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元宵节后,福昌的天气开始回暖了。
河岸边的柳树最先冒出了新芽,风也不像先前那么刺骨。市中心的街道上到处挂着彩灯,甚至还有不怕冷的姑娘穿着裙子来看花灯会。
夜市小摊摆得到处都是,每天晚上都热热闹闹的,走在街上总能看到许多带孩子的家长以及出来约会的小情侣。音乐、灯光,小吃的香味,还有五颜六色的棉花糖,只是这些都与江莲霄他们无关。
越到年关,拖欠租金的人就越多。年前已经要到了一部分,但还有一部分死活不肯交,死皮赖脸地拖到了现在。
大良点了根烟,用手在半空挥了挥,烟雾被打散在干冷的空气里,和口腔里呼出的白雾融为一体。
不远处的楼道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没多久就听见楼道门被打开的声音,耗子一边抖衣服一边从里面走出来。
“咋样?”大良夹住香烟冲那头喊了一嗓子。
“不咋样!操他妈的,那娘们往我身上泼小米!”耗子绝望地说,一边疯狂抖动着自己的衣服,“我现在觉得浑身上下都有蚂蚁在爬,靠!”
可惜等着的几个哥们丝毫没有同情心,对此的回应是一通大笑,赵杰甚至笑得快要趴在地上了,浑身都在颤抖。
“你们这群没良心的玩意儿!”耗子悲愤道,“谁他妈叫我去收的,给老子滚出来打不死你!”
“我们都试过一个遍儿了。”大良指了指周围一圈兄弟,“那老娘们撒泼耍赖的鬼花招一套接一套的,上回还直接把警察给喊来了。”
“她都欠两个月的房租了,就看我们几个好欺负是怎么着啊?”耗子拔高了声音,一边抖小米一边撸起袖子,“不行,再这样下去要给钉哥丢脸了!今天我就是拖也得把她拖出来,不交租就别住!”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略低沉的声音,“你还挺厉害的,要不先让你试试。”
耗子转过头,只见江莲霄披着一件皮衣,双手揣在裤子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香烟,没什么表情地朝这边看过来。
耗子一秒就怂了,气势肉眼可见地塌下来,双手朝前一挥做了个“请”的手势,“不不不,还是算了,我说着玩呢。还是您来吧。”
江莲霄“嗯”了一声,把烟扔在地上踩灭,没多说话,径直进了楼道。
几个人在楼下纷纷屏住呼吸,果然,没多久就传来了那个女人骂街的声音。骂的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音量也逐级提升。
楼下的小弟正在担心自家老大安危的时候,楼上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接着就是女人的尖叫声。
仅仅一秒钟后,那尖叫声戛然而止。
耗子几人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又过了一会儿,楼道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江莲霄推开楼道门,手上拿着几张崭新的人民币。
“这就……要到了?”耗子试探着问。
“嗯,走吧。”江莲霄把钱往口袋里一放,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耗子回头看了一眼居民楼,那女人站在窗边两手扒着窗框,气急败坏地瞪着他们,脸上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也不知道刚才钉哥到底怎么让她乖乖交租的。
“你们回吧。”走到马路边,江莲霄站定,“剩下的我去要就行。”
耗子一愣,“可是后面还剩下十好几户呢……”
“回吧。”江莲霄没有给耗子往下说的余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烟点上,“我一个人比你们在那围半天效率更高。”
这下没人说话了,虽然有点伤人,但大家不得不承认钉哥说的是事实。
有些本地人势利得很,一眼就能看出谁是头儿,谁只是小弟,对于说了不算的人就会可劲儿欺负。
“行吧,那我们回了。”大良搓了搓腿,第一个发话。他向来对钉哥的决策没有异议,属于无条件遵从的类型。
有大良发话,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应声。
大冷天的本来也没几个人愿意出来收租,现在老大发话放假,一眨眼的功夫小弟们就都溜得没影了。
只剩下耗子跟赵杰还犹豫着没有走。
耗子能感觉出他们钉哥这几天的样子很不对劲。
收租这点小事原本并不是每次都需要钉哥亲自来盯的,而且他也有一段时间没参与混混们的琐事了。
但最近一周,钉哥几乎天天都跟他们混在一起,鸡毛大小的事也会揽过来帮忙。不仅如此,还会刻意说一些刻薄的话把他们赶走,脸上的表情始终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情味。
就好像……回到了半年前。
而且,钉哥那个叫傅祈的同桌,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你们也回吧。”江莲霄言简意赅地说。
“我俩一会又没什么事儿。”耗子说,“一块去呗。”
“对,人多也好搭把手。”赵杰附和。
“不用。”江莲霄说。
耗子跟赵杰对视了一眼,犹豫着开口,“钉哥,你最近是不是——”
“回去吧。”江莲霄打断他,弹了一下烟灰。
耗子抓了抓头发。他了解他们老大的脾性,他自己不愿意说的事,谁都没法从他嘴里撬出来。
江莲霄闭上眼,靠在墙边慢慢地抽着烟,直到听着耗子和赵杰的脚步声慢慢远去直至消失,他才把眼睁开,动了动手指。
香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再差一点就会烫到手指了。
江莲霄扔掉烟头,用脚碾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知道第多少次熟练地点开了微信,盯着列表置顶的那个对话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