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朝中悄悄弥漫起一股异样的氛围。
说来这事起得毫无征兆。
苏瑾在工部衙门一连数日都察觉到同僚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并非习以为常的审视与打量,透露着隐秘古怪的神色。
有人话说到一半看见她便改口,有人端着茶盏在廊下小声议论什么被她经过时立刻噤声。
她起初以为是朝中派系之间又在争什么新政条款,便没有放在心上,照常批墙塘报、验石料、写呈文。
直到有一日散衙,同科进士出身的都水司员外郎在廊下拦住她,将她拉到司房侧门无人的角落,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她手里攥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说是今早夹在她公文中一起递进来的,里面的内容却和苏瑾有关。
上面的内容大致是“与罪臣之女同止同息、过从甚密”的私事。
她支吾着说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封了,前两封都在司房里悄悄传过一圈,同僚们没有声张,但昨天兵部那边的人过来调阅塘报时似乎也听到了什么风声。
苏瑾接过那封信笺展开看了一眼。
字迹潦草刻意,没有落款,措辞却极为讲究。
不说她失节,只说她与罪臣之女“情逾常理”,“形影不离”。
她没有动怒,也没有追问是谁写的,只是向对方道了谢。
走出司房时她的手很稳,步履也不曾加快,回到苏府时,管事看见她招呼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比了个手势,指了指书房,说老爷今日散朝后脸色不大好看。
苏瑾走进书房时,苏明远正负手站在窗前。
窗台上隔着一封拆开的信,和那封匿名信,质地和她在看到的一般无二。
苏明远没有回头,窗外最后一缕落日的余晖将他半白的鬓角染成暗金色,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沉。
“朝堂上有人在散播流言。”
“今日早朝,吏部给事中递了一道匿名奏折,说苏首辅之女与罪臣之女有染,关系匪浅。”
“陛下留中不发,退朝后单独把我叫到御书房,问你在工部干得如何,可否适应,只字不提那封奏折,只是关心你。”
“去年除夕宫宴上,陛下随口一说过此事。”
苏瑾没有作声,走到书案前将那封匿名信和自己今日看到的信笺并排放在一起。
两封的字迹不同,但行文语气如出一辙,都不是出于私怨。
苏明远转过身,那双眼睛此刻看着女儿,带着忧虑。
“这些年爹在朝中树大招风,新政触动太多人的根基。”
“朝中支持爹的世族与门生故吏太多,皇帝忌惮爹的势力不是一两日了。”
“他要拿爹开刀,但新法刚有起色,不能翻旧案,也不能无端去动我这个首辅。”
他顿了顿,将最残忍的话说出口。
“你与林清韵的事成了他最趁手的由头,清韵是罪臣之女,你是我独女,他只要顺着流言推波助澜,就能把火烧到为父身上。”
“爹不是要怪你们……”
“我知道。”
苏瑾平静地打断父亲的话,然后抬起眼看着父亲。
她并没有恐惧和愤怒,只是觉得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缓缓拧紧又松开。
苏明远沉默了很久,手指在窗棂上下意识敲了两下。
窗外最后一线余晖也在槐树梢头熄灭了,书房里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光。
“你打算怎么办?”
他问。
苏瑾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没有去林清韵的屋子,而是沿着后花园的石径走向后院。
林清韵正蹲在那里,袖子挽到手肘,看见她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苏瑾低下头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握在她掌心里像一枚温热的玉。
低声说进去说话。
她把前因后果在卧房里简略讲了一遍。
林清韵听到后面握住苏瑾冰凉的手指,此刻她终于学会在苏瑾发抖时先伸出手。
“是我连累了你。”
她说。
苏瑾没有否认,她们都知道彼此之间不存在谁连累谁。
她将林清韵的手翻过来,低头看着她掌心。
这个人用这双手把她从牢里拉出来,又用这双手把她重新抱紧,如今有人想用这双手当作刺向她父亲的刀。
夜深人静时,苏瑾将书房里的那盏灯吹熄了,回到自己房中看见林清韵还没有睡,正坐在桌边将一团团丝线,一根一根理好。
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她回来,只为确认她没有食言。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脸埋进林清韵腹间,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
林清韵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从发顶慢慢梳到后颈,像往常每一个她晚归的夜里那样安静而耐心。
炭盆里烧着白灰,桌上搁着两只茶盏,一灯如豆,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片。
“不会有事的。”
林清韵说。
苏瑾没有回答,只是将环在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那片柔软的腹间,隔着秋衫闻到皂角的清苦和淡淡的墨香。
她此刻把脸埋进这个人的腰腹间,把呼吸放得极轻极浅。
苏明远这几日散朝后不再直接回府。
有时去吏部值房坐到天黑,有时在宫门外的轿厅里与几位老尚书闲聊片刻便匆匆告辞。
没有人看出他与往常有什么不同。
他照常批公文,照常与同僚寒暄,照常在朝会上就新法推行的细则与户部尚书据理力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