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尖利的金属声在江莲霄耳畔回响了很久，才逐渐安静，直到耳朵里只剩下公园里的风声，江莲霄才睁开了眼。

傅祈担忧的双眸映入眼帘，“然后呢？”

江莲霄转过头来看着他，“对于那个流言，你是怎么想的？”

“哪个？”傅祈问完以后反应过来了，“你是说，关于你杀了人的那个……”

“你听到的版本是怎么样的？”江莲霄问。

傅祈的表情很是迟疑，但还是说了出来，“有人说……你之所以叫钉哥，是因为曾经用钢筋把人钉死在墙上过。”

江莲霄笑了笑，“不是钢筋。”

傅祈有些呼吸不畅。

不是钢筋是什么意思？

是说这个流言的其他部分都是真的吗？

“是砍刀。”江莲霄说。

傅祈能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的毛发都竖起来了，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连呼吸都变成极为艰难的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傅祈哑着嗓子问。

“三年前，我被江威带到金哥面前，要我给金哥的‘生意’帮忙。”江莲霄再开口时，脸上的表情呈现出了少有的冷漠，让傅祈想起那天曾在小巷里见过的模样，“我看到那间所谓的‘工作室’的一瞬间就知道了他们在干什么，那已经不是街头混混的程度了，完全就是十年起步的犯罪。这么多年来，他们不但自己执迷不悟，还想继续拉我下水。”

“那你……”傅祈的心揪了起来。

“想什么呢，我当然不可能答应了。”江莲霄笑了笑，轻呼出一口气，“看到那副景象的时候立刻挣扎起来，江威钳住了我的手腕，我咬了他一口奋力逃了出去，但是很快就被金哥追上了……就在那栋化工厂的楼下。”

说到这里，江莲霄的肌肉再度绷紧，手心里冒出了汗水。

他以为自己的精神足够强大，已经可以不再受那一天的事所影响。

事实上三年过去，除了夜晚时不时降临的梦魇，他已经不会再去想那一天了。

他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回想起当时的片段，他还是手脚发冷，生理性的想要反胃。

金五比还在上初中的他要高出整整一个多头。

金五穿了一件绿色的花衬衫，脖子上挂了一副圆墨镜。

金五的皮带上挂了一串钥匙，走过来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他把我按在工厂的墙上……”

金五的手上拿着一把砍刀，反射着路灯光，很刺眼。

“工人都下班了，他说没有人会来救我。”

刀往他胸口上挥，满眼都是红的、热的、烫的。

“他比我高，胳膊也比我粗，我打不过他……我很害怕。”

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只有数不清的色块在眼前晃着，银色和红色的光不断闪过眼前，让人晕眩。

比痛还要可怕的是冷。

那一天也刚刚下过雪，寒风刺骨，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生命从体内一点点流逝，血管都仿佛冻结了，他开始变得很困。

对，他本应该死在那里的。

就算死在那里好像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他是孤儿，是人渣的儿子，是阴沟里的老鼠，是对这个世界没有价值的存在，没有人期盼他活着，也没有归处在等他回去。

究竟是什么让他突然开始反抗的呢？

他好像在快要睡着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那个男孩的身影。

在很多年前的一个暴雨之夜，他在河桥下遇到的那个穿着粉色兜帽衫的小男孩。

男孩的头发淋了个透湿，又被他拿一双小手抓得像个鸡窝。

脆生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这个，给你。”

——“你好奇怪啊，不喜欢的话说不喜欢不就好了？”

——“等着我，就一分钟！”

他像一个溺水之人忽然得到了空气，胸腔中突然充满了不知名的巨大勇气，他伸出鲜血淋漓的胳膊朝着金五狠狠地挥了一拳。

“我想打掉他手里的刀，但和他之间的力量差距太悬殊了。他的刀擦着我的头皮划过去，叮当一声撞在旁边的铁管上。”

可是四周依然寂静，就像金五说的那样，没有人会来救他。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如果不拼死反抗的话，我是逃不走的……”

所以他拼命挣扎起来，求生的欲望在体内熊熊燃烧，在混乱的挣扎中他好像摸到了地上的什么东西——

这一段的记忆像是断片了一样，他只记得自己精疲力尽满头大汗，回过神来时，金五已经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了。

满眼都是血，不知道是谁的血，手上黏腻成一片，让他想起有一次刀叔带着他去市场买肉。

一只小羊羔被绑在店门口，无助地叫个不停，屠夫手起刀落，浓重的腥膻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围观的人脸上都带着兴奋，有人还吹起口哨鼓起掌。

那时刀叔对他说——

“看到了吧？这就是弱者的下场。”

傅祈发现江莲霄的脸色突然一变，整张脸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他赶紧扶住他，“怎么了？”

然而江莲霄却一把推开了傅祈，捂着嘴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双手扒着花坛的边缘剧烈呕吐了起来，“呕——”

傅祈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手足无措地拍着江莲霄的后背。

胃里的东西吐空之后，江莲霄又连着干呕了好几次，才慢慢平复下来。傅祈还是头一次见到江莲霄这样狼狈的样子，如果不是扶着东西仿佛下一秒就会摔倒。

“你没事吧？要喝水吗？我去给你买——”傅祈着急的话还没说完，手腕就一把被江莲霄拉住了。

“别走。”江莲霄声音沙哑，“我现在全都告诉你了，所有的事……没有再瞒你的了。不要生气，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