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岁蔽(2 / 2)

互为囚宠gl 馒头小园 2292 字 18小时前

却在这个大雪纷飞的除夕,用这四个字替她卸下了所有压在心头不敢言说的重量。

苏瑾站在廊下,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然后转过身,沿着那条被雪覆盖的青石小径,朝月门走去。

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发间,很快便化了。

她没有拂,只是加快了脚步。

皇宫里的除夕宴设在宣政殿。殿内灯火辉煌,数十盏琉璃宫灯悬于梁上,将满殿照得如同白昼。

殿角几尊鎏金兽首香炉袅袅吐着龙涎香,烟气缭绕在雕梁画栋之间,将那些金龙彩凤的纹饰笼得若隐若现。

丝竹悦耳,宫女内侍穿梭不息,将一道道御膳珍馐流水般端上案几。

永昌帝端坐于御座之上,接受百官朝贺,又赐下御酒与新年祝词。

说了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吉祥话,语气温和,眉目间带着新岁应有的喜气。

群臣举杯应和,气氛融洽而热闹。

祝词毕,永昌帝的目光越过满殿朝臣,落在百官之首的苏明远身上。

他端起酒杯,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亲切。

“苏卿这一年,劳苦功高。”

“新法推行日见成效,吏治清明,税赋有增,朕心甚慰。”

苏明远微微垂首,举杯应道。

“陛下过誉,臣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永昌帝笑了笑,将酒杯搁在案上,又扫了一眼工部那几列座席,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没有看到,工部的座席上只来了几个员外郎和主簿,都水清吏司的那个正六品主事的位置空着,连杯盏都没有摆。

“朕听闻。”

皇帝开口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旁的几位重臣听得清清楚楚。

“你家那位女公子前些日子在清远县督修堤坝,亲力亲为,与民工同食同工,数月不辞辛劳。”

“那道堤坝赶在入冬前竣工,青河下游十余村得以安然过冬,清远县令的奏报里特意提了她的名字。”

“苏卿教女有方,朕心甚慰。”

苏明远放下酒杯,从座席上起身,朝御座躬身行礼,动作从容,语气平稳。

“陛下过誉。”

“小女不过是尽本分而已,在清远县与民工同工同食,也是向当地百姓求教治水之策,不敢居功。”

“至于清远县令在奏报中提及她的名字,想是因她身为女子,在工地上出入较为显眼,并非功劳超群。”

“陛下如此夸赞,臣代小女谢恩,但实不敢当。”

永昌帝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面上依旧挂着笑意。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

“说来,朕还听闻,你女儿前些日子在清远县督修堤坝时,那林辅之女也曾去过,二人相处甚好,倒是有趣……”

殿中的喧哗在那一瞬间微妙地静了一静。

不是戛然而止的死寂,而是那种所有人都还在继续各自的交谈、但耳朵已经竖起来的、心照不宣的静。

对于苏明远来说,这一瞬足够他听清皇帝话里的每一个字。

皇帝的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他不知道皇帝这句话是无意之间的随口一提,还是早就已经暗中查过林清韵的行踪,此刻故意当众点破。

他端着酒杯的手极稳,面上神色不变,只是微微垂眼。

“小女与林氏之女确有往来。”

“林氏之女自入苏府收管以来,安分守己,每日做些洒扫缝补的粗活,小女偶尔与她同习诗书、同做女红,仅此而已。”

“至于清远一行,想是小女不在京中,府中管事疏于约束,让她擅自出了门,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

承认了林清韵去过清远县,却将其归于管事疏于约束和偶尔同习诗书。

既不否认两人有往来,也不承认这往来有何特殊之处。

若是辩解太过,反倒显得此地无银。

若是全然否认,一旦皇帝手中已有实据,便是欺君之罪。

唯有这般轻描淡写、避重就轻,才能既不落人口实,又不让皇帝抓到把柄。

永昌帝的目光在苏明远脸上停了片刻,似乎在分辨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苏明远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眼,像是在等皇帝把话说完。

永昌帝却又笑着挥了挥手,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朕只是觉得有些意思罢了。”

“不过今夜除夕,不说这些,诸位爱卿不必拘束,尽饮此杯。”

群臣纷纷举杯应和,殿中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丝竹声再度响起,舞姬们鱼贯而入,水袖翩跹,觥筹交错间,方才那片刻的静默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涟漪很快便被喧哗吞没了。

苏明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朝堂面孔。

他身旁的户部尚书凑过来与他讨论新税法中几处争议条款,他不疾不徐地应着,语气平淡如常,仿佛方才皇帝那几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分量,都有目的。

只是此刻他还不确定这目的是什么。

是单纯的敲打?

是试探他对林氏旧党的态度?

还是剑指更深一层的布局?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观察,去判断。

皇宫里的除夕宴已经到了尾声。

内侍传话的声音从大殿一层层递出去,散席的散席,备轿的备轿,百官按品级依次退出宣政殿。

来时的热闹与喜庆在散去后只余下满殿清冷烛火,照耀着空了的案席。

方才还觥筹交错、丝竹盈耳的宣政殿,转眼间便只剩下几个内侍弯腰收拾残席的身影,杯盘碰撞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寂寥。

苏明远随着人流走出殿门,站在丹墀之上,没有立刻上轿。

他负手立在檐下,望着漫天大雪,和远处皇城外此起彼伏的烟火,沉默了很久。

雪花落在他肩头的紫袍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

身边没有人替他撑伞。

他独自站了片刻,任雪花落满肩头,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殿上皇帝那句看似随口一提的话。

他察觉到皇帝话里的试探,他需要时间,来判断这试探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刀锋。

但此刻他站在丹墀之上,望着漫天大雪,想得更多的,却是另一件事,是今晚他离开苏府之前,女儿站在他面前,围裙上沾着面粉,眼睛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却又极其笃定的温柔。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再判断了。

他弯腰坐进暖轿,放下了帘子。

轿中很暗,只有轿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雪光。

他闭上眼靠在轿壁上,听着轿外咯吱作响的踏雪声,心中那团乱麻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格外安静。

这世间有许多事要他去筹谋、去应对、去抵挡,但至少今夜。

至少今夜,让那两个孩子安安稳稳地吃完这顿年夜饭。

等过了年,再做打算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