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昴城
若不是郑蔚作孽太多, 沈润真是觉着郑蔚是个做谋士的材料。他也很好奇,初来乍到没有根基的郑蔚要如何查找陶知州的罪证。
但他转念又想,作为一州最大的官儿, 他与南怀王府也过从甚密, 有南怀王的保护, 他做事确实不必太小心, 只要不踩着南怀王的底线就行。
只是缺了一个有胆子的人。有胆子得罪陶知州,得罪王家,甚至得罪南怀王的人。
沈润是知道的, 自从郑蔚找到胡珊兰那天后,他每天下值后都会藏在布庄外头隐秘处,悄悄的看胡珊兰,一直到布庄关门。
但沈润同时也是嗤之以鼻的。
早干什么去了?
陶知州是个小人物, 但在泽安州却又是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把他先扳了,确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
因为昨天悦来茶楼那声“大人”, 胡珊兰不安持续多日。这日铺子里来了几个衣装矜贵的妇人,聘的曹掌柜立刻上前接待, 那些夫人们看过只道:
“听说你家铺子有上好的浣花锦,给咱们瞧瞧。”
曹掌柜要在一楼照应,胡珊兰便将人让去二楼, 白姮如今就在二楼,闲时顺带织锦, 几个夫人一上楼, 看见白姮正织的那匹锦, 顿时眼前一亮。
“这个不错。”
这哪是不错, 这分明就是上贡的品相。那夫人是压抑着惊艳, 余下几位夫人也同样附和。
“老板,这样的锦还有么?”
毕竟人多,不够分,何况还没织成。
胡珊兰取了两匹锦来,虽也流光溢彩,可惜总没白姮织的好,她们有几分失望,但也确实不俗了,便挑挑选选,还与胡珊兰定下了白姮正织的着匹,便叫裁缝过来量身。
胡珊兰在旁照应,听几位闲聊起来。
“这位新来的同知大人,就是今年顶出了大名儿的探花郎。听说外任到咱们这儿,是得罪了权贵,临来之前皇上还下旨打了板子的。”
“哎呦,真是可惜。听说是尚书府的郎君,生的又那样出挑,前阵子我娘家兄弟还打听,想给女儿结个亲,被我给拦了。”
“你们还不知道吧?这位郑大人如今与陶知州可是闹起来了,本该他分掌的盐粮江防等庶务,如今撕破脸的与陶知州要。”
“嗐呀,那盐粮可是肥差,哪能不争呢。”
一直没说话的那位年轻夫人这时候才轻轻开了口:
“我听说……”
几人顿时静下来去看她,她夫君也是州府的同知,比郑蔚要早许多年上任,与陶知州相交甚好,她说的话,自然是真真切切的内情了。她压低了声音道:
“听说陶知州与郑同知,瞧上了同一个女人。”
几个夫人顿时大惊失色:
“真的呀?”
白姮织锦的手一顿,胡珊兰也是猛然惊诧,与白姮交视一眼。
“可别浑说,陶知州家的王夫人可是个脾气不好的,这么多年,陶知州从不敢沾花惹草,怎会为个女人……”
那位知州的夫人只捂着嘴轻笑,再不说一句话,反倒叫人越发信了她的话,忍不住问道:
“是哪个女人,你知道么?”
“这就不清楚了,只知道陶知州与郑同知暗处吵了一架,听陶知州话里意思,大抵是这样的。仿佛是郑同知的心上人。”
胡珊兰皱了皱眉,哪怕再不多想,也总觉着这事与她有关。
等这日沈润来布庄吃午饭,胡珊兰便将他叫上二楼说话。
“那天的人是陶知州,你真不知道?”
沈润没说话,他委实不太擅长撒谎,那天谎称不认识已是极限了。胡珊兰看他这样子,顿时皱眉:
“郑六郎与陶知州如今斗法的事,你知道么?”
“知道。”
他只顿了一下,就把郑蔚的话抛下了。毕竟他虽请求了,可自己也并没答应。于是将那日被郑蔚阻拦,以及郑蔚的提议都说了,但隐瞒了郑蔚推测他昴城之行的目的。
“他怎么知道陶知州有这种龌龊心思?”
胡珊兰蹙眉,精准的找到破绽。
“他在州府任职,陶知州的随从必然是认得的。他……他是每日下值后都会守在铺子外头的。”
胡珊兰眉头皱的更紧了,但很快又舒展了。别人要做什么,和她也没什么关系。但郑蔚替她出头,她实在不想承郑蔚这个恩情。
既然王夫人是个脾气坏且能压制陶知州的人,那么此事要解决,或许可以找王夫人的路子。而今天来铺子闲谈此事的几位夫人,就可以作为引子。
胡珊兰让人给朱同知府上送了消息,只说新来了几匹不错的浣花锦,请朱同知的夫人去挑选,那位朱同知的夫人就欣然而来。
锦自然是有的,那位夫人选了几匹,最终难以抉择。
浣花锦价钱不俗,从六品官员家的内眷做这种料子的衣裳,确实不能太由着心思。胡珊兰看她难过的样子,遂道:
“夫人喜欢哪一块?”
“就是都喜欢,不知道挑哪一块才发愁。”
“那就都要了吧。”
胡珊兰叫阿平把锦缎拿下去打包,朱夫人急道:
“哎,老板,可不能强卖呀!”
“不能,这几块锦,都送给夫人。只求夫人引荐,浣花布庄的锦缎做成的衣裳若穿在王夫人身上,我这铺子的生意岂不是越发的好了。”
朱夫人听说这话,顿时松了口气喜笑颜开:
“你早说呀。王夫人啊,也喜欢浣花锦,可惜近来不得闲,才一直没来,你若有心,只管备好料子,我一准儿把王夫人给你请来。”
得了好处,朱夫人心情大好。胡珊兰也就安下心了。
没两日,朱夫人就叫人来送信儿,说王夫人在清潭月饮宴,让她带几块料子先过去。
作为一州最大的官员夫人,王夫人的忙碌是可想而知的。不仅仅是府内庶务,还有外头的人情往来。毕竟陶知州虽是泽安州的知州,可泽安州作为南怀王的封地,这儿还有王府的人需要讨好。
除了冬儿,展婆子也陪着胡珊兰往清潭月去了。
那是昴城最好的酒肆,因酒肆里有一汪碧泉,映照月影,才取名清潭月。只可惜这次饮宴是在晌午,无缘得见清潭月美景了。
打从胡珊兰从布庄出来,就有人悄悄跟上了。胡珊兰一路往清潭月去,却无知无觉。
清潭月在城东,大抵是正晌午都在家吃饭的缘故,外面人烟稀少,正走着,胡珊兰忽听身后有响动,回头就见有人扭在一处,她忙避了避,却见其中一个竟然是郑蔚。
胡珊兰顿时皱眉,下意识觉着郑蔚在跟踪她。但她细看,那与郑蔚打在一处的正是那日来传话的小厮,立刻又明白过来。看来尾随她的人还真不少。
“快走!”
郑蔚抽空喊了一声,那人一拳打在他身上,郑蔚是久伤的人,身子本就瘦弱的很,这一拳让他顿时变了脸色,但他仍旧死死揪着这人没放手。
胡珊兰觉着浑身发麻,一直麻到了头顶上。有些记忆想要破土而来,却被她狠狠镇压。
她一咬牙,转身加快脚步往清潭月去。
朱夫人安排了人在清潭月外等着她,将她接进去。整个清潭月今日热闹非凡,尽是昴城权贵,也不知再办什么宴席。朱夫人的人将她一直引到一处小厅,那日在铺子里买锦的几位夫人都在,正中坐着的圆脸富态的,想不就是王夫人了。
朱夫人见她进来,先不说引荐,只把浣花锦送上去,王夫人瞧着眼前一亮,她是盛京世家女,胡家选上皇商就因浣花锦的出名,江南如今有不少铺子偷学胡家织浣花锦,但到底不够正宗。
“你这……是胡家的浣花锦?”
朱夫人这才看胡珊兰:
“我可不知道,只知道看着好,就荐给夫人了。”
胡珊兰这才被让到人前,王夫人原本笑盈盈的神色在看到胡珊兰时,顿时就凉飕飕的。朱夫人瞧着不对,心里一慌,胡珊兰便朝王夫人拜了下去。朱夫人见状似乎有些猜测,脸色越发难看,立刻寻个由头将人都带出去了。
“好啊,你都寻到我这儿来了。”
“夫人,民女是良家女,不愿给人做妾,更莫说外室了。”
胡珊兰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假做惶恐,王夫人冷笑:
“良家女?良家女抛头露面勾.引男人?”
胡珊兰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位王夫人不是个太聪明的,索性也不装了:
“那夫人是想让我给陶大人做外室么?”
王夫人被噎住,她是气不过,也最厌烦这种得男人喜欢的小贱人。陶知州近来不妥之举多了,早叫她生疑,也早从陶知州随从那逼问出缘由了。她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人竟自己撞上来了。
“夫人,民女冒险来是求夫人庇护的,民女并不愿意。可瞧这昴城,能管住陶大人的也只有夫人您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尤其在管教陶知州这件事上,王夫人顿时气顺了。转头又看了看这些浣花锦:
“这是胡家的浣花锦?”
“是。”
瞧着确实与市面上卖的那些不一样,胡家正宗的浣花锦,尤其是这种成色的,可是价钱不菲。王夫人这才皱了皱眉,厌恶道:
“我知道了,往后安分守己。”
“是。”
可惜啊,不安分守己的又不是她。
从清潭月出来,胡珊兰急匆匆原路返回的时候,就不再见郑蔚和那个陶知州的随从了,但她在地上看到了几点血迹,还很新鲜。
她皱眉,一阵烦躁。
就是不想与他有瓜葛,但还是欠了人情。
胡珊兰回去后吩咐阿平:
“去问问沈二爷,郑大人伤的重么?”
要是重,得送点礼。他大抵是缺银子的,送点银子了却因果。
阿平很快就回来了:
“沈二爷说,倒没那么重,不过他那身子不行,怕打的不应会要命!”
孩子脆生生的声音让胡珊兰哆嗦了一下。
第三十二章 昴城
胡珊兰想了很久, 人命债是不能背的,但又拿不定主意,送多少银子的谢礼合适。
她去找白姮商量, 白姮认真想了想:
“二百两必是足够了。”
开张到现在, 也就赚了几百两, 还没结算本金, 更别提年底分红。白姮知晓她顾虑:
“这不急,你大哥应当愿意给你延一延,十一月才开的铺子, 明年再一齐分红也行。”
胡珊兰点头,装了银票,想了想,还是自己去了。
沈润告诉的地方, 很小的一个院子,阿瓜开门看见胡珊兰时,惊诧过后鼻子就酸了。
“姑, 姑娘。”
胡珊兰淡笑着点头,将来时路上买的点心递过去。
“我来道谢, 郑大人可好?”
太过疏离的话,让阿瓜陡然醒悟,难过更甚。
“爷在里头歇着呢。”
“伤的严重么?”
阿瓜点了点头, 又忙摇头。
阿瓜想请胡珊兰进去看看郑蔚,胡珊兰直言拒绝。她原想放下东西就走, 但又觉着有些话也需要再交代。但她的踟蹰在阿瓜看来却成了另一重意思, 仿佛看到了丁点希望。
“姑娘, 自你走后, 爷悔痛万分, 这半年来爷过的日子……全凭着姑娘留下的丁点东西,爷才支撑到现在。”
胡珊兰心下一沉,仔细思量当初遗落了什么。但除了衣衫脂粉,首饰都为郑蔚典当了许多,哪里还能遗落什么?思来想去,难道是那件衣裳?
“是什么,我能看看么?”
阿瓜没想胡珊兰竟接了话,顿时高兴起来,抹着眼泪道:
“我,我这就去取!”
他盼着胡珊兰看在这些情分上,哪怕赏郑蔚几分好脸色,能说上几句话,或许郑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成日让他担心活不下去。
阿瓜一走,胡珊兰就在不大的小厅里扫视,很快发现一柄裁纸刀,她将刀握在手里,阿瓜出来的时候,果然托着那件衣裳。
墨梅还是那样清雅高洁的姿态,但人却已早不复往昔,胡珊兰看见那支墨梅,想起尚书府的那个小院儿,只觉气息不稳。
阿瓜献宝的把衣裳送过去,谁料猝不及防,胡珊兰的裁纸刀忽就割了下去。
“啊!”
阿瓜惊呼一声,不太锋利的裁纸刀却还是穿透衣衫,在一声撕裂里,那支优雅的墨梅顿时断开。
“姑娘!”
阿瓜吓得魂飞魄散,忙去抢夺,胡珊兰却死死拽着不肯松,阿瓜不敢太用力,但抢夺不下,胡珊兰第二刀就很快又落下了。
然而预料中应该再度响起的布帛撕裂声却并没响起,裁纸刀在就要扎进衣裳那一瞬,被人死死握在手里。胡珊兰是用了大力气的,还没缓过神,就先看见了鲜红的血滴在衣衫上。
一簇一簇,墨梅仿若开出了红梅。
“胡珊兰。”
郑蔚的声音满是惊痛颤抖,也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只紧紧握着裁纸刀。
胡珊兰见到他,立刻松手退开两步。
阿瓜总算抢走衣裳,哭的厉害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胡珊兰冷漠的对上郑蔚震惊悲痛的眼神,郑蔚也松开手,裁纸刀当啷落地,他满手的血:
“胡珊兰,为什么?”
胡珊兰没做声,郑蔚仍旧怔怔的样子:
“这是我唯一的念想了,你为什么不肯留给我?”
“大人这话说笑了,我为什么要给大人留念想?”
胡珊兰的话就仿佛裁纸刀,他就是那件衣裳,这句话,生生将他割断了。
“我,我……”
胡珊兰却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多谢大人今日相助。”
她顿了顿又道:
“大人如果愿意,改日可到布庄来,我赔大人的衣裳。”
郑蔚紧紧攥着手,鲜血淅沥。
“说这样的话,或许是我不知好歹,但我以为上回同大人说的话已足够明白,毕竟大人是书读的很好的人,应该明白很多。”
胡珊兰的话让郑蔚陡然又是一阵刺痛,他忽就挪开了眼光,不敢再去看她。
“是我亏欠了你。”
“亏不亏欠的,多说无益了,毕竟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大人也救过我,没有大人,只怕我也早已遭遇郑二爷毒手。”
郑蔚将郑昶要做的事情干涉改变,进行催化,让它们发生在他想让发生的时间和地点。
但胡珊兰不能否认的是,郑蔚确实救过她,不止一次,哪怕是在有预谋的前提下。而郑蔚若不救,她如今只怕又是另一个状况了,但伤害总还是会存在,只是出现的方式不一样。
短暂的沉默后,胡珊兰深吸了口气:
“大人,断的干净利落才是正理。我没什么太大的奢念,只想安安生生的活着。从前的事不愿再想,从前的人更不想再见。”
她见了一礼,一如头回相见时那样娇软妍媚的姿态,如今却透出冷漠绝情。郑蔚怔怔的看她离开的背影,她很快走出院子没了踪迹,郑蔚眼前模糊,一片水雾。
“爷!是我的错儿!是我!是我不该!”
阿瓜悔痛万分,跪着不住磕头:
“爷!您醒醒神儿!您……”
阿瓜的话他听不清楚了,耳边始终浮响她的声音。
断的干净,活着……
郑蔚轰然倒下,阿瓜吓的不住哭喊,
荣寿荣阳从外头跑进来,阿瓜一叠声喊着请郎中。荣阳为难道:
“没银子了。”
荣寿眼尖的在放点心的篮子里发现了个红封,立刻拽出来就瞧见了里面的两张银票。
“有,有银子了!”
阿瓜呆住。
看来胡姑娘是真心要与自家主子割断了,主子帮了忙,就送银子来答谢,丁点人情都不欠。虽明知自家主子绝不愿动这些银子,可如今却全凭这些银子救命了。
“兑,兑了请郎中。”
*
胡珊兰离开后只觉神清气爽,真是无债一身轻。
回到铺子,就瞧见了正等她的朱夫人。
这朱夫人眼角眉梢瞧着都是个精明人,但精明人却被她蒙骗了一回,胡珊兰有些心虚,赔笑迎上去,朱夫人倒没多大气性,只淡淡道:
“胡老板好手段。”
朱夫人精明内敛,是个也喜欢聪明人的人。胡珊兰走后,王夫人就没了饮宴的兴致,提前走了,朱夫人猜测这胡珊兰大抵就是陶知州近来瞧上的姑娘了。
江南水润,娇俏可人的姑娘多了。但这胡老板却又是其中翘楚,难怪才来昴城几个月,就没陶知州盯上了。
朱同知玩儿心机玩儿不过夫人,所以与陶知州那点子事儿朱夫人都门儿清。陶知州是个看上去惧内又老实的人,惧内是真,老实就不是了。后宅虽清净,但时不时总要假借什么由头,在外头寻个地方把妓子招去伺候,贪财贪色还贪吃。
近来新来的郑同知与陶知州斗的风生水起,朱夫人瞧着那对儿都不太聪明的夫妻,觉着昴城的天大约是要变了。
“对不住夫人。”
胡珊兰诚心道歉,朱夫人指着一块锦缎:
“别空口白牙的说,没意思。”
胡珊兰就笑了,让人取了料子双手奉上,朱夫人趁着接锦缎,又仔细打量了打量胡珊兰,末了啧啧了两声。
确实叫人动心肠。
谁都没再提清潭月的事,胡珊兰送走朱夫人,便与白姮说了方才在郑蔚那处的事情。
虽手段激烈了点,但诚如她说的,断的干净才是正理。
白姮觉着定是自家女儿太赤诚良善好欺负,才叫郑蔚纠缠不放。毕竟这样傻的姑娘如今也不常见。
晚上关门回家,吃饭的时候沈润也知道了今天的事情。
胡珊兰当初找他问的时候并没说自己的打算,现下知道了,沈润陷入沉思。胡珊兰见陈婆子收拾饭桌的时候沈润还坐着不动,禁不住问:
“沈二哥在想什么?”
沈润正色道:
“昴城毕竟是陶知州的地界,即便抛开这些……”
沈润不知道胡珊兰生的什么样貌,但既然能让人因色生歹意,想必是十分貌美。这样的姑娘行走在外,保不齐就有不检点的人生出不妥的心思,陶知州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胡珊兰身边却不可能永远有人保护。
“你得学些防身的法子。”
胡珊兰诧异的挑眉,沈润已开始思量什么法子适合娇弱的姑娘来使。
掰手指倒有用,但接触到的手对姑娘总是不利。他扭了扭脖子,觉着有个法子还不错。
“胡珊兰。”
“嗯?”
“这里。”
他指着自己喉管:
“如果有人对你不轨,朝这里打。”
胡珊兰仔细看:
“哪里?”
哪怕力气不大,也能短暂让人难受窒息,总能暂得先机,得个逃脱的机会。
胡珊兰认真的看,觉着位置很明显,沈润还是不放心:
“你试试。”
“啊?”
沈润坐正:
“来。”
胡珊兰顿时畏怯:
“这哪行?”
脖子这地方怪脆弱的,万一打坏了怎么办?还是遇上歹人的时候再使的好。沈润却不这么想,万一真遇上了,但没使对,那就什么都迟了。
“没事,来吧。”
胡珊兰踟蹰再三,仔细瞄准,攥着拳头就打过去了。
沈润觉着一股茉莉香风,颈子被人软软的触了一下,顿时无奈:
“这不行。”
“我,我到时候再用力。”
“也不仅仅是用力的事,还有点歪。”
胡珊兰仔细看他颈子,觉着方才没打歪。沈润便点在自己颈子上,另一只手蜷起来,朝着自己颈子比划:
“拳头这个地方一定要打在这里。”
胡珊兰也比划了几下,不得要领。
沈润朝着微风来的方向伸手,精准的隔着衣袖抓住了胡珊兰的腕子,胡珊兰吓了一跳,他已经把她的手拽过去,往自己的颈子上点了一下。
“这儿。”
凸起的关节抵在他的喉结上,胡珊兰觉着手一下僵硬,沈润大抵也没料到胡珊兰的手那样软,喉结敏感,他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二人之间忽然就沉默下来。
第三十三章 昴城
“我, 我知道是哪了。”
胡珊兰抽回手,沈润道:
“知道是一回事,下手是另一回事。力气暂且能省检些, 但一定要多试试, 才能一击即中。你要知道你如果真的遇上不怀好意的人, 是不会给你第二回 下手机会的。”
胡珊兰觉着沈润说的很对, 但她唯一的迟疑是怕把人打坏。于是便凑过去仔细看位置,拿着手不住比划。
白姮与冬儿在旁边看着,胡珊兰一脸认真, 沈润满脸无奈。
“山岚,比划没什么大用,还是得试。”
她煽风点火。
沈润这孩子,她倒是很满意。人正派不说, 也有本事。但胡珊兰经了这么遭儿事,白姮也觉着婚嫁的事得暂且搁置,这人的心思哪能收放自如, 受了伤也总得给个时间让它长好。
胡珊兰没好气儿,阿娘真是的。她没法子, 往沈润颈子上试了几下,但力气都很小,触一下就离开。沈润也开始指点, 高了低了左了右了,倒也有中的时候, 只是不多。
“你别慌, 越慌越没准头。”
胡珊兰点头, 再度瞄准出手, 沈润一下咳了一声, 胡珊兰吓住了: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打坏了?”
沈润立刻就笑了:
“哪这么容易就打坏?你又没使力。就是方才的地方,方才的打法,要是再用力些,能叫人瞬间失去战力,这个时机就刚好能够逃脱。来,再试试。等有了准头,再练行动间出手,为非作歹的人可不会站着不动等你打。”
他又微微抬头,朝着胡珊兰坐正。
烛火下那张人如其名润泽的面容,掩盖在往日冷冽的气度下,如今看着,却是这样温和。
可惜胡珊兰心无旁骛,只专心盯着他的颈子。
白姮微微摇头,有些惋惜。
瞧着多登对的人,可惜瞧着样子,郎无情妾无意的。哎……
快要过年了,生意格外忙碌,连胡珊兰都操刀上阵给裁缝帮忙,做起量身裁剪的下手活儿。这日盘算着不能再接制衣裳的生意了,不然年三十都做不出来,只能卖布了。
大抵也知道布庄接的生意太多做不出衣裳了,腊月十五之后,铺子的客人就少了许多。
这日胡珊兰正在柜台后头算账,阿平脆生生的嗓音就响起来了:
“客人买布还是做衣裳?咱家铺子暂且不接做衣裳的生意了,太多做不出来,怕客人新年穿不上新衣裳!”
胡珊兰抬头去看,打算盘的手就停下了。
郑蔚漠然着一张脸站在门口,直直的看向她。
胡珊兰就想起那天她说过如果郑蔚愿意,她要赔郑蔚一件衣裳。
“阿平,请客人进来吧。”
阿平诧然,郑蔚已绕过他走到柜台边上。
“大人选块料子吧,只是衣裳未必能在年前做出来。”
“无妨,料子你定。”
郑蔚的声音也很冷淡,带着几分沙哑。
人是憔悴至极的,双颊凹陷,从前看上去温和的下颌这会儿斧凿刀削一般,便显得整个人沉郁异常。
一楼这会儿只有胡珊兰和阿平,沛青与展婆子在家,陈婆子和冬儿还有白姮都在楼上帮忙。
“阿平,看看谁有空,来帮客人量个身。”
阿平噔噔噔上楼,又噔噔噔下来:
“老板,没人得空儿!”
胡珊兰恨不得捏阿平两下,这小崽子一点都不通透!
郑蔚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愉悦,但他只看着胡珊兰。胡珊兰只得从柜台后头出来,硬着头皮道:
“我与大人量身吧。”
胡珊兰其实是知道郑蔚衣裳尺寸的,去年郑家裁衣郑蔚不在,是她拿着郑蔚的衣裳去让裁缝量的,还叫做长两寸。但如今看着,从前的尺寸显然是不行了。
她再三告诫自己,只当是寻常客人也就罢了,这才拿了尺子,给郑蔚量身。
郑蔚站着一动也不动,胡珊兰手也很轻,冬天的衣衫之下,郑蔚甚至感觉不到尺子落在身上。只有在量肩头时,后颈上隐隐有温热的气息。
只是这一丁点带着茉莉花香的气息,就让他攥紧了手。被裁纸刀割的伤口隐隐作痛,却无法掩盖心头的窒闷。
他是后悔的。
悔痛万分。
然而终究是无济于事。
他的喜欢廉薄,他的后悔也同样廉薄。至少在胡珊兰心里是这样的。
他从布庄出来的时候,正与沈润错身而过,他不觉顿足,很快听到里面传来胡珊兰轻松甚至带笑的声音:
“沈二哥。”
郑蔚脑中顿时浮想她唤六郎时的模样,那时候的她,已经是心力交瘁了。经历过郑昶的事情,面对郑家的威逼责难,但她总会扬着那张憔悴的脸同他笑,从不让他忧心。
是什么支撑了她?
是他。
郑蔚顿时红了眼眶。
如今她再不会唤他六郎了。
*
南怀王府,陶知州坐在下首,白胖的脸满是委屈,眼角还有些微青色的痕迹。
“王爷,他初来乍到就敢这样造次,显然没将您看在眼里!”
慵懒俊逸的青年歪在椅子里,侧脸对着架上的鹦哥儿逗着说话。好半晌直等没了兴致了,才回头,温软的声调,好脾气道:
“听说你瞧上了个女人,那女人去寻了你夫人。”
陶知州顿时局促,南怀王这才又道:
“该谁的职责,就是谁的职责,该他分掌的庶务就交给他管。你堂堂知州,为这些事情与下属争斗,传到京中到底是谁落不到好?”
陶知州一下缩起来,没想南怀王竟知道的这样清楚。
“他,他也是为着那个女人。”
南怀王挑了挑眉:
“美人?”
陶知州又笑了:
“虽不说绝色,但也相差不多了,那通身娇媚之气,还有娇软语调,叫人心肝儿颤。”
南怀王也笑了:
“你早晚死在女人身上。”
陶知州讨好的笑着,不敢再多言语了。南怀王笑过之后又道:
“从前州府里的人都是被你拿捏惯了的,这位郑同知却是京中尚书府出来的探花郎,即便是在盛京得罪了人才落到今日境地,但也未必就是个无路可走能任你欺辱的人,收敛些。”
陶知州喏喏应声,心里却不以为然。
都得罪平章公府了,还能好到哪儿去?何况他还背靠王家呢,区区一个同知,新入官场的人,还想与他斗?
南怀王看他眼底的神色,想说的话最终没有再说。
郑蔚在州府的举动,哪怕能瞒过陶知州,却瞒不过南怀王。南怀王认真思量,陶知州确实做的不对,如今遇上个不懂变通的郑蔚,一副誓死要把陶知州弄下去的架势,他犯不犯得上去保这个人呢?
陶知州方才的反应已经给了他答案。
犯不上。
*
郑蔚在州府行事忽然顺畅下来,看来是他的行为已得到南怀王的允许了。
不管是真心的,还是迫于无奈的。郑蔚也不在乎,陶知州是个伪君子,几番不得之后,已怀恨在心,打消纳胡珊兰做外室的心思,但瞧着却并不像是彻底丢开手的样子。
新年在即,倘或再拖延下去,胡珊兰就越发危险。
郑蔚下手急躁了些,难免就露出了些许马脚,终究惊动陶知州了。
当陶知州得知郑蔚正在搜集他在泽安州任职期间的过错罪证,大惊失色,想着再求南怀王庇护只怕不能,这东西一旦送进盛京皇上御案,只怕南怀王并不会因为他是条听话的狗,就会与盛京那边生出龃龉。
所以解决这个问题最根源的法子,还是郑蔚。
明目张胆自然是不行的。
郑蔚行事贯来极有章程,急躁之前就已预料会被发现。他叫了荣寿荣阳到跟前,一人给了二十两银子。二人惊诧,还以为郑蔚要收买他们反叛郑尚书。
毕竟离盛京那么远,他们又已经是派给郑蔚的人,尤其上回郑尚书要责打郑蔚,而郑蔚没叫他们为差事为难的举动,叫他们心里有了点旁的心思。
这会儿拿了银子,还没等郑蔚开口,二人已想过许多,荣阳看向荣寿,荣寿皱眉,艰难咬牙的点了点头,二人算是达成共识,正要表忠心,郑蔚咳嗽了几声道:
“近来州府里的事,想来得罪了人,怕要遭报复,辛苦二位,往后应卯下值,都有一人随同保护。”
又咳嗽了几声接着道:
“真遇上危险,不必拼命,只大声呼喊,说陶大人要打死人了就行。”
二人愕然呆住,好半晌忙点头应声。
等荣寿荣阳出去,郑蔚又拿二十两给阿瓜。
“爷,我不要。”
“你早晚要娶亲,自己不存着点哪行。跟着我,一个字儿的私房也没。”
阿瓜忽就想起冬儿,想哭。爷跟胡姑娘闹成这样,他还上哪娶亲呢?
郑蔚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往门外看着,目光悠长,也不知是与阿瓜说,还是与自己说:
“我若死了,大抵就会好了。”
阿瓜吓了一跳:
“爷!可不兴这样说!”
郑蔚笑了一下:
“是啊,我得活着啊。她是明月,这一辈子,总得有个追随着,驱赶污淖之人。”
这样想着,他与胡珊兰总还有些瓜葛,心里竟舒坦了许多。
腊月二十,郑蔚看着自己搜集到的东西,觉着也差不多了,便将东西收拾了去找沈润。
黄雀卫自有传递消息的便捷之法,郑蔚却还是有些懊恼,他耽搁的时间太长,年前是不会有结果了。
“小沈大人,年中还请大人多加保护珊兰。”
郑蔚的这个称呼让沈润不喜,他淡淡道:
“我与她的事,不劳你费心。”
第三十四章 昴城
胡珊兰年底确实忙碌, 也算是她独自有了家后的头一个年,除了铺子繁忙,她倒是很盼着这个年。忙里偷闲也要出门采买过年的东西, 于是虽不算十分丰富, 但也筹备的各色齐全。等腊月二十二这日好容易将衣裳都做出来, 铺子也挂了歇业的牌子, 胡珊兰才算松了口气。
这日郑蔚知晓浣花布庄是年前最后一天开门,大抵要忙碌到很晚,下值后特意又站在惯常的角落守着, 等铺子关门暗地护送胡珊兰回去。
胡珊兰确实忙碌到很晚,有个面容可怖的女人陪在身边,胡珊兰与她说话极为亲昵。这人郑蔚认识,白姮在盛京到郑家寻胡珊兰时, 身边就带着这个女人。
然而他还没从暗中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沈润从远处走来。
胡珊兰看到沈润很高兴,她们一同往回走, 郑蔚却始终停留在胡珊兰方才的笑容上。
她从没这样对他笑过,在郑家的时候, 她从来都不开心。
然而他深思时,却看到鬼鬼祟祟的身影尾随而去。
哪怕知道胡珊兰身边有人不会危险,但郑蔚还是忍不住跟过去。他身边今天跟着荣寿, 那边尾随的也有两个人。等瞧着那些人正要上前的时候,他与荣寿打了手势, 一人一个将人扑倒。
胡珊兰是无知无觉的, 但沈润却听到了。但他没回头, 只与胡珊兰说笑着, 一路将她护送回家, 等出来后,再原路返回。
荣寿身强体壮,这会儿也有些狼狈,更别提郑蔚了。
郑蔚坐在路边,衣衫凌乱,沈润还嗅到了风里些微的血腥味。他加重脚步,那边打斗声戛然而止,有人仓皇逃窜。郑蔚这才得了空档,坐在地上喘息。
他喘了几口气,忽然笑了一下。
到底没叫沈润救她。
沈润沉着脸问:
“伤哪了?”
郑蔚哑着嗓子回:
“死不了。”
荣寿仔细看,忽惊道:
“爷,您这是咬人了还是吐血了?”
自然是吐血了,被狠狠打了几拳,那会儿难受至极,现在倒觉着好多了。但他不想在沈润面前丢脸,遂咬牙道:
“咬的。”
荣寿感叹:
“爷真厉害。”
这么多血,那块肉没咬掉也差不多了。
沈润没忍住笑了笑,但很快又沉下脸:
“郑大人,你这样,让胡珊兰很有负担。”
郑蔚想到胡珊兰上回送银子的事,自然知道她不想欠自己人情。
“你不告诉她就行了。”
“那你图什么呢?你放着翰林院大好前程不要,跑到昴城来,只为了暗地里做事不叫她知道?”
沈润少见的语气里带出嘲讽:
“你难道不是为了重修旧好?”
他自然想,想的发疯!但……
犯过的错它终究存在,永生也无法磨灭。胡珊兰原谅他?呵,连他自己都不敢想。
沈润丢了个荷包给荣寿:
“带你家大人看郎中。”
转身前又道:
“咱们的交易已经完成,往后她有我保护,不劳大人费心了。”
这句话戳在郑蔚心里,让他觉着呛的肺管子发疼,一声接一声的咳嗽,一股腥热往上涌,他捂住嘴,就从指缝流出了鲜红的血。
“爷!”
荣寿怕了。
*
腊月二十三的小年,胡珊兰难得起的迟,等起来就忙着与冬儿带着展婆子跑出去,趁着还没关张的铺子,采买了年里最后一茬的东西。
但让她遗憾的是,醉合斋的点心做的好,年前这十好几天都在预备富贵人家定的点心,她都没买上红豆饼。
等到黄昏,沈润提着小篮子过来吃饭,胡珊兰就看见了篮子里二三十个的红豆饼。
她惊喜,这种天气也不怕坏,只放好了吃的时候再蒸蒸就行。连连道谢后,沈润才道:
“郑蔚搜集了陶知州贪墨鬻官的罪证,已经交给我递到盛京去了。如果事情顺利,大抵二三月里陶知州就会下罪。”
胡珊兰意外。但转念一想,即便她寻了王夫人让陶知州被迫打消了纠缠她的心思,但也未必就十分稳妥了。郑蔚这是想在根源上解决问题。
沈润见她没说话,又道:
“他应该会有危险。”
胡珊兰皱眉。
没人知道沈润在昴城,陶知州自然也不会知道郑蔚会走黄雀卫的路子,大抵到如今还会以为东西没送出来。毕竟黄雀卫隐秘,不到下罪的时刻,陶知州或许永远都以为郑蔚还没成事,总会想法子解决郑蔚。
他没与胡珊兰细说,但胡珊兰能猜测出个大概。
“有性命之忧吗?”
“有。”
胡珊兰踟蹰良久还是开口道:
“能保护他么?”
紧接着又解释道:
“我不想欠他人情。”
沈润笑了笑:
“可以,但你要如何答谢?”
胡珊兰冥思苦想,她有的沈润都有,她没有的沈润也都有,该拿什么答谢?总不能像郑蔚那样给银子,沈润不是郑蔚,也不缺银子。
“或者,做身衣裳?”
毕竟她如今是开布庄的。沈润又笑了:
“那布庄有我一半,不诚心。”
胡珊兰发愁,沈润道:
“你亲自做,就行。”
胡珊兰顿时笑开了:
“行!”
听着胡珊兰的笑声,沈润忽然有些遗憾。
在手上眼睛看不见之后,他五感敏锐,苦练了一阵子,倒也能如常人一般,始终没什么伤怀的情绪,但如今却有些遗憾,他看不见胡珊兰是如何笑的。
听着声音,应该很甜美。
这个姑娘无疑是特别的,尤其在他得知胡珊兰在盛京的遭遇之后。
白姮离开胡家后,胡珊兰是过了六年不算孤苦无依却也差不多的日子,内心的惶恐可想而知,即便大嫂现在待她很好,但也直言在闺中时是欺负过她的。
可她始终保有赤诚之心,只看陷入郑家后,郑蔚给了她一星半点的好,她就倾尽所有的回报。
而在经历那许多后,她没有沉湎痛苦自怜自艾,也没有纠缠恩怨让自己的日子面目全非。
瞧她如今,还能笑的这样甜美。
“胡珊兰。”
“嗯?”
沈润有些冲动,但又很快遏制了。这不是个好时机,只会让她顾忌。于是沈润很快改口:
“做的好看些。”
“好嘞!”
胡珊兰提着那篮子红豆饼去与白姮献宝了,欢快的声音从里屋很快传出来。
而院墙外面,郑蔚脸色苍白的听着,也怔怔的露出笑容。
他总算,听见她像胡瑜兰那样的笑了。
*
过了小年,胡珊兰就带着冬儿与展婆子陈婆子煎炸蒸煮,哪怕不会有客人,却还是认真的准备了各种吃食。也将宅子仔细打扫了一番,还买了一叠子红纸,叫大家自己绞窗花。
哪怕绞的千奇百怪,她还是贴在窗户上,还有廊下的柱子上,时不时瞧见了总要笑一场。
除夕夜,胡珊兰混迹在厨房一下午,与展婆子陈婆子操持了一桌酒席,虽说丸子炸糊了也不圆,却难掩她兴致高昂。
酒席上她难得喝了几口酒,夜是守不成了,不仅自己守不成,还闹的白姮也守不成。
于是一家人早早睡了,却在子时被鞭炮声又吵醒。
胡珊兰惺忪间跳下床,直奔白姮屋里,摊手就要压岁钱。
白姮气得发笑,给了她大大一个红喜袋,便一叠声叫冬儿:
“来!让你主子也给压岁钱!”
冬儿揉眼,听说有压岁钱,顿时两眼生光,缠着胡珊兰不放。
足嬉闹了大半个时辰,胡珊兰还是赖在白姮屋里又睡了。
胡珊兰这个年无疑是过的很高兴的,但年初四,沈润就带来了让她不怎么高兴的消息。
“除夕燃鞭炮,郑蔚的院子被点了,差点烧死,在州府挨了几日,后来把巷子最深处的小院儿买下来了,这两天大抵就要搬过来了。”
败了兴致,但胡珊兰很快又打点情绪:
“这么大的箱子,要住的人多了,我能管着谁?”
转头又问:
“真是燃鞭炮烧起来的?”
“不是。”
胡珊兰一副果然的神情,沈润却有些后悔了。那日不该学着胡珊兰,他将陶知州派来跟踪并试图掳走胡珊兰的人打发了,还受伤了,就也给了银子道谢。
不然郑蔚哪有钱买院子?
“呵。”
沈润气的笑了笑:
“什么时候做衣裳?”
“随时呀。”
可歇了好些日子了,过了十六就开张了,趁着现在的空档,刚好给沈润做身衣裳。
胡珊兰跑到沈润院子,他的空屋都被她借来当库房了,胡珊兰再三择选,送礼自然要心诚,想着沈润惯常穿的衣裳都是颜色淡雅的,那周身气派瞧着就像贵公子,如今想来当初在船上的时候,贵公子拿着那么一柄大刀,实在不搭调。
等她总算选好料子抱出来的时候,就在巷子里遇上了郑蔚。
郑蔚颈间依稀能见包扎伤口用的白布,胡珊兰只瞥一眼,便往旁边站着让路。
民让官,应当的。
谁知郑蔚走到她身边,却停下了。
他看着胡珊兰抱在怀里的锦缎,这颜色该是给男人做衣裳的,他有些蠢蠢欲动的猜测,却又觉着痴心妄想,到底忍不住,同她说话:
“近来可好?”
作者有话说:
狗蔚:我想咬人!
第三十五章 昴城
胡珊兰有些意外, 但还是冷淡回话:
“托大人的福,一切都好。”
没什么诚意,但郑蔚听见她回话, 还是很高兴。
“我搬到里面的院子了。”
胡珊兰就没应声了, 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郑蔚觉着不能心急, 于是再舍不得, 还是走了。但自从搬到这个巷子之后,只要想着离胡珊兰这样近,他就觉着心里踏实。
倒是趁着年假, 好好修养,他身子总算开始渐渐好转。
至少饮食在慢慢恢复。
年十七,各处开张,州府复衙。
布庄开张头一天, 胡青羽就来了。风尘仆仆,见面第一件事,就是给胡珊兰了个厚厚的红封。
“压岁钱!”
胡大爷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胡珊兰是知道的,她欢喜的接了, 胡青羽就忍不住分享好消息:
“你大嫂又怀了。”
胡青羽的长子都五岁了,当初温氏产子伤了身子,为此胡泰这几年给儿子纳了好几房妾室, 胡青羽虽拗不过,但待温氏还是宠爱敬重, 这些年请医延药, 既然能再有身孕, 可见是养好身子了。
“恭喜大哥了!”
“年前收你二姐的信, 也有好消息了。”
胡珊兰诧异了一下, 又笑起来,却又忍不住埋怨:
“二姐怎不给我写信?”
“她顶厌烦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胡瑜兰在闺阁中就厌烦她的逆来顺受少言寡语,胡珊兰失笑:
“如今又不是了。”
她想着,胡瑜兰不给她写信,她偏要给胡瑜兰写。
毕竟没有大哥和二姐,又哪有她如今?只怕还与冬儿在与人浆洗针线,过平静辛劳的日子。连阿娘也未必能顺利的找来。
胡青羽是走一遭,给胡家分号送货。胡珊兰说了年前的事情,胡青羽得知郑蔚竟也来了昴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但气归气,商人的秉性不能得罪官场的人,也只能作罢。
胡珊兰又说了要给他二成分红的事,胡青羽再三推脱,他确实不缺那些银子,胡家生意那么大,他每日手里进出流水都几千两,这一年几百两确实也看不在眼里。
“大哥也不必推脱,你若不要,我就留给侄儿侄女,记在他们名下。”
也就是说,这铺子虽胡珊兰经营,但也只占了三成。胡青羽不想妹子吃亏,就把沈润叫来商议。
“瞧,你出铺面,我出本金,但经营却最辛劳,不妨咱们这样分,你四我二,珊兰四成,如何?”
沈润没什么异议,沈家如今家大业大,委实也不太在乎昴城这两个小小铺面的收益。
胡珊兰都不知道二人商议了什么,回家就写信,足足写了满满数页,将从盛京出发后直到如今的事,都与胡瑜兰说了仔细。写完又跑去沈润院子的库房,仔细搜了搜,还真找出了半匹细软的银雪棉,连夜裁剪,过了两日,做了几件小衣裳,还有两条裹被。
拿去给沈润的时候,把给沈润做的衣裳也送去了。
“沈二哥,这是谢礼。我有些想捎带给二姐的东西,能帮我带去盛京吗?”
沈润摸了摸,包袱柔软,就猜到是给孩子做的衣裳。
“好。不过我帮你带了东西,你要怎么谢我?”
胡珊兰顿住,才还了人情,这就又欠上了。
沈润笑:
“能给我做一副护膝么?要保暖又轻便的。”
“好啊。”
胡珊兰笑着应了。
等她走后,沈润才去摸那件做给他的衣裳,他瞧不见颜色,但能摸到质地柔软,也能摸到针脚细密。
她做的真好。
*
盛京的这个时候,沈潇收到沈润送到盛京的东西,开朝第一天就拿去给皇上。皇上瞧了郑蔚的折子,气就有些不顺,等再看过递上来的证据,一下就把折子摔了。
晏贵妃产子,这高兴劲儿还没几天,开朝第一天就叫他收了这么糟心的折子。
“沈潇,泽安州这般,黄雀卫就无知无觉么?”
沈潇垂头:
“爷,有那位在,奴才们不敢太造次。”
皇上皱眉:
“就算是他的封地,可也是大炎疆土,朕的天下!瞧瞧这官员腐坏成什么样子了?竟都到了卖官的地步!”
州府是有些低品阶的小官儿,是知州可举荐任命的,于是在这些权利之下,陶知州真是把能贪的都贪在手里了。但明面上做的不过分,也严格约束下属,这才没出什么事,没闹到明面上来。但这在泽安州的官场上却已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情。
毕竟陶知州还背靠盛京王氏大族,谁也不愿得罪。何况还有个南怀王,他都不计较,更没人敢计较了。
“这郑蔚倒是有胆量,才去泽安州,就敢冒险将此事揭露。”
“奴才不敢瞒着爷,这厮去寻了沈润合作,消息才能这么顺利传达。沈润也护着他呢。”
“沈润去泽安州了?”
“爷的差事,自然得派最稳妥的人去。”
皇上皱眉,显然的不放心:
“该让旁人去。”
皇上虽信重沈潇,但对沈润却是最不同的。
当初夺储遭人暗算,是沈润护在他身前,为他抵挡。若非沈润,那几支冲着他来的箭,一支也躲不开。是沈润将箭格挡,格挡不开的以身相挡。但玄铁打造的箭尖,哪怕有盔甲,箭尖还是刺入脑后。
沈润九死一生才活的命,可眼睛却看不见了。
这是皇上心中的永痛。
他还记着在潜邸时,尚是少年的沈润提着刀与他说,将来要做大将军,为他护卫疆土。他一直记着少年的赤诚,然而沈润的愿望终究为着他而破碎了。
他心疼沈润,如今海清河晏,只剩了那么一点不安之处,但为什么还要沈润去涉险?
“爷,您要真疼他,就让他去。”
皇上叹了口气,看地上的折子。
“一个陶知州是小事,只怕……”
沈潇想了想:
“爷,昴城地界,那位还是手眼通天的。哪怕不知道沈润身份,可郑六郎做为是瞒不过他的。既然没组织查,又让东西送出来了,那会不会是也存了试探之心?”
皇上皱眉,这也确实是。如果明知有事却有所忌惮,在南怀王看来,或许更加怀疑。
“拟旨。”
“是。”
南怀王至今从未展现反叛之心,哪怕是在泽安州,也一派富贵闲人之像,除诗词歌赋就是吃喝享乐。但泽安州官场上下对南怀王的绝对臣服却让皇上觉察出了丝丝不妥。
身为皇族,又是身份非比寻常的皇族,得官员敬重无可厚非,但臣服却实在不妥了。昴城有南怀王,甚至都到了黄雀卫难以渗透的境况下。
旨意尚未下达,但京中已暗中有些消息流传。黄雀卫虽滴水不漏,可皇宫却就未必了。王家得到了丝丝缕缕的消息,忙就打探,倒不是多在意外任的庶女女婿,只是不想受到牵连。待得知竟是贪墨鬻官的重罪,即刻便写了封书信加急送往昴城。
王家同时也知道,陶知州之所以坏事,是因为郑蔚。这位今科探花郎,新任的泽安州同知。
区区同知扳倒知州,这可不是小事。郑蔚因此而付出的代价也可想而知。
小皇子会笑了,晏贵妃逗着儿子,瞧他饿了,让乳母抱下去,就听说了这消息。
“小三子的那位好友?”
晏贵妃还记得郑蔚。
女官应声,晏贵妃青葱玉指浸在玫瑰汁子里,笑道:
“听说是个痴情种子,为着那个出了事的通房,才闹着去了泽安州。没曾想才去半年,就办了这样大的事。皇上喜欢这样的下臣,看来他的仕途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断送了啊。小三子镇日跟着这样的人,人家中了探花郎,他连殿试的门儿都没进,皇上说起来就笑,他也不觉着没脸。”
晏贵妃说这些时是打趣的口吻,没有丝毫不悦。
这时候郑尚书也得知了消息,但心绪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