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夜话(2 / 2)

生死树 JUE 1663 字 7小时前

“我是说……”他喉结滚了滚,“若我有一天,战死疆场呢?”

“那也不会离开我。”

“若真有那么一天呢?”他追问。

“你我在佛前发过誓的,生死相随。若真有那么一天,你放心,我绝不独活。”

姒晏清呼吸一窒,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殷曌,别死。若真有那么一天……你要好好活。”

殷曌摇了摇头,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住他的脸:

“活不成的。”

“你我从娘胎里,就是一道出来的。”

“大夫剪了脐带,却剪不断血脉,一根筋连着心,一碗血供着命。”

“旁人投胎是孤魂野鬼,咱们俩是从阎王爷那儿领投名状时起,名字就并排写在生死簿同一行了。若你没了,我身上这血,它自己就凉透了,还用得着我特意去死吗?”

姒晏清还扣着她的手腕,闻言猛地收紧:

“皎皎,别死。往后……也别再拿自己的身体去与人博弈,更别——”

殷曌打断他:“你今儿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净说这些晦气话。”

“不是一起发过誓么?”他低头亲她的眼纱,“同生共死。你的命,早就不归你一个人了。”

“那你的命难道就只属于你自己?”她反手攥紧他,“怎么偏偏你就爱把‘死’字挂嘴边?”

姒晏清沉默了片刻:“就是……就是舍不得。”他闷声说,“怕你有了江临渊,有了这十万大军,就把我给忘了。”

殷曌乐了:“我的天菩萨……有你这尊大佛死死压着,江临渊他能近得了我的身?”

“那……要是我不在了呢?”他追问。

“你又来了……怎么又说起这话?”

姒晏清没回答,只是嘴唇贴着她的眼纱轻轻摩挲:“皎皎,那天……”

“……哪天?”

“你疼坏了,对吗?”

殷曌浑身一僵,许久没说话。

半晌才开口:

“疼倒还好……你知道吗?最疼的不是挖眼的时候,也不是太医拿着镊子在我眼眶里搅的时候,是那天我趴在地上,想摸一根树枝当拐杖,爬了半天都够不着的时候。后来我就在想,如果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写好的戏本,那我受的这些苦,到底重不重要?

“倘若这世上的‘殷曌’本就是个虚构的人物,那我脑子里此刻盘旋的这些思绪——对生的贪恋,对死的恐惧,对你的眷恋——又算什么?”

“世人总爱寄情于山水,说天地广阔能疗愈一切。可我试过了,这宏大的虚无,根本容不下一丝具体的疼。它太大了,大到看不见我正在流血的伤口。

现在的我,连最简单的‘拿笔写字’都做不到,连‘我想独自走一步’都成了奢望。眼睛一瞎,我就被彻底剥夺了作为‘人’的主动权,成了依附于你的藤蔓……姒晏清,若神明真的存在,他如此不厌其烦地折磨我,是想把我打磨成一件利刃,还是仅仅为了观赏我这身傲骨是如何一寸寸断裂的?”

……姒晏清静了许久,忽然听到殷曌又笑了一声:“姒晏清,我有时候会想,若我真是个虚构的,那编故事的人,一定很恨我。不然,为什么轻描淡写,三言两语,就要把我塑造成这样一个……连摸一根树枝都要爬着去够的废物?”

姒晏清听到她问出“真假”,那只原本轻抚她后背的手猛地僵住。帐内烛火跳了一下,把他脸上的阴影扯得忽明忽暗。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别瞎想。即便真是个话本子,写故事的人哪是恨你,他是够不着你,才拿话憋你。”

他抓起她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又摸到自己那处:

“你摸摸,这玩意儿跳着呢,热的,哪样是假的?你说你在地上爬?不过是你走累了,我跪着给你当路好不好?”

“那编故事的混账东西,要是敢露面,我就让他亲眼看看,他三言两语写坏的人,我是怎么一寸一寸疼过来的。”

“皎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老天爷不公,觉得自个儿成了废人……可你回头看看我。”

“爹娘一出生就把我给舍弃了,一开始我想不通,恨过,怨过,想凭什么那个被抛弃的人是我,可后来……”

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她眼纱的边缘。

“可后来一想,他们扔了我,是为了保全你。我连被爹娘舍弃都是为了你,那我这条命,从根儿上就是为了你才存在的。这不挺好吗?”

他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乖,别胡思乱想什么真假虚实了。既然我这条命是爹娘换给你的,傻皎皎,你不是依附我的藤蔓……我才是寄生在你骨血里的东西。没了我,你照样是太女;可没了你,你让我的魂儿往哪儿搁?”

殷曌在肉柱上狠狠拧了一把:“姒晏清,你再说这些话,死了没了的话,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姒晏清被她拧得一咧嘴,那肉棍抵着她掌心跳了两下,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带着她的手又开始揉了起来:“成,”他哑着嗓子,“不说了。往后……”

话没说完,姒晏清混着没处发的狠劲儿又咬上了殷曌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