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假如陆淙去到孟沅的世界①:我来接你回家了(2 / 2)

孟沅又咽了咽口水,拿起一颗,想一点一点慢慢品尝。

“——孟沅!”工头突然喊他。

孟沅抬起头,看见远处工头那张黝黑的脸,他沾满汗珠的手指着孟沅,不耐烦地:“还等什么呢,赶紧来干活,这些小年轻,就会杵在阴凉处偷懒!”

孟沅一向不敢违抗工头的命令,怕本就不富裕的工资再被克扣一块。

“来了!”他连忙应道。

左看右看,孟沅找了张纸把草莓包起来,朝工头跑去,边跑边把草莓揣进了裤兜。

工头给他安排了砌墙的活儿,在四楼。

孟沅拿了工具往楼上走,楼梯没有扶手,台阶上落满了灰。

他走得很慢,觉得今天格外疲惫,腿上像绑了沙袋,每上一级台阶都沉得抬不起来,头也晕乎乎的。

到了四楼,孟沅站在那堵还没有砌完的砖墙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太阳从没有装窗户的洞口照进来,晒得整个楼层像个蒸笼,他把砖一块一块地码好,和了水泥,开始砌墙。

砌到第三排的时候,孟沅开始有些手抖。

他放下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攥了攥拳头,再拿起来,还是抖。

眼前一阵一阵眩晕,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淌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拿手背抹了一把,咬着牙忍着。

太阳越来越毒,晒得人头晕,孟沅他停下来,扶着墙,闭着眼睛,眉心紧蹙。

怎么回事,今天怎么会这么难受?

因为手头太过拮据,孟沅其实没怎么好好对待过自己这副身体,但身体很争气,一直以来也没生过什么大病。

孟沅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难受过。

今天到底怎么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楼道里没有风,空气像是凝固了,闷得人喘不上气。

孟沅把水泥抹在地面上,把砖放上去,用水平尺比了比,拿橡胶锤敲了敲,让砖面平整,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手臂像是灌了铅,每抬一次都要用全身的力气。

孟沅双眼无神地盯着砖缝,盯久了就发花,他用力眨了眨,视线又缓慢聚焦。

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孟沅停下来,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太阳穴也突突刺激着头皮,他闭着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转。

“小孟?”旁边工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你没事吧?”

孟沅睁开眼,想说没事,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看见那大哥正朝自己走过来,他想站起来,膝盖却软了一下。

他下意识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手掌按在一块碎砖上,硌得生疼,咬牙站起来了。

“没事。”孟沅声音发虚:“蹲太久了,有点晕。”

大哥看着他,不太放心一般:“你脸色太差了,要不你下去歇会儿,剩下的我帮你干了。”

大家手里的活儿都不轻松,孟沅哪好意思麻烦别人。

“谢谢哥,”孟沅摇摇头:“不用了,我弄完这排就下去了。”

就是两句话的功夫,两人又被工头逮住了,工头插着腰大声呵斥。

大哥只得又看了孟沅一眼,戴好自己的安全帽跑远了。

孟沅呼出口气,转过身又拿起一块砖头,眼前突然就黑了。

心脏开始狂跳,全身控制不住地战栗,冷汗一阵一阵往外冒。

可能是低血糖了,孟沅用最后一丝力气,本能地去摸裤兜里的那两颗草莓。

但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朝着没有围栏的窗口前倾。

“孟沅!”

失去意识到前一秒,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那声音很远,陌生又熟悉,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孟沅勉力睁眼,转过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朝自己飞奔而来。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孟沅茫然地想着。

然而男人脸上的表情更加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那是一种欣喜还没来得及消散就被心疼取代,惊恐到甚至扭曲的神情。

好奇怪啊。

孟沅心脏忽然刺痛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被人拉住了。

·

二十分钟前。

陆淙开着车,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一条街一条街地转。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要去哪里,但他记得孟沅说过自己总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打工。

都是一些零工,什么活儿都干过。

陆淙先去了一些美食街,又转进各种商场电影院展馆,最后鬼使神差地在一个工地外停下车。

他看了眼外面的牌子,城东的安置房项目,没什么特别的,但他依然推门下车,朝里面走去。

太阳越来越毒,六月底的城市像个蒸笼,路面被晒一阵阵冒热气,空气里混满了尘土的味道。

宋振打来了电话,陆淙连忙接起来。

“找到了老板。”宋振说。

陆淙脚步猛地一顿,握着手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发紧。

“确实有个叫孟德润的人,前天在市一医院去世的,他有个儿子叫孟沅,现在在工地上打工,我把位置发给您。”

挂了电话,陆淙点开聊天框。

里面是宋振刚发来的定位,他点开,瞬间就是一阵眩晕。

图上的定位,和他现在的位置重合了。

时间缓缓来到六点。

留给陆淙的时间不多了,他想也不想径直往里跑去。

工地很大,几栋楼已经封顶了,外墙上搭着脚手架,绿色的安全网在风里鼓着。

地面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碎石和钢筋头,陆淙抬起头,眯着眼睛看那些脚手架上的工人,视线一层一层地往上找。

然后他看见了。

陆淙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庆幸过,自己拥有极佳的视力。

四楼靠近边缘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很瘦,穿一件灰色的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来的手臂细得像两根干柴。

那么瘦的一个人,就站在毫无保护的墙边,戴一顶黄色的安全帽,背对着太阳,一点一点地砌墙。

陆淙心都碎了。

“孟沅!”他大喊了一声。

兴许是隔得太远,楼上的人没听见。

陆淙来不及多想,迈开步子往楼里跑。

“哎!你干什么!”身后有人在喊,陆淙没听。

他跑进楼里,楼梯是毛坯的,没有扶手,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

四楼的那扇门没有装门板,陆淙一个健步冲了进去。

这个世界的孟沅就站在他眼前,离他只有十几步远。

孟沅似乎没发现他,闭着眼手扶着砖墙,肩膀微微抖着。

陆淙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瞬间鼻子就酸了。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却没有半点小少爷娇贵的样子。

孟沅比上辈子化疗的时候都还要瘦,胳膊腿在空荡荡的衣服晃荡着,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没有一丝血色。

陆淙看到他下唇中间有一道口子,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滴,孟沅就抬手随意地抹掉,他眼眶底下一片青黑,像是很多天没有睡过觉。

又拿起一块砖头时,孟沅的身体很轻微地晃了一下。

紧跟着他膝盖彻底软了,整个人像被抽空力气似的往前栽。

而他前方是毫无遮挡地高楼。

“孟沅!”陆淙惊声喊了出来。

他拔腿狂奔,心脏几乎都停掉了,有一瞬间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千钧一发之际,他攥住了孟沅的手腕。

好瘦啊。

骨头生硬地硌在掌心里,带来轻微地刺痛,陆淙的心也像被劈开了似的,往外淌着血。

孟沅瘫软地倒进他怀里。

他抱着孟沅,全身的力道一卸,蹲在了地上。

他手掌撑着孟沅的后背,隔着汗湿的工装,能清晰地摸到一根根肋骨。

孟沅肩胛骨薄得像两片纸,骨头高高地凸出来,身体滚烫。

“孟沅……”陆淙声音发着抖。

他慌张地去摸孟沅干瘦的胸口,测他颈部的动脉。

直到确定孟沅的心脏依然急促有力地跳动着,陆淙那几乎停跳的心脏才又重新复苏。

孟沅睫毛微微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失焦的视线落在陆淙脸上。

“孟沅?”视线交汇,陆淙欣喜得尾音都变调了。

“孟沅,宝贝,”他手按在孟沅额角:“听得见我说话吗?”

孟沅眼中满是茫然。

陆淙也不在乎,紧紧抱住他,安全帽的边缘硌在他下巴上,他却只感到劫后余生的心安。

“没事了,”他喃喃地:“你没事了,我接着你了。”

比起安慰孟沅,更像在安慰他自己。

孟沅眼皮动了一下,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他张了张嘴唇,发出了一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烈日烤化了。

陆淙弯下腰,耳朵贴在他唇边,感受到孟沅干涩的唇瓣轻轻擦过耳廓。

“……你……是谁?”

霎时间陆淙胸腔里汇聚起酸涩。

他用力闭了眼,将孟沅抱得更紧。

“我是陆淙,”他说:“你记住了,我叫陆淙。”

“我来接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