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驰发现了,也不回避,大大方方回视,敬酒的时候直接问了,“陛下是不是也觉得臣这一身很好看?”
高宗皇帝没有龌龊心思,只将白驰当成小辈,瞥了眼姬后,笑道:“爱卿同皇后年轻的时候十分相像,当得起风华绝代!”
这评价实属就有些高了,姬后愣了愣,她一直知道皇帝喜欢她的身体,但他还从来没在公共场合这般夸过她,没有哪个女人是不喜欢被夸的,姬后显出羞涩,红光满面。
白驰坐了回去。一身红衣,剪裁合体,上身尤其贴身,腰身紧致,裙摆宽大,前短后长,走动间,腰身柔韧,腿肉若隐若现。
谢无忌就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的红毛狐狸披肩上,心里还在庆幸“还好还好”,谁知下一刻,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白驰的目光从他脸上划过,嘴角勾了下,忽而解开了系带……
谢无忌嘴里要是有酒,一定能喷出去。
那领口委实开的有些大。
是男人,哪有不起色心的,可是很奇怪,对上白驰,他们控制不住的想多看几眼,因为实在太美了,是他们以前从未领略过的震撼人心的美。
极具侵略性,强势,霸道,说一不二,甚至让他们不敢生出龌龊心思。
那感觉就像是,这样的美人他们是没有资格去挑选亵玩的,只能被她挑选玩弄。
皇帝身子骨不好,不能久待,差不多就回宫歇着了。
天后倒是精神很好,同大臣们说说笑笑。
白驰离开座位,去了屏风后,女眷的席位。
有片刻功夫,男宾们的席位似乎安静了片刻,似乎都在等着听女眷那边的反应。
果然,女眷那边的反应要激烈多了,不过很快克制住了。
也有人忍不住想说些什么,被同行的人按住了。也许是因为白驰气场太强,又或者她过往积威深重,竟无一人敢提出异议,说些不中听的话。至少当面,是没一人敢了。
倒是平阳伯的小孙女柯光珍一直崇敬白驰,她一直有心想靠近她,忍不住说了句,“白驰姐姐,你今天好美!”
白驰都准备走了,闻言,笑了笑,停下步子,捏住她的下巴,抬了下,“小丫头,你也很漂亮。”
柯光珍的脸刷得一下通红。
有八面玲珑的,见白驰很吃这一套,也紧跟着奉承道:“是呀,寻常见白将军只觉得英武不凡,气势逼人,今日换了身衣裳,真跟天女下凡一样好看。”
白驰:“哦,难道你们不觉得我今日这身打扮淫邪外露,一看就不是正经女人吗?”
气氛诡异的一静。
那女人僵住,心脏狂跳,见白驰挑了下眉,面上并无生气的样子,心思一转,立刻道:“呸!淫者见淫!将军何须理会那等腌臜小人!将军是女中豪杰,吾辈典范,想穿什么便穿什么,谁要是看不惯,自去戳瞎了双目,谁人也不拦着!”她见到白驰笑了,越说越大胆。
白驰问:“你是谁家娘子?如此聪明伶俐,你夫君真是好福气。”
那女子闻言大喜,忙报了丈夫官职姓名。
女子的丈夫官职品阶不高,还是个没油水的闲官,此番是求了娘家人才得了机会进宫。她的座位在靠后的角落里,本是极不显眼的位置,因为白驰刚巧要离开,这女子才大着胆子说了话。
世人蝇营狗苟,忙忙碌碌,为名为利。有些人只愿闲云野鹤,躲避纷争,有些人则迫不及待背靠大树好乘凉,不怕被卷进漩涡难以抽身,只怕根本得不到贵人青眼,连个站队的机会都没。
白驰点了点头,说:“好,我记住你了。”
女子喜不自禁,又说了几句讨喜的话。引得其他小官的女眷纷纷动容,然而胆大的毕竟少数,不敢冒头,面上功夫倒也做足,听着都是夸赞白驰的话。
*
宫宴结束,朝臣家眷接连散去,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白驰披了狐狸毛披肩,站在廊下,见王夫人走来,忽然叫住了她。
王夫人对白驰今日忽然这般刻意的打扮心有怀疑,但也不自作多情,至少是心怀好感的,因此很客气的上得前来。
白驰与她并肩同行,说:“夫人,你看,一个人在世人眼中是好是坏,从来都不是她是否真的做错了什么。拘于过往,不得前行,那才是苦了自己苦了亲长。你看那些人,同样的事换做我做,甚至更过分,却是两极反转的态度。这其中缘由,夫人阅历深,定能同王娘子说明白。人不应该为别人犯下的错惩罚自己。好好活着。若有需要帮忙,尽可来寻我。”
白驰微笑一点头,大步离去。
王夫人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眼中蓄满了泪水。
女眷们自另一道小门出宫,她们的马车都停在那一片。
白驰是朝廷命官,自然从正门离开。以往一些官员们还会凑上前来同她边走边说,今日她这一身打扮,反叫人不好意思上前了。
人们自动让开一条道让她通行,全程也无一人敢说她一句。
这同她刚回京那会儿,只因逛了一趟春意就被人胡乱编排大不一样。
远远的,宫门口传来阵阵喧哗声。有一撮人聚拢不去,似乎在看什么热闹。
白驰尚未走近,就见雷鸣跑来,一脸难色道:“将军,您的马被人给骑了。”
白驰心有所感,她的马,谁人敢骑?
果然,一脚踏出宫门,只见那人醉的不省人事,爬在马背上。
雍州郡王府的人,围着她的大黑,急得不行,又无可奈何。
一些官员倒不急着走了,步子迈得极慢,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白驰不紧不慢的走上前,大黑哒哒哒的迎了上来。她的大黑是散养的,今日她一人一骑过来,并未带随从。
茅吉人恭敬行礼,说:“我家郡王喝多了,只能劳烦将军大人跑一趟,将我家主子送回郡王府了。”
大黑也不是谁人都有本事牵走的。
白驰转到谢无忌面前,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对着脸就拍了两巴掌,“阿寂,阿寂。”
边上看热闹的人神色各异,打人还不打脸呢,白将军这也太……
白驰见他毫无反应,想来是真的喝多了,一时调皮,收回手的时候将他的唇往中间一捏,他的唇又润又软,哪知他略微挣动了下,伸了舌头。
白驰心头一动,收回手。见周围人越聚越多,忽而笑了下,翻身上马,将谢无忌拢在怀中,冲茅吉人说:“今夜你们郡王归我了!”言毕,大笑出声,策马疾驰而去。
红裙迎风招展,猎猎飞扬。
在场官员无不瞠目结舌,感觉每个字都听见了,连在一起又听不懂了。
第96章 、亲亲抱抱举高高
白驰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除了值夜守门的,将军府没有主子未归,下人不准歇息的规矩。
以前还有铃兰跟个望夫石似的苦等白驰,不过现在府里不是养了个小殿下嘛, 照顾他的重任就落在了铃兰身上。
小殿下痴迷武道不可自拔, 铃兰天天被他拽着问东问西,还有整日无所事事的张九郎也老是来烦她。白天精力耗尽, 晚上早早就歇息了。
白驰将谢无忌架在肩上, 扛去了自个屋。
整个将军府都乌漆麻黑的,实在是穷。
白驰摸黑将谢无忌放在床上, 心里寻思着她今晚睡哪。也许她应该把阿寂送回郡王府, 她今晚本来就是开玩笑的。
她刚要起身, 忽然发现腰被勾住,低头看去, 尚未有所动作。一直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忽然就跟猛虎扑食似的,将她压在床上。
她的床板有些硬,嘭得一声。
谢无忌大概也没料到,一只手垫在她的后脑勺,揉了揉, “没我的床软。”
白驰:“……”
屋内黑漆漆的,只有彼此的呼吸纠缠。谢无忌低头,贴了贴鼻子, 试探着去亲她的嘴。
白驰偏过头,让了下。
谢无忌的唇擦着她的脸, 贴到她的耳垂。
一时, 谁都没有说话。可是二人相叠,某人硬得硌人的热情根本藏不住。
白驰:“阿寂……”
谢无忌:“我想和你睡觉。”声音闷闷的, 热气灼人。
白驰:“……”
谢无忌:“今夜谁都看见你把我带走了,反正清白也不清白了。”
白驰:“……”
谢无忌:“你不能管杀不管埋。”他抵着她,动了下。
白驰只觉得心头一荡,热血直往脑门冲。从分开后,她也素了很多年,先前一直不觉得,可这突然之间的,似乎一下子就来劲了。
她不说话,谢无忌是不敢有所动作的。身上热量不减,火热的心却因为她的毫无反应渐渐凉了下来,就挺难过的。
他松开了她,正要从她身上下去。
白驰忽然捉住他的衣襟,“怎么了?”
她的手顺着他的衣襟摸上他的脸,亲了亲,他正要加深这个吻,白驰又捧着他的脸拉开,“能耐了呀!还想跟我睡觉?来呀!让我瞧瞧这些年你有没有长本事。”
这之后便是有些控制不住了,在白驰的印象里,阿寂一直都是温柔如水的存在,即便动情的时候,也是非常温柔的一个人,缠缠.绵绵的。可是人真的会变的吧,至少她并不牢固的床板就没承受的住。
次日,白驰难得没有早起练功。
铃兰倒是来敲门了。白驰喜静,独立的小院,即便昨夜动静颇大,也没吵到谁。
铃兰敲不开,径自推门进来了。一眼扫到一地凌乱,又见床塌了,还没瞧清楚床板上睡的谁,深吸一口气,暗道了声“娘哎!”又缩头缩脑的退出去了。
白驰醒来的时候,感到不能呼吸,睁眼一看,阿寂亲不够似的,仍覆在她身上。
白驰荒唐了一.夜,后知后觉的终于开始羞耻了,说:“你怎么回事?没完没了了?”
阿寂低下头,亲吻她的锁骨,“马上好。”
如此,又过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
白驰坐起身,呸他,“你这马上好真够快的啊!”
阿寂拉住她的一只手亲她,眉梢眼角都是撩人春色,懒洋洋的,比勾栏院的小倌儿勾人多了,“我怎么知道你下次愿意和我睡是什么时候。”
白驰瞅了眼窗棂露出来的天光,笑了,“若是我有需要,一定找你,不找别人,如何?”
阿寂心里都已经将这次的事当成一.夜.情来看了,因为他太了解白驰的翻脸无情了,冲动了,后悔了,再不往来了。所以他早上醒过来后,越想越寒心,捉着她又来了一次。
白驰突然松口这般说,阿寂心里是惊喜万般的,又难以置信,“真的?”
白驰朝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起来,给我弄一碗避子汤去。”
阿寂握住她的手腕,“我今晚还想跟你睡。”
白驰拍了拍床板,“呵呵。”
阿寂:“那你可要说话算话,有需要一定找我,千万别忍着。”
白驰:“滚。”
阿寂对于白驰让他搞避子汤的事一点心理障碍都没,不会想些有的没的,从某些方面来说,阿寂还是挺能理解白驰的想法和心情的。虽然出发点不一样,但是殊途同归,阿寂也不希望白驰再怀孕了。
他的过往经历,让他对大家族没有深切的概念,于承担起整个家族的荣辱相比,他更关注自身的感受。毕竟在他小的时候受苦受难也没见过家族里的谁来拉他一把。他刻在脑子里的家族便是如沈家那样互相坑害倾轧的存在。至于香火传承,开枝散叶他更不在乎。他们已经有谢有思了,这世上最好的孩子老天爷已经赐给他们了,再要那么多干什么?分家产吗?
他更舍不得白驰再因怀孕受苦。说什么女人的天职就是生孩子,多子多福,都是屁话!
他只知道和谐的夫妻生活能让彼此身心愉悦,活着有意思,从没听说过多生孩子对人有好处的,有也是骗人的鬼话。
阿寂快速的穿好衣服,吩咐厨房烧热水让白驰沐浴更衣,又开了药方让下人去拿药。
他自在随意,半点不拿自己当外人,也没有分毫的不好意思,甚至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昨晚在这过夜似的,嗓门清亮,神清气爽。
沈锦原本要过来回话的,看到谢无忌,沿着墙根躲开了。
白驰坐在浴桶里,忍不住想,阿寂真的长大了啊,以前他可没现在脸皮厚。
她还没洗好澡,阿寂端着一碗药进来了,说:“趁热喝了,凉了喝对身体不好。”
白驰陷在袅袅热气中,一饮而尽,味道清甜,竟是十分好喝,她大感意外,问:“是避子汤吗?你别诓我。”
阿寂趴在木桶边,十分得意,“我改良了药方,我还做了一些药丸,比这个方便,下次我带些给你。”
白驰瞅着他,拖着调子“哦”了声。
阿寂反应过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做这些本来就是打算给你的。”
白驰:“嗯?”
阿寂不好意思了,他该怎么说,他一直都想睡她,一直,一直。
“阿寂,你脖子怎么了?”白驰起先还当自己眼花了,又以为他脖子沾了什么脏东西,手里沾着水渍,上手就去擦他脖子。
阿寂起先没反应过来,在她的手触碰到脖子的时候,忽然脸色一变,揪住衣领子就站起了身,甚至还将手里的药碗都打翻了。
白驰:“阿寂?”
谢无忌后退了几步,拢住领口,笑了下,总有些勉强的感觉,“你忘记你昨晚有多凶猛了?肯定是你吸的。我去照镜子看看。”他起身离开。
白驰也没当回事。
等她沐浴出来,左右没见到阿寂,喊了铃兰过来问话。铃兰说:“郡王刚走了啊,急匆匆的,我叫他都没理我,跑得可快了!怎么,你又把人气走了?不是才睡过吗?提裤子就不认人了,不是我说你,你可真不能耍着人玩啊,当心玩火自.焚。”
白驰活动了下略有些酸的胳膊腿,“我要你一个男人都没有过的女人教我怎么做事?去!”
铃兰又凑过去,“不过主子啊,你这样子让我们很为难啊,这往后郡王来咱们府上,咱们到底是拦着不让进还是放行?是当半个主子供着,还是当成你的相好看待?”
白驰活动着胳膊,大开大合,“想怎样就怎样吧,不必想那么多。”这句话也是她此刻的心情,昨晚确真是冲动了。
但是她并不后悔,因为她真的感到很舒服很开心。
谁能拒绝开心的事呢?
只是他跑的太快了,关于遗诏的事,她还没来得及和他聊。
她一直没交给姬后,她担心会对他有影响。
*
姬后千秋宴后,太子的身体没见好转,高宗又卧床不起了。经历过生死的人会将很多事情看淡,反正高宗皇帝现在别的都不看重,只希望能将身子骨养好,因此很抗拒早起上朝,讨厌费神处理政务,不愿接见大臣听他们争吵不休。
可以这么说,如果太子现在身体康健,高宗皇帝一定会立刻退位,当他无忧无虑的太上皇。但是太子现在病的已经不能协理国事了。而高宗皇帝是一刻都不想浪费生命在无休止的朝政大事上,他提出了个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想法,让皇后撤掉幕帘,亮相前朝,处理军政大事。
可想而知,此言一出,简直是捅了马蜂窝了,一时间朝堂吵得不可开交,尤其是雍州世家的矛头,直指姬后。
也不知是谁,提出了一个想法,说高宗皇帝此举,无异于是将姬后推向皇帝的位置。姬后莫不是吹了枕头风,她不会是真的想当女帝吧?
这话传出,那还得了!
反对的声音一浪盖过一浪,甚至在姬后跟往常一样同高宗皇帝一起上朝时,有大臣毫不客气的说,后妃就应该退居后宫!不该干涉前朝政事!甚至还有人将矛头对准了白驰,不过白驰这边要好很多,毕竟什么都有谢无忌拦着些,他在中书省任职,总有很多机会给人穿小鞋。
第97章
因为“女帝”的谣言, 姬后焦头烂额,诚然,高宗皇帝会突然有此提议,确实有她吹枕头风的功劳。她也想看看朝臣们对此事的反应, 而“女帝”的谣言, 却是始料未及的。雍州世家无庸碌之辈,确实洞悉一切的能人看穿了她的野心。
白驰是没什么耐心和算计的, 听着那些人吵吵闹闹, 恨不能抽刀抹了那些人脖子才痛快。谢无忌抱着她,让她再耐心些, 这事交给他来处理。
没过几日, 另一个消息悄悄的从宫里流出, 说高宗皇帝是铁了心的要养身,既然太子一直不见好, 难堪大任,不如立福王为太子替皇帝分忧。
消息传出来,以张家为首的太子党那是彻底慌了。
毕竟,说姬后想当女帝那只是谣言,况且姬后自嫁给高宗后一直再协理朝政。尤其是最近几年, 姬后接见大臣的次数要比皇帝本人还多得多。撇去她是个后宫妇人不谈,她的政见、思想,杀伐果决, 确实符合一个优秀统治者所具有的所有素质。但是福王就不一样了,单看他从封地回来, 干的桩桩件件的蠢事, 就足能让人看出他要是当了皇帝,那周朝不定几年毁在他手里呢。
换句话说, 姬后要当女帝没那么容易!但是福王当太子,只要太子主动让位,那就是一点阻力都没。
关键是,太子早就有退位的想法了,只不过一直被亲信们拦着劝着给按住了。
太子党的人也有些心灰意冷,暗地里都说,子肖其父,太子这样子像极了他父亲。
这时候众人在看福王,只觉得姬后要前朝听政不过就是烟雾弹了,她真正的目的还是要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
不过自新年过后,按理各封地王侯都该回到封地才对,就连同福王一起来的寿王都回去了,怎么偏偏福王被留下了。
众人越想越是这么回事,两相其害取其轻,反对姬后的声音反而小了。
姬后第一次试探群臣,心里大概有了数,最终“摄政”不变,也就无所谓了。
不过至于为什么福王没走,那就不得不说姬后是做大事的人了,从福王一而再再而三的犯蠢,甚至出言顶撞她,还说出了许多大逆不道之言,姬后已经对这个儿子失望了。
她想教训这个不听话的儿子,听从了魏岷之的建议将福王留下,当作姬后称帝之路的挡箭牌。
而福王这个蠢货,完全看不清形势,还真以为母亲有将他推向帝位的打算,行事越发嚣张,无所顾忌。
不过他也没有实权,也就当个嘴炮,让诸位大臣心里不痛快,并不能在朝政上做出什么祸国殃民的事,这也是姬后留了这么一手。
这之后,姬后为了出政绩,将谢无忌当年殿试的《建言》重新翻找出来,大力推行。
这其中有一条涉及提高女性地位,白驰全权包揽,包括但不限于,设立女学。规范婚姻制度,严禁轻易休妻,轻则罚没银钱,重则有牢狱之灾。至于双方自愿的和离,那另当别论。另建设了育婴堂,收养大量被遗弃的女婴,若是有男婴也是收养的,不过大环境来说除非战乱遗弃男婴的还是少数,即便是有,若是身体康健,很快也有人家会来领养。
而王娘子自从听母亲转述了白驰的那些话后,躲在屋内大哭了一场,后来果真解开了心结,自此后以白驰为榜样,常与她往来。姬承功在发配抚河的路上被杀,王娘子也认定是白驰做的,对她更是恨不能结草衔环的感恩。任白驰怎么解释都没用。
后来,姬后颁布法令,白驰建议设立女学,王娘子积极参与,担起女先生一职。自此后找到了自身的价值,每日里忙忙碌碌,过的十分有滋有味。
她以前的手帕交,因为她被辱一事,有段时间断了往来。后来因王娘子在女学教书时不时有墨宝流出,被才子们推崇赞赏,渐渐再没有人提及王娘子曾遭遇的不幸,就算有也是赞美佳人品质高洁,百折不挠。手帕交们慢慢主动联系了她,见她过的十分有意思,也主动提出帮忙。王娘子问白驰的一件,对此白驰自然是希望女人们能更多的走出来,开阔眼界,有自己的事做,而不是整日围着男人转除了斗小妾撕婢女就是自苦。
有了更多贵女的加入,不管是出于何种考虑,更多的人家也愿意将家中的女儿送出来入学。白驰也并不决断这些女孩子必须学什么,不能学什么。人的思想不可能短时间内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也不能以一己之力和整个世俗抗争,否则只会适得其反,甚至成为异端。
对此,谢无忌曾问过她,是不是想让这些女子把学问学好了,将来可以更多的入朝为官,同男人分庭抗礼。对此,白驰笑着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了?真当我眼里就容不得男人了,非要和男人争个你死我活才甘心?不是的,我只是希望尽我最大的努力让女孩子们活的更轻松一些,有自己的想法。若是她们中真的有几个特别想闯出一片天地,我也不介意为她们铺路。至于她们的大多数将来究竟要怎样,我并不想那么多,也不会干涉。因为我曾经淋过雨,只想为她们撑一把伞吧了。”
谢无忌不知白驰的轮回过往,不知她曾有过怎样痛苦的回忆,只当白驰说的是那几年她在沈府受的委屈,以及后来被他亲生母亲大长公主轻视贬低,他心中愧疚难安,秦大夫人已自食恶果,现在也早就不在人世了,没什么好说的。可是想到自己的母亲,谢无忌不得不说两句宽慰白驰的心,“我娘也是受我皇祖父影响,从小被约束做一个提线木偶一样的贞静女子。至于她写的《女训》我也听她提过,她原本是心存善意的,她手里捏着遗诏,她不想姬后犯错,才故意写那些规劝她,所以用词非常的不讲道理,违反人性。奈何皇后一笑置之,却有人如获至宝,至于怎么流传出去的,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后来有人借着她的名号大肆宣传,她就算是知道这些东西被曲解被用来桎梏束缚女性,她也是没招了。”
“我也不是要为她辩解什么,反正你不用和她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听听就算了。”
白驰想到什么,忽然道:“姬承功是你杀的吗?”
谢无忌一直抱着她,温柔如水,闻言气息都变了,“呵,他敢动你,他该死。”
白驰摸着他的手,说:“阿寂,我不愿见你为我手染鲜血,以后这样的事不要再做了。”
谢无忌笑了笑没说话,帝王之路从来就没有一片坦途,既然白驰选择了这条路,他自然会帮她。同理,他也不愿见到她手染鲜血。她这个人呐,即便作为对阵杀敌的武将也不愿亲手杀掉对方一兵一足。明明心比谁都软,却装作狠心无情的样子。
可是他就不同了,他除去谁都不会有一丝愧疚。
姬后听从谢无忌的建议,成立了一个智囊班子,分割宰相的权力,也终于将魏岷之从钦天监调了出来,任其为首,参与决策,起草诏令。魏岷之终于能够学以致用,大展拳脚。
同时育婴堂建好,白驰虽然大力推行这项利国利民的举措,也不惜出卖色相从谢无忌那搞了许多银子用于筹建,但是对于哇哇叫的婴儿,她也却真喜欢不起来。
她可以怜悯,同情,或者帮助,施舍都可以,但是要让她发自内心的喜欢孩子,充满母爱的细心呵护孩子,对不住,她真的做不来啊。
也幸好了,谢有思被他祖父母娇惯长大,半点不缺爱,否则非整天自我怀疑不可。
正当白驰愁眉不展,不知该将育婴堂交给谁的时候,一直不喜出门将大长公主府当家的瑞雪公主找上了门。
她说:“听表兄说,嫂子建了育婴堂无人打理,若是,若是嫂子信得过,小妹或许可以帮把手。”
白驰求之不得,虽然对于她自称小妹,又管她叫嫂子一时难以适应,但是有人肯接手,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当然,这些日子,也有夫人们露出口风,表示希望帮白驰分担压力,可以接管育婴堂。
白驰虽然急于脱手,但是并不糊涂,这些人不过是看到了育婴堂的有利可图,她们并不是真的怀着一颗仁爱之心,不过是想借此谋利吧了。
白驰虽然并不见的多么的喜爱小孩子,可也绝对见不得小娃儿在这些人手里吃苦。
而堂堂公主殿下就不会了,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会主动拦下这样的苦差事,那么只有一个原因——真心喜爱。
白驰也很乐意将这个摊子交给她,有了公主殿下掌管,缺钱的事就用不着白驰操心了,瑞雪可是公主殿下哎!
*
盛夏,太子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了,太子党便有些急不可耐的劝他赶紧上朝。福王一直没回封地,他在京城也任了一些职,事虽然办的不漂亮,倒也没闯什么祸。高宗皇帝还是很疼他这个太子儿子的,对福王想一出是一出,常常觉得十分无语。太子能下床行走自如后,高宗皇帝召见了他,让他放手去大干一场,做出一些实绩出来。
这让姬后敏锐的嗅到了一丝不详的气息。自从高宗皇帝将政务交出去后,渐渐的成了一个挂名皇帝。起先他感到很自在舒服,每日温香软玉,过的十分快活。可后来他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
大臣们不再找他商议大事,而他的话也不再管用。最近几次政令下发,他是有些意见的,姬后却不听他的,二人为此还发生了并不激烈的口角。虽然姬后很快的同他道歉,并将他哄好。但是政令还是按照姬后的意思下发了下去,这都让他感到隐隐的不快。
大概是有人在他面前偷偷进言,又或者他身体养好了些,有精神争斗了,比起将江山交给妻子打理,他自然更想交给他血脉相连的儿子。
皇位更迭,父传子,天经地义!
第98章
这边高宗皇帝和他仁厚的太子儿子父慈子孝, 其乐融融。另一边的姬后却和她的混账儿子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福王原先在封地天高皇帝远,土皇帝当的好不快活。天老大地老二福王居老三。可是自从回了平京后,不仅处处受制于人,做了些自以为了不起的事还要被人品头论足说他干的差强人意, 这让福王十分恼火。
他开始怨怼自己的母亲没有本事, 做事瞻前顾后,不能为亲生儿子谋划更有出息的未来!又说他原本有自己的谋划, 借着探病的名义, 每日给太子灌输不好的思想,导致太子自怨自艾, 一日比一日消极厌世, 差点想不开自杀。后来被魏岷之发现转告姬后, 姬后将福王狠狠训斥一顿,严令他不准再招惹是非, 否则定将他撵出平京城。
福王对此颇不服气,私下里骂了姬后许多难听话,他以为姬后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姬后一清二楚,这也是她厌恶这个儿子的开端。
福王是个情绪很不稳定的人, 他暴躁易怒,因为听闻太子身体好了起来,父皇又单独召见了他, 顿觉前途无望,心生怨恨, 怨怼母亲没有本事, 明明她才是父皇的第一个女人,又在父亲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了他, 却被张氏女截胡,最后连个正妻都当不上,只能为妾,连累他这个做儿子的,也不能顺理成章的做太子。白白便宜了周仁。
姬后面对强词夺理的儿子,怒不可遏,直接一耳光打了过去。
福王鼻翼开合,额角青筋暴突,差点还手,一直站在门外守着的白驰及时出现,剑鞘抵住福王的肋骨,将他撞了出去。
姬后气得不轻。白驰还在思量该如何安慰姬后,没想到姬后已调整好了自己,她站的笔直,眼中射出寒光,说:“你将今日之事告知谢无忌,他知道怎么做。”
因为白驰的缘故,谢无忌私下里已归属姬后阵营,姬后并不完全信他,但是他实在是好用,他背靠谢家,手里关系网密布,而他反水,等于是对整个雍州世家釜底抽薪。姬后深知想抓牢他,唯有将白驰牢牢的抓在手里。
起先,她还有些担心,因为想抓牢谢无忌的缘故而刻意的讨好白驰,会让她察觉,让她不适,甚至生出逆反心。她一度以为白驰是那种思想偏激的人,如同郎子君一般看不起男子,甚至将男子视同玩物。不惜毁了自己的好姻缘,同整个世俗抗争。有这样偏执思想的人,若是被发现自己被看重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背后的男人,那她一定受不了,甚至会做出难以想象的举动。
姬后一直小心翼翼的,她天生就是一个极理性的人,她愿意利用她所能利用的一切为自己的野心开疆扩土。后来听白驰赞不绝口的夸谢无忌,姬后仔细观察她,发觉她又不是那样的人。她并不反感沾谢无忌的光,甚至还与有荣焉。
姬后无法完全理解白驰的想法,就像她也无法理解谢无忌的恋爱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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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王一个人在竹轩喝闷酒,谢无忌姗姗来迟。
福王有些不满,说:“是不是连你也看不上本王了,觉得本王是个弃子了?”
谢无忌笑了下,自手下人手里接过一个方盒,坐了过去。手下退出,关了门。谢无忌打开方盒,笑意浅浅,“在下知道殿下最近手头有点紧,耽误了些时候。”
福王被这一盒子黄澄澄晃花了眼,萎靡的精神一振,笑逐颜开,“还是无忌表兄心疼我。”又去够杯子给他倒酒。
福王原先和姬承功勾结到一处,表兄表弟的叫着,整日里做着登顶的春秋大梦,花天酒地。后来姬承功犯案,福王躲还来不及,生怕被牵连。而他那阵子为了搞银子也确实做了些不好的事,他惶惶不可终日,正不知是否向母后坦诚错误。可这样一来他身上的污点洗脱不掉,太子梦就破碎了。他不甘心。恰巧,他偶然撞见谢家那位风光无限的大公子一个人在这竹轩喝闷酒,喝多了,醉了,还认错了人,拉着他说起了醉话。
福王这才知道原来这位郡王一直对太子心存怨恨,恨不能将他扯下马去,让他也尝尝跌落尘埃的滋味。福王想想也对,谢无忌若不是二十多年前和太子调了包,又怎会吃那么多的苦头!听说他至今都同父母亲关系一般,那怨恨太子也是情理之中。
福王自以为抓住了谢无忌的把柄,等他酒醒后,敲诈勒索了一番,谢无忌果然显出几分惊慌,虽然面上咬死不认,但还是出了银子填平了福王的亏空。
福王困局得解,心中舒畅,又将这事告知了自己最疼爱的侧妃骆氏。
骆氏聪慧,直骂他糊涂,谢无忌这么好的人才,不趁机拉拢为己所用,反而敲他一笔结下私怨,实在不智,又教他如何如何赔罪,如何如何笼络人心。
福王十分听他这位妾室的话,在他心里所有人都会叛他害他,对他有所图,唯有这位妾室是死心塌地跟他。
福王诚意满满,还学了廉颇负荆请罪。谢无忌起先是有些生气,不愿搭理,后来经不住他诚心悔过,也就原谅了他。
这一来二往,有了私交,福王发现自己竟与谢无忌十分投机。
渐渐的,谢无忌也同他说起了藏在心里的话,他一直怨恨白驰负他,但又舍不得放开她,可她为姬后所用,谢无忌又拿她没办法,十分苦恼。
福王向他保证,只要他助自己登上宝座,他一定将白驰捆了送到他面前,随他处置。
二人私下里算是结了同盟。
*
且说福王被姬后责骂恨意难消,借酒消愁。他是不甘寂寞的人,又派人偷偷去了郡王府请郡王过来说话。
谢无忌慢悠悠的品着杯中酒,说:“据说皇上召见了太子,有传位之意。福王居然不急,还有心思在此饮酒?”
福王手里攥着金子,脸却阴沉下来,“老虔婆有能力却不帮我,我能有什么法子?我都怀疑我到底是不是她亲生儿子!”
在谢无忌面前,他总是不遗余力的骂姬后,这也是他讨好谢无忌的一个手段。因为姬后,谢无忌动不得白驰,福王理所当然的认为谢无忌肯定非常恨姬后。
谢无忌:“……殿下是聪明人,与其依赖旁人不如主动出击啊。”
福王转了下眼珠子,忽而激动道:“你想让我逼宫?你有多少人马?”
谢无忌心里直翻白眼,他同这蠢货周旋至今,每次都能被他奇葩的想法呕出半斤血。
“殿下,你有段时间不是做的挺好。”
福王不解。
谢无忌:“太子只是暂且好了起来,他一直都是那个懦弱容易自伤的太子啊。”
福王睁着眼睛瞪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让我继续吓他?可是,可是……”
谢无忌伸出一根手指沾了酒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名字。
福王横过脑袋,看了半天:“杜文叙?”
谢无忌提点道:“太子侍从官,我们的人。”
福王对于太子身边也安拆了他的眼线,非常高兴,直夸谢无忌运筹帷幄有将帅之才,至于要干什么,他又茫然了。
谢无忌觉得再跟他聊下去,他自个都要变白痴了,说:“殿下遇事不决,不如回去问问您那位聪明绝顶的骆妃,兴许她能帮殿下参谋一二。”
福王当然不会说自己并不知道该如何做,他顺着谢无忌的话表现出一副深谋远虑的样子,然后同谢无忌礼让了三回,又饮了些酒,抱着一盒金子高高兴兴的离开了。
他一走,白驰就跳窗进来了,说:“这蠢货没问题吧?”
谢无忌上前抱住她,“快,给我吸一口醒醒脑子,我快被蠢死了。”低头亲她,满嘴的酒味。
白驰尝了尝,觉得味道不错,说:“你一个酒酿汤圆吃的比谁都欢的人,我竟然信你沾酒就醉。阿寂,你可还有其他什么事瞒着我?”
谢无忌亲着亲着便有些情难自禁,白驰按住他的手,“不是家里。”
谢无忌拱着她的脖子:“这里我包下来了,不会有外人。”
白驰:“前天不是才……”
谢无忌:“你也知道是前天了,你昨晚为什么不来?”随即胸口的衣服就被他拉开了。
白驰心中有疑:“阿寂,你是不是吃药了?”
因为以前做过,所以知道他的能耐。就算过了七年,体能有了很大变化,也不可能变化如此之大,无论是频次还是时长,已远远超出常人的极限。不过对上她这个异于常人的体质,怎么说呢,倒也挺好。某种程度上说二人极为契合,无事就贴贴,感情上也越发难舍难分。
“阿爹,阿娘,我来了!”随着一声欢快的喊声,房门被推开。
白驰反应迅捷,一把将谢无忌退进罗帐,转了几圈裹住。她胸.前的衣服一拉,除了头发有些凌乱,一切正常。
谢有思睁着一双大眼,笑得春.光灿烂,“阿娘,昨天说好了今天带我骑大马。”又见他爹被裹在罗帐内,背对着他们不出声,疑道:“阿爹,你是犯错了被阿娘罚站吗?”
谢无忌努力平复呼吸中。
白驰嘿嘿一声笑,故意提高了声音:“是哦,没有外人,只有小人。”
她笑,谢有思也跟着笑,总之,很给面子。
第99章
太子党的人摩拳擦掌, 为太子回归朝堂做准备。如今这朝堂,皇帝不理政,太子不上朝。有人背后偷偷议论,这天下都快要改姓“姬”了。
谁知某一天夜里, 东宫急传太医, 说太子又病了。
这一下病的奇怪,说太子像是犯了癔症, 口口声声死去的张皇后来找他了, 还有太子妃,说要带他离开这个冰冷无情的世界, 要他跟她们走。
因为太子说的实在吓人, 一时让人疑心是有人在宫里行巫蛊之术, 姬后下令彻查,别的倒没搜出什么, 就是从燕嫔娘娘那搜出了不少助兴的药,还有一些难以入目的小玩意。
燕嫔是张家族女,进宫有两年了,一直不得宠,自从皇帝不理朝政后, 突然得了宠幸,皇帝时常召她陪伴,连一直受宠的胡美人都不怎么召见了。
姬后以狐媚惑主, 损伤陛下万金之躯为由将燕嫔降为最低等的更衣。又召见其母,狠狠训斥, 责其教女不严, 褫夺诰命,其父也受连累, 连降两品。虽然此事同中书令张鼎没什么太大干系,但燕嫔出自张家,多少也会受些影响。
高宗皇帝惜命,被太医以“精血亏损伤及根本”一通忽悠,原本还想替燕嫔求情,惊怒之下,反将其打入冷宫,又要严惩其母族,被姬后拦住了。
姬后心知这段时间高宗皇帝的反常,皆因这燕嫔吹的枕头风。又难免心寒男人的心狠无情。
胡美人复宠,一跃升至嫔妃,胡美人感恩戴德,自此对姬后更是忠心不二。
*
燕嫔的寝宫是白驰带人搜的,所以很顺手的,她从那一堆助兴药里勾了一瓶捎带走了。太医令同高宗皇帝添油加醋的话她也在一旁听了,当了真。所以下值后,她径自回了将军府,她以为谢无忌一定在等她。结果不在。
今夜是个满月,圆月当空,星子璀璨。
白驰没走正门,直接翻墙进屋,刚落在正院。茅吉人忽然跑了出来,像是一直在等她,躬身道:“白将军,郡王不在。”
白驰意外:“他在哪?”
茅吉人:“郡王他回国公府了。”
白驰想到《遗诏》,关心道:“为什么?什么事?”
茅吉人愣了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追问,道:“就,国公爷大长公主想念郡王,留他住一晚。”
白驰:“真没有别的事?”
茅吉人疑心白驰看出了什么,面上显出纠结的神色,从本心上来讲,他也希望白驰能帮帮主子,张了张嘴正要说,忽然一道黑影朝他飞来。
白驰随手丢出一样东西砸了过去,茅吉人武功不俗,也及时避让开了。
白驰走过去,看到地上被她砸死的小花蛇,又让了下,“盛夏时节草木繁茂,蛇虫鼠蚁本就多,阿寂给我府上的驱蛇虫的熏香很好用,他自己府上怎么反而不用了?”看清被她砸在地上的红色药水,又闻到一股香甜味,白驰神色变了变,抬起胳膊拦住茅吉人一起往后退。
茅吉人不明所以,察觉到白驰推他的方向是往主屋去,站住了,说:“将军,我家主子不在。”
白驰因为那瓶不可言说的药剂被失手砸了,心里有些尴尬,别的也就没多想了,站了站,说:“那行,我走了。那个,那小花蛇离它远点,我看着有毒,天亮了再处理。啊!”说完他就走了,飞上屋顶,转眼没了踪影。
茅吉人又站了许久,确定白驰不会去而复返,才匆匆进屋。
屋内没点灯,鬼影重重颇为吓人,浓重的黑暗处,隐隐约约有嘶嘶的声响。
茅吉人头皮发麻,诡异的安静更是让他呼吸困难,胸腔都仿佛被石头压住了一样,越来越难受,越来越呼吸不能。忽然,他双膝跪下,按住胸腔,大口喘气,难以置信,抬头向前看去,“主子……”
他连说话都费劲了。
陷在浓黑中的人这才不紧不慢的点亮了火折子,他浑身上下包裹在一件黑袍中,只能看清下半张脸,一半过分雪白,甚至都显出了青色,一半则是诡异的花皮,看上去极为恶心。
光亮一闪而逝,点燃了桌上的熏香,他用手扇了扇。
茅吉人猜到了是什么,挣扎着拖着身子往前凑了凑,清冽的香味入鼻,胸口挤压般的窒息感果然缓解,又等了等,身上出了汗,憋闷过后,反而有种轻飘飘的非常舒服的感觉。
不等上首之人问话,他双膝跪地,以头触地,“小的知错,请主子饶恕。”
浓黑中的人闭了闭眼,压制住双眸中赤红的嗜血暴烈,“滚。”
茅吉人连滚带爬,生怕迟了一步主子就会临时改了主意要他命似的。
茅吉人感到浓重的不安,主子发病的频次虽然没有变多,但是一次比一次情绪难以控制,越来越冷血暴烈了。
他能感觉到主子在努力的控制自己,但是他身上散发的杀意如有实质,尤其是那双眼盯着人的时候,仿佛潜藏在暗夜中的毒蛇,随时都会吐出毒液,要人性命。
*
白驰次日在朝堂上见到谢无忌的时候,他眼下青黑,面色苍白,看上去摇摇欲坠,一副随时都会昏倒的样子。白驰心说,这是回家一趟还是被虐待了?
等下了朝,白驰避开同僚,尾随谢无忌而去。
也不知他是要去哪,这一段路颇为僻静,白驰先一步绕到前面,待他靠近,忽得伸出手,将他一拉,捂住嘴。
谢无忌就跟没骨头似的,靠在她身上,由她自身后抱在怀里,脖子后仰,贴着她的脸蹭了蹭。
白驰松开手,摸他的头脸,又去握他的手,“你怎么回事?身上这么凉?”白驰抬头看天,一时有些怀疑这不是盛夏而是隆冬。
就刚才她追这一路,额上脸上都已经出了细汗,身上热烘烘的。
谢无忌看着她,目光却像滚烫的岩浆,形成了漩涡,勾住她的后脑,吻了上去。
白驰想同他说话,“你昨晚……为什……回国公府?是因……遗……诏?”她断断续续的连不成句。
而谢无忌显然不止满足于亲吻,他已经动手去扯她的腰带了。
白驰吃了一惊。去按他的手,表情古怪,语气倒还淡定:“你疯了?这什么地方,大白天的,户外,你……哎!”
谢无忌忽然将她一抱,托了起来,抵在墙上,“这里不会有人。”嗓子都哑了。
他今日尤其急切。都病成这样了还……
可是他……他……他……
白驰摸着他的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又吃药了?”
回应她的是滚烫的呼吸,密集的亲吻。他的皮和肉仿佛是独立分开的,凉的惊人,热的烫人。
白驰觉得,她真的太惯着他了,他这些年一直敢纠缠自己,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等俩人喘着粗气分开,白驰从他身上跳下来,整理好衣裳,说:“下不为例。”又从他腰间的荷包掏出一粒药丸,往天上一扔,张口吞下。
他仍将她圈在臂弯里,难舍难分,不过眼底青色褪.去,面色红润,眼角眉梢都透着喜色,哪还有先前半点一脚踏进棺材的鬼样。
白驰并不喜欢太过被动的姿势,反将他按到墙上靠着,一只手撑在他脸侧。谢无忌倒是挺享受的,眯了眯眼。
白驰说:“刚才我也挺舒服的,所以这事我就不怪你了。但是你也太乱来了,这什么地方?要是被人看见了,我杀人灭口?”
谢无忌眼底漾起笑意:“我来。”
白驰想翻白眼:“谁跟你笑。阿寂,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吃药了。你若不听话,下次就别来找我了。”
谢无忌拉住她,有些委屈,“我没吃药。”
白驰一脸我信你个鬼哦!
她原本偷了燕嫔的药就是打算栽赃,诈他的!
等二人七绕八绕从巷子内走出来,谢无忌肉眼可见的恢复了过来。
二人当值的衙门不同,走到大路正要分开,谢灵空带着一队人刚巧巡逻经过,见到谢无忌似乎是有些惊讶,“兄长,你这次恢复的挺快。”说完后才意识到白驰也在边上,忙行礼,叫了声,“嫂……将军。”
白驰不指望谢无忌回答,直接问谢灵空,“他怎么了?”
谢无忌:“曾在南疆中过蛇毒,差点死去,虽然被救了回来,一直余毒未清。”
白驰:“……”这她真不知道。
谢无忌:“我写信同你说过。”
白驰:“……”没看过。
谢灵空生怕二人吵架,横在中间拦着,“怪我,怪我。”怪我话多。
二人各走一边,分道扬镳。
金吾卫甲:“白将军果然如传闻的一般……”
乙:“对郡王毫无感情。”
谢灵空:“你们闭嘴!”
*
宫里未查出有人行巫蛊之术,可太子神神叨叨的毛病却一直未好,某一天夜里,太子忽然跑了出去,宫人一个没留神,栽到了河里,此后一直高饶不退,呓语不止。
谢孝儒亲自看诊,摇头叹气,只说是心病难医。
张家人对福王戒心甚重,联合朝中大臣,参他不该久留平京城,应早早的回封地。
福王被气得发疯,磨磨蹭蹭的收拾东西,还没动身呢,宫里忽然传来消息。
太子崩了。
第100章
白驰听到太子去世的消息愣愣的, 还有些回不过来神。
谢无忌正同她说话,满心算计,筹谋太子死后下一步该如何打算,姬后是不可能一步登天直接登基的, 这段时间朝政会有些混乱, 太子党的人正满心惶恐,生怨生恨, 姬后只要稳稳的, 该怎样就怎样,其他什么都不要管。
至于那个蠢货, 一定会急不可耐, 他想冲上去当挡箭牌就随他去吧。
白驰耳里听着他的话, 起身穿衣。她跟太子没什么交集,也不会生出多么悲伤的情绪, 但是一条人命的陨落,总会让人感到唏嘘,尤其你一直关注着他。
“你怎么还不起来?太子去世,大长公主一定悲痛万分吧。”白驰说。
谢无忌侧身躺着,想了想, 说:“对,我去把有儿接过来住几天。”大长公主视太子如亲子,府里的气氛肯定很压抑低沉, 他不想孩子受影响。
白驰:“阿寂,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还在怨恨你的母亲和太子?”
谢无忌起身的动作一顿, 面上表情变了变, 扬起一抹笑,意识到不对, 又下压嘴角,“怎么会呢?他们好歹是同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早就不怨恨了。”但也不在乎。
“白驰,我要是死了,你会难过吗?”他忽然问道。
夜晚会让人心变得脆弱,尤其在准备去奔丧的时候,听身边人说这样的话怎么都不会舒服。
“等咱们七老八十的时候再说这话吧。”
谢无忌高兴起来,又问:“如果我这张脸变得很丑很恶心,你会嫌弃我吗?你还会要我吗?”
白驰穿戴整齐,连头发都梳好了,见他还坐在床上磨磨蹭蹭。双手叉腰,逗他道:“那可不一定,谁不喜欢长的好看的。”等他老了,她也老了,到时候谁嫌弃谁啊。
太子死后,姬后废朝三日,举国同哀。
高宗皇帝白发人送黑发人,大痛之下引发旧疾,双手颤抖无法执笔,由谢无忌代为撰文立碑。
姬后听从谢无忌建议,亲自为太子择选风水宝地,征调能工巧匠,建造陵墓。
同年十月,高宗皇帝册封福王为太子。传言姬后曾试图阻拦,直言福王心性狭隘,暴躁易怒,无帝王之相,难堪大任。
福王对此怀恨在心。
高宗皇帝退位之心越烈,朝臣反对之声也越发强烈。
太子周社正式协理朝政,然而他第一件干的事并不是积极的做出什么实绩,好让朝臣心服口服,坐稳太子之位。而是集中全部火力对准以张家为首的前太子党。
姬后几乎隐身,除了干系民生的国政要事她会积极处置,党派倾轧并不参与其中,甚至闭门谢客,眼不见为净。事情摆到高宗面前,他又是个感情用事,极易偏听偏信之人。甚至信了先太子周仁就是被张家逼死的谣言。
高宗对张皇后谈不上什么感情,但是对这个儿子却十分疼爱,大概是因为周仁是长姐舍下亲生子救下来的孩子,难免多几分关注。而这个孩子也与他十分的相像,性格柔和,敏感多情,父子俩说话经常能说到一块去。
周社说:“若不是张家逼迫,以三兄的性子肯定早就从太子之位上退下去了,他是那样善良温柔的人,若是做个闲散王爷,定能长命百岁,或者成为一代大儒。可是张家逼迫他。三兄在太子之位上并不快乐,这才积郁成疾,年纪轻轻便断送了性命。”
这之后周社又将搜集到的牵连上张家的各项罪证递到御前,高宗皇帝大怒,下令将张鼎下狱,彻查一干人等。
恰在此西北又起争端,白驰奉命平乱。
其实在白驰出征之前,发生了一件事,张鼎被下狱,张九郎在白驰的府上堵住了谢无忌,声泪俱下,质问他为什么要教周社说那些话?为什么要帮着周社对付他们家?
白驰怔怔的在边上站了会,被谢无忌支开了。
等张九郎走了,谢无忌找上她,她正在练剑,婵娟剑光流转,人如玉剑如霜。
谢无忌说:“其实婵娟还有一个名字叫比翼。”
白驰挽出一个剑花,收剑入鞘,只当他又在撩自己开心。
谢无忌依在凉亭的栏杆上,慢悠悠道:“你猜猜它为什么叫这个?”
白驰问:“张灿走了?”
谢无忌沉默了片刻,“他父亲结党营私,贪墨公款,数额巨大,按律当斩。只抄没家产,发配鹭洲,不祸及家人,已经是谢太傅从中斡旋,宽大处罚了。”
白驰叹口气,罪有应得之人,她不会多说什么,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她侧身而过时,谢无忌拉住她的一只手,“小驰,”顿了顿,“你说话可还算话?”
白驰目露疑惑。
谢无忌:“你说等姬后称帝,你就陪我辞官归隐,从此天大地大,自在逍遥,你皆与我同行。”
那是床上说的哄人的话。
白驰不觉得当官有什么好,但也不觉得辞官归隐有什么好。像她这样的,即便身在这个位置什么都不做,当个吉祥物,做官肯定也要比辞官归隐有用的多。她一直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天道让她受苦,得了这神力,她也只是个有想法的莽夫。她本身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没有运筹帷幄的能力。所以当谢无忌很认真的问她想不想自己当女帝,他可以帮她的时候。她震惊之余,急忙否认。谢无忌也明显的松了一口气,说:“不是最好,我不想看你整日忙忙碌碌,连陪我的时间都没了。”
白驰不想当女帝,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可是一个人活着总要有意义,她想她可以是个招牌,也可以是个目标,让很多在绝望困境中挣扎的人看到希望。
她的满不在乎或许正是深陷泥潭之人的求而不得,就像她当年一样。
“那就等姬后称帝了再说吧,”她总是喜欢哄他,将他当成个小孩子。
她清楚的知道谢无忌只是外表看着大了,实则内心一直住着个小孩子,需要哄着捧着逗着,她从不觉得谢无忌能干脆的抛开一切归隐山林,他是谢家子,他走了,偌大的家业怎么办?他身后的牵绊顾虑太多。倒不似她轻松。
这也是她之前怎么都不想和他再有瓜葛的原因,可是有的人就是甩不掉吧,她也认了。便是除了她,只要在这世上活着,同人交往,和这个世间的联系也越深,现在也不是她说抛开就能抛开的了。
她将军府的人,她手下的兵,她牵头创办的女学,育婴堂,以她为榜样的努力挣扎且勇敢的女孩子,还有硬是被她拱火拱出称帝野心的姬后。
白驰出征前夕,将《遗诏》交给了谢无忌,她一直没给姬后,皆因她心中还有顾虑。谢无忌因她为自己考虑,感到很开心,他总是很容易满足,一些细小的事都会让他高兴半天。但是也容易生气,譬如那沈锦就被他撵去了军营里,不许他住在将军府。还有那一直纠缠她的红衣少年春情,她当时怎么撵都不走,谢无忌出手就再没见到他了。后来又过了好几年,白驰在姬后的身边看到了他。
彼时他一身宫人打扮,虽然是执掌宫廷内务的大总管,姬后身边第一大红人。善于逢迎的朝臣都要尊称他一声“千岁爷”。可是白驰还是觉得谢无忌也太狠了,真没必要。
谢无忌却笑着说:“这小倌儿有野心,想攀龙附凤,想做那人上人,我便成全他。而陛下孤难眠,身边也缺个知冷知热的人。”
白驰恍然大悟,就,行吧。
原本只想让你帮个忙夺权,没想到你连这种事都考虑到了,你厉害你不当大内总管真都委屈你了。
白驰携大军出征,一去三个月。等她回来再次见到周社明显感觉到他精神恍惚,看人也躲躲闪闪,不似先前那般趾高气昂老子天下第一的气势,尤其是面对姬后的时候,背都比以前弯了。
白驰不清楚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谢无忌经常给她写信,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要么就长篇大论的诉说对她的思恋。
回了府,听铃兰等人细细说来,才知等周社意气风发的将旧太子一党都扫清的差不多了,还想大展拳脚,却发现国政要事还是要经过姬后,他这个太子监国根本就是名不副实。
为此太子大闹了一场。然而因为太子先前对旧太子一党赶尽杀绝,寒了很多大臣的心,竟无一人肯帮他。
众人回想当初高宗病重,姬后被旧太子一党联合所有朝臣幽禁,甚至还策划等皇帝病故,试图让其陪葬以绝后患。后来姬后重新掌权,众人人心惶惶了一阵子,却也只见姬后杀鸡儆猴的拿了窦素父子。
窦印贪墨赈灾粮款,致使饿殍千万计,祸及国之根本,死有余辜。
这之后,姬后也没有针对谁公报私仇,一直都是秉公办事,明察秋毫。不想周社为了扫清旧太子党,不惜栽赃陷害。
不久,宫里流出一则谣言,说周社不是姬后亲生。当年姬后确真怀孕了,不过是单胎,生得只有寿王周稷。而周社则是姬后的姐姐徐国公夫人所出。
换言之,他是高宗皇帝和徐国公夫人的私生子。
同时又传出先太子之死也与他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