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门口突然出现的高大的男人,眼中一片茫然。
他是谁?
“怎么,不认识我?”陆淙说。
他穿一身深褐色的西服,量身裁剪的样式衬得他身形格外修长,冰冷面料包裹下的肩背挺拔,隐约透露着成年男性的力量感。
只看外表,他应该是礼貌又儒雅的类型,然而仔细听会发现,他说每一句话的语气,都带着一种不明显的、客气到极致后缺乏同理心的傲慢。
“虽然还没有正式见过,但你应该对我不陌生才对。”
孟沅想起来了,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在网上检索过陆淙的名字,在财经类的新闻里看到过这张脸。
“陆……先生。”戴着氧气罩,他声音低不可闻。
陆淙走近两步,这个距离让他能更好地看清孟沅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同时也加重他身形来带的压迫感。
影子落在孟沅身上,很快他就注意到孟沅眼里一闪而过的怯懦。
“害怕?”陆淙不太明白似的:“刚才你不是还连死都不怕吗?”
“我没……”孟沅小声辩解。
“你没?”陆淙荒谬地笑了声:“你难道想说你不知道自己对草莓过敏?”
孟沅沉默了。
这具身体原本对主人当然知道。
可孟沅不是他,他没有任何原主的记忆。
草莓过敏吗?
怎么解释?没法解释。
孟沅只能紧紧闭着嘴,像蚌壳一样不吱声。
“哑巴了?”
陆淙注视着这个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的男孩,心里渐渐腾起一种难以排解的烦躁。
他开始怀疑自己和孟沅联姻的做法是否正确。
按常理,陆孟两家各自发展着不同的商业领域,实力旗鼓相当,他们也算是门当户对。
孟沅在孟家地位不高,和陆淙联姻能大大提升他在家里的话语权,对他百利无一害。
而对陆淙来说,孟沅孱弱,不具威胁,是相当完美的联姻对象。
他们的结合,抛除那些毫无用处的情情爱爱,简直算得上天作之合。
然而孟沅几次三番的寻死觅活实在让他很恼火。
陆淙讨厌麻烦的事物,目前看来,孟沅有点过于麻烦了。
他伸出手,手背擦过孟沅的下颌,感到男孩子生理性地战栗着。
“说话。”
孟沅仍然死扛着。
陆淙耐心耗尽,对于柔弱生物的怜惜最多只到这个程度。
他捏起孟沅的下颌,甚至还没有用力,就让孟沅眉心紧蹙,喉咙里发出又喘不上气般的嗬嗬声。
“就那么想死吗?”
陆淙眼里怒意翻滚着,一字一句:“你就,那么想死吗?”
空气骤然稀薄,哪怕戴着氧气罩,孟沅也能感到赖以生存的氧气在逐渐远离自己。
他望着陆淙逐渐模糊的脸,本能地抓住对方的手臂,惊惧让他出了一身的汗。
“我没有……”他梗着脖子,发出微弱的反抗。
眼眶不知不觉蓄满泪水,他用力地看着陆淙,某个瞬间,视线忽而变得无比清明。
“我很想活。”
就是因为太想活了,太不甘了,上帝才会可怜他吧,让他得到这凭空降临的两年。
他其实很珍惜。
他轻声地、坚定地:“我很想活。”
这话惊得陆淙下意识松开手。
力道一卸,病床上的男孩子就重重地吸了口气,氧气罩里爬满绵密的水雾。
陆淙看到孟沅垂下眼,泪珠洇湿了洁白的枕头。
他已经很虚弱了,额头沾满汗水,胸口贴满连着监护仪的电极片,微不可见地起伏着。
陆淙想起刚才那一瞬间孟沅的眼神。
那是一种非常难过的眼神,难过,又带着某种奇迹般的对生的渴望。
陆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离奇到他完全无法理解,继而感到心惊。
他后退了几步。
孟沅吸够了氧气,艰难地抬起眼皮,刚才还恶狠狠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他的男人,此刻站在门口光影的交界处。
孟沅又看不清他的脸了。
陆淙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仓促地转身走了。
很快,医务人员鱼贯而入。
孟沅在护士小姐柔声地安抚下,缓缓闭上眼,精疲力竭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