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天牛村已经开始飘起了雪,一晚之间天地茫茫,银装素裹。
冷肃的风冒然钻入屋子里,小玉赶紧关严窗户,叹气:“一到这个时候风就大,下大雪都比刮风好。”
她看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宛如雕塑的女人,走到床边轻声道:“阿真,抱歉啊,我家的窗户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关不严。之后找人来修一修。”
“……没事。我不冷。”夏鲤的声音微哑。
“嗯,我给你煮碗面吧,你今中午都没有吃东西。”
“不用,多谢。”夏鲤又补了一句,“我是习武之人,并不怕饿,绝非是饭菜难以下咽。”
小玉想,真是疏离又温柔的拒绝啊。
自追到夏鲤把她带回家后,夏鲤每日便是这幅忧愁多思的模样。那张漂亮至极的脸蹙着眉头真叫她也随之忧伤。
不过她也能理解,夏鲤受了那么重的伤,又是江湖剑客自然会难过。
她坐在床边,陪着夏鲤,“阿真,你也不用担心,你肯定很快就能好的。”
夏鲤问:“我待在这里多久了?”
“也才十叁四天吧。”
“……这么久了。”
夏屿已经离开这么久了。
“不久不久,十来天怎么算久呢?不就是看十几次日出日落,十几天也差不多收谷子晒谷子的时间。”炭火在屋内啪嗒响,小玉一拍脑袋,“啊,忘记去看我娘有没有添炭火了。”
小玉母亲叫梧娘,年轻时候刚生下小玉,丈夫便意外去世,各种打击之下郁郁寡欢,本就体弱多病,生完孩子元气耗尽,又遭精神上重创,尽管如此还是把小玉拉扯到十五岁。
听小玉说,梧娘这两年身体越发不好。时常想起她父亲悲伤不能自己,甚至呕血。
小玉也才十五岁,就要撑起这个家。
母女俩都很可怜。
“快去吧。”
小玉理了理身体,走到门口回头对她一笑:“阿真我身边的人都说多笑笑老天不会对人太差的。你长得这么好看,多笑笑嘛。如果一直只想着难过的事情,不吃饭不晒太阳看看外面,会很不舒服的。要是爱你的人看见你这样肯定也会难过的,你振作起来,待会我给你做碗面,你一定要吃。”
……爱你的人。
夏屿。
想到他,夏鲤垂下眼睫,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冬天入夜快,很快外头就变得昏暗。小玉家周边有两叁户人家,均养了土狗守门。狗儿眼看着月亮升起,黑暗从远处吞噬而来,汪汪汪叫了起来。
乡村不比城镇喧闹,入了夜也不会有什么声响。大约只有犬吠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又渐渐归于沉寂。
夏鲤又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咳嗽声,良久才停下。
又过了好一会。
“阿真!”小玉的声音伴着脚步声愈来愈近。
夏鲤帮她开了门,才开个门缝,她便灵活地钻了进来,手上端着碗面,平平稳稳放在桌上,一滴汤水都没有洒出来。
“好啦,快来吃面吧。我可是加了鸡蛋的,很香的。”
小玉看向她,见她还披着衣服就来开门,道:“啊,你原来要睡了么。是不是吵到你了?”
夏鲤拢好肩上的衣衫,摇了摇头道:“没有吵到我。确实有些饿了,多谢。”坐下来,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小玉手艺很好,就算是素面也是极其美味。
“怎么样?”
“很好吃。”
“是吧。我娘最喜欢的就是我煮的面啦。而且她跟你一样不挑食呢。”小玉一说到梧娘脸上又喜又愁,但不想让夏鲤担心,还是一副轻松的样子。
夏鲤看她眉眼不展,又听梧娘今天一直咳嗽,心中一软,牵住她的手安慰道:“小玉,他们给我留下的银子,你拿去买药找大夫,肯定也有办法的。”
小玉看着她,眼泪差些流出来,但又觉着会太过矫情吸了吸鼻子道:“他们两个已经给了我很多银子了,你也别担心。就是这风大,容易着寒,烧了炭就不冷了。”
说道“他们”,小玉便撑着脸,思绪万千。想到那天家门突然被敲响,两个高大男人站在门口,一个全身是血,脸上满是血洞,还抱着个昏迷的女人。
说什么给她钱帮忙照顾这个女人,他们不会留在这里多久。她看那男人怀里的女人,细眉微蹙,琼鼻薄唇,如月如瓷,叫她都生出几分爱怜。
不过她很好奇,这两个男人到底是谁,尤其是那满身伤口的男人。他分明也虚弱不已,还是日日守在夏鲤床头,事事都要自己把关。喂药喂水等他亲力亲为便也算了,就连擦洗身子也是他做。
直至他们离开时他才细细嘱咐需要注意的事和要抓的药,如何煎熬,忌口什么都交代了个清楚。又塞了一把银子,告诉她梧娘更多是心病,他看了也爱莫能助只能由她自己度过难关。
以前家中穷困,只当梧娘体弱,勉强挤出钱买药调理。但现在却说是心病。都说心病难医,现在有了钱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才是她忧愁的地方。
她看夏鲤每日唉声叹气,眼中的悲观伤感溢于言表,她看了都忍不住低落一二。家中两位心病患者,她倒是也不觉心焦卒力,反而越发对日子有盼头——毕竟有钱了。
眼看夏鲤吃完了面,她想起自己一直很疑惑的事情,忍不住问:
“阿真呀,话说你跟那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夏鲤一顿,沉默了小会,道:“…我与那少年是姐弟。”
“啊?姐弟吗…难怪…”
“难怪?”
“我看他很关心你呀。你昏迷那叁日,他一直守着你呢。那你弟弟为什么要离开啊,而且也受了很重的伤的样子。”
夏屿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夏鲤如被摄魂夺魄,嘴里一直重复“我不知道”又忽的流泪不止。
小玉属实被吓了一跳,连忙顺她的背,“没事没事,不知道也没事不知道也没事,莫太伤心了…”
夏鲤想到夏屿身受重伤便如鲠在喉,她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想看见他受如此苦难。更想到她自己还捅过他一剑,又恨又恼又悲。
又想到他那满身的伤痕,大大小小新的旧的交织,明明她的阿屿才十八岁,怎得受了那么多伤,他肯定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小玉温声安慰,夏鲤把脸埋进小玉怀里,嚎啕大哭了起来。
“呜啊啊…阿屿…”她的眼泪如泉涌,沿着苍白的脸庞滑下,洇湿了小玉的衣服。
小玉没见过夏鲤如此,安慰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仿佛要把全天下所有好听的话都拿来哄这个年纪比她大上不少的姊姊。
“阿屿他…不跟我走…他不跟我走…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没事的,没事的。很多事情不是你能决定的,也不是你弟弟能决定的。阿真,我问你,你觉着你弟弟爱你吗?”
夏鲤擦了擦眼泪,轻声回答:“爱。”
夏屿怎么可能不爱她。
她无比确信,“阿屿肯定爱我,很爱我。我也爱他,全天下最爱他…我们也只有对方了…”
小玉见她如此坚决的模样,倒是觉得她此刻像个孩子。她道:“我也觉得。我看得出他很爱你,你也能感受到他的爱。那他必然不是有意想要抛弃你。”
“你是说…”夏鲤的眼睛清明了几分。
“我娘她是一个很坚强也要面子的女人,前年她咳嗽咳的厉害,找郎中说要用好参吊着,半个月的药也得半两银子。”
对于她们这种人家,一年攒下的银子也才四五两,更何况她们家能劳动的也剩下小玉一个,梧娘只能在家做手工活。
半两银子都够她们两个月的吃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