年倒时时拿出来翻看……每次都能有新的领悟。”

桑妩问:“什么领悟?”

“认错要低头,不可放不下身段,做出那等清高自持的姿态。喜欢无需克制,人皆有七情六欲,刻意去压抑,反倒容易偏执成心魔。还有……”

他忽然起身,用发烫的面颊摩挲着桑妩:“公务再繁重,也不可冷淡夫人。”

原本还有些伤感的气氛被他突然的索吻打破,桑妩委实被逗笑了:“你呀你……”

轻轻落了一吻后,他道:“这旬不得空,下旬,下旬休沐,乐游原的樱花还未谢,我们再去踏春。”

桑妩道:“好。”

“今年祖母整寿,需得回去余杭,正好来回路上,你若有想去的州府,也可以沿岸多留几天。这次,没有旁人打扰。”

桑妩想到曾经船行,没有别的消遣,便显得精力过于旺盛的那些时日,微微咬了下唇:“好。”

却又想到:“不带阿渡回去吗,祖母也许久不曾见过他了……”

醉了酒,反应迟缓,裴序目光落在那一启一合的饱满唇瓣上,看了数息才吻上去。

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音。

将她好好的唇脂都吃没了,才满足分开。

自己唇边亦染得滟红,被他轻舔舐去了。

很是轻佻。

他亲得没轻没重,桑妩唇瓣发麻,料想与他眼下的情形没什么分别。

任一个人看了,都要遐想连篇。

一会还得下车呢。

她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帕子捂着唇。

就听他道:“他还小,坐船太远,不适应,过两年再说。”

桑妩一顿,似笑非笑,拆穿他:“你故意的?”

裴序顿了顿,不以为忤。

孩子还小的时候,分得了桑妩大部分关注,他没什么可说的。

人之常情。

那也是他的孩子,对方继承了他二人的皮肉骨血,随着成长,越来越多他们结合的影子。

每每见之,裴序亦满心柔软。

但现在,阿渡已经开蒙了,于大家族里的子弟来说,已经是需要逐渐独立的年纪了。

他幽幽看了桑妩一眼,不满:“阿妩,莫光说我。”

“你也该多重视些我。”

他不像别的男子,动辄纳妾通房,从一开始,心意便全倾注在桑妩身上。

如此,让他的孩子知道,他的父母伉俪情深,恩爱不移。

待这孩子长大之后,也会学着父母的样子,如同那般认真专注地对待自己的妻子。

即便醉了,他亦有他的道理。

桑妩又总能被他的道理说服。

这是好的引导和开始,一如兰因,或许能影响以后数代。

便放手去做吧,虽不知结果如何,至少还有笔墨,今人的作为不会被洪流掩埋。

面对这样琉璃般剔透的心怀,桑妩回首,也只叹痴不言悔。

裴序重新躺回了她怀中,神情安宁。

看着他醉酒后格外昳丽的面庞,桑妩忍不住凑了上去。

三月末的暮春之夜,马车内温度节节攀升,窗边的竹帘却放落下来。

些微的水声匿散在行驶途中。

待车马在府邸门前停下时,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