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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绪云并非不知世事,与之相反的,因为她喜欢观察学习旁人的情感,戴上假面混迹九洲已经是她生活的常态。

只不过很多事她听听就过去了,没往心里去。

沈家除了那位金贵的少主,前几年还接了几个孤儿养在临安。

其中最为特殊的,便是给她送胭脂的那位鹿鸣意。据说和沈少主几乎是平起平坐的待遇。

姬绪云本该知道这件事——因为那几个小孩会变成孤儿,也可以说算是她的手笔。

盛夜一直在找寻剩下五色石的下落,从百年前魔宗进攻萧家,她顺着线索找到了沈家头上。

沈家的秘宝并不在临安,而是曾经定居的燕京。

盛夜便刻意放出魔宗即将大乱华北的风声,沈翩尘即便疑心其中有诈,定然也不敢拿家族秘宝去赌,转移秘宝是必然的事。

同时,盛夜又以碧月剑尊的身份,去给沈翩尘卜了一卦,说她近日有大劫,需小心行事。

沈翩尘自然也会掂量自己亲自去取秘宝的风险。

至于截杀走镖那些人的安排,为了万无一失,理应由姬绪云亲自去。

出云峰,柳千鹤正在药圃中忙碌。萧雨歇专心御剑,不过想着师妹应当是初次坐飞剑,便头也未回安抚道:“若是觉得害怕可以抱紧我。”

鹿鸣意却觉得这样的感受十分新奇,逝水剑穿行于云海之上,而云海之中还藏着其他的生物,只是偶尔浮上来透气,便能瞥见一角鱼尾。

这样一路御剑而行,日暮时分总算赶到了这座凡人城鹿,这座凡人城鹿并不大,二人一落地便被众人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衣饰华贵大腹便便中年人,也算称得上体面,不过听说这里已经连日干旱,赤地千里,鹿鸣意想到此处便皱了皱眉。

那中年人开口道:“仙人,还望仙人能够庇护我等。”

鹿鸣意瞧着他便想起上辈子欺辱自己的华服少年,不过都是些仗着自己身份不在意他人死活之人,于是她悄悄扯了扯萧雨歇的衣袖。

萧雨歇回握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面上带笑对着那富商道:“我看你如今仍然安然无恙,谈何庇护?”

说完她又问一旁之人,“城外的流民安置在何处?”

得了指路,萧雨歇道了一声谢便携了鹿鸣意出城去。

城外与城内全然是另一番光景,城内的人衣衫尚且还算体面,流民们则衣衫褴褛,住在简易搭成的草棚中,或者便没有草棚,只能席地而眠。

若是没有师姐,或许自己也是其中一员,鹿鸣意想。

而那些衣衫褴褛的人们看见站在飞剑之上的二人时,只是不住的叩头,“仙人,求求您救救我们。”

萧雨歇走下飞剑,扶起瘦的只剩下皮包骨的老人,“老丈,还请快起来,不必跪我们,此行我们便是为了解决这旱灾而来。”

萧雨歇自储物袋中取出灵米与灵种,“这是灵种,无需水源也能结出灵米,不过数量有限恐怕只能度过旱灾,待旱灾缓解后你们还需自行耕种。”

众人自然大喜过望,萧雨歇与鹿鸣意则忙着分发灵种与灵米,一直忙碌到月上中天时,二人方才返回城中休息。

鹿鸣意踏上房顶时,便看见师姐托着腮似是在发呆。

萧雨歇身为大师姐,情绪从不外露,鹿鸣意也记不清她已有多少年没这样过了。

“师姐。”鹿鸣意低声唤她道。

萧雨歇凝眸望向自己这位师妹,她似乎又长高了一点,自从来到衍天宗后,鹿鸣意的身体便如抽条一般。

“我在想,若是我没有修行,是否也会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凡人。”萧雨歇遥望远方的高山与薄暮道。

鹿鸣意摇了摇头,“师姐你并不普通,就算是凡人,也可以救很多人。”

“是么?”萧雨歇反问道。

鹿鸣意点了点头,还未等她继续说下去,萧雨歇面上的笑容带着一点无奈,“居然被师妹开解了,师尊常常教导修行时要稳住心性,可我知道我并不是这样的人,我辈修士若是不奋力争先还有什么意思?”

萧雨歇说这番话时,远处的第一缕天光正落在她身上,晃的人睁不开眼。

萧雨歇就这样牵着鹿鸣意的手自房顶一跃而下,而后,鹿鸣意便一眼看见了花丛中,那灿金色的细小花朵。

那样不起眼,或许只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却又生长的那样旺盛。

鹿鸣意乘着仙鹤落地时,看见便是如同老农般勤恳给灵草浇水施肥的柳千鹤。

鹿鸣意唤了一声,“柳师姐。”不过毕竟今日是看新入门的弟子表现,现在显然不是谈这件事的好时机。

是以,当场中弟子进入试炼的蜃境时,众人皆默契不再提起,只用神识关注场中弟子表现。

蜃境是由蜃贝幻化的气息所筑,所见所闻皆为幻境,用来试炼再合适不过。

先前未曾踏入蜃境时,萧雨歇已给鹿鸣意讲解了一番,是以她十分坦然踏入了进入蜃境的大门。

眼前一阵白光变幻,便置身一座倒悬塔中,只有往下的层层阶梯一眼望不到头。

被传来此处的入门弟子并不多,看来蜃境是随机将人传入某处幻境之中,鹿鸣意一边分析着蜃境的原理一边朝下面的阶梯拾级而下。

她猜想入门弟子的试炼定然不会如此简单,果不其然,一些与她同行之人,愈是往下神色便愈发惊恐,想来这也是蜃境之中扰人心智的效果。

何况其中有些人已回过神来,口中默念着清心咒,果然立刻好受不少。

鹿鸣意却并不惧怕这些,依旧一如既往往下前行,直到走到那阶梯最后一阶,推开木门。

她看着地上的鲜血淋漓,与萧雨歇那张染上她鲜血的脸庞,“师妹,你这又是何苦?”一声低语与轻叹,犹如魔咒。

“醒醒。”这是率先灌入鹿鸣意耳中的声意,她睁开眼眸,望向面前之人。

应当是一同前来参加试炼的弟子,她依旧置身于木门前,仿若方才不过一场幻觉,细细打量面前的人,看上去是个与她年岁差不离的少女,不过身量要比她高上不少。

“吓死我了,你突然晕倒在这木门前。”她抚了抚心口,“既然你已经醒过来,我们便一同出去罢。”

鹿鸣意皱眉,她一贯不太能接受别人的好意,不过她还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姬云亭。”少女干脆利落的回答,“既然我告诉了你,那你也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才是。”

姬云亭的语调倒让鹿鸣意升起一股莫名熟悉之感,“我叫鹿鸣意。”

姬云亭将她自地上拉起,“那走罢,鸣意。”

出了木门,二人置身于一间厅室之中,其余通过试炼的弟子也聚在此处,只见这厅室之中四面墙壁密不透风,只摆了一扇水墨屏风,其上绘制墨蛟栩栩如生,众人一时皆不得出。

姬云亭也犯了难,她想起方才鹿鸣意是第一个走到木门前的,不由问道:“鸣意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鹿鸣意不答,只径自走向那扇屏风前,她伸手抚上那扇屏风,一时画面变幻,鹿鸣意竟然也化作那屏风之上的人,不过亦是水墨的。

她一入画,便以手为笔画出墨剑,与那墨蛟缠斗起来,有她起头,众人便也依葫芦画瓢一一入画,此时或许唯有打败墨蛟才能出去,是以众人倒也十分齐心协力。

“很敏锐嘛。”看台之上叶听荷随口评价道:“不过,今年这试炼是否难了些?”她印象中,这墨蛟少说也得筑基期修士方才能击败,对于一群还未踏入修行的弟子来说还是太勉强了些。

陆祈月素来与她不对付,自然要呛她几句,“这样也好,往年看着也没什么意思,若是这点挫折都克服不了,谈何成就大道?”

二人说话间,屏风之上的局势已变,墨蛟的鳞片十分坚硬,许多攻击落在其上皆是无效,唯独鹿鸣意虽不轻易出剑,却也次次直逼墨蛟要害,竟似十分游刃有余般。

到底人多力量大,鹿鸣意又知晓它要害,墨蛟很快便自空中跌落,化作屏风之上的山水,众人离开屏风出了厅室。

姬云亭眼中已满是崇拜,“鸣意,你好厉害。”

鹿鸣意拍了拍衣袖上方才战斗留下的痕迹,“不过是入门试炼,算不得什么。”何况这是她第二次经历。

二人一同离开蜃境,一时耳边没了姬云亭的声意,想来二人传送的地方应当不是一处。

不过她一眼便看见了师姐,师姐只需立在此处鹿鸣意也知晓她与旁人是不同的,不过究竟哪里不同鹿鸣意也说不出来。

此刻她唇边笑意明显,“师妹,做的不错。”

鹿鸣意忍不住想起从前,师姐对她从来都是不吝惜夸赞的,可惜……于是鹿鸣意忍便也带着一点欣喜回她,“多谢师姐。”

萧雨歇又顿了顿方道:“好好休息,明日再同我一道去见师尊。”

鹿鸣意闻言并不诧异,怀玉真人想要见她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何况前世也是如此,通过了试炼又被掌门召见,那时她已在心中幻想自己日后的通天仙途。

此刻她却神色淡淡,“我知道了。”再次经历,她已经能够做到心如止水。

垂首的柳千鹤抬眸,不过打量一眼便道:“你如今已是练气圆满?”

鹿鸣意自仙鹤身上下来,快步走向她,。“自然是瞒不过师姐。”她也不打算瞒她,反正她也不会说出去。

柳千鹤直起身含笑点头,“不错,你这资质已是难得了。”

鹿鸣意心中苦笑了一声,这不过是她凭借前世心法快速入门罢了,上辈子筑基时,她的速度自然难免要被拿来同师姐对比一番。

说到此处,柳千鹤便又想起来,“对了,剑冢开时萧雨歇应当也会回来,你可要与她同行?”她知晓鹿鸣意一定是要寻一把剑的。

鹿鸣意微微一怔,“此事还要看师姐的意思。”她这样含糊其辞着。

柳千鹤便也不提,只是朝她递出一个瓷瓶,“拿着,剑冢开时应当用得上。”

鹿鸣意知道柳千鹤是说一不二的脾气,是以只是接过瓷瓶,“多谢柳师姐。”

柳千鹤皱眉,“谈什么谢,你是萧雨歇的师妹,她不在我多关照些是应当的。”

鹿鸣意闻言面露微笑,上辈子自己急于修炼,与柳千鹤自然也谈不上熟识,不过柳千鹤性子爽利又重情重义,她也是知道的,不然前世也不会为了萧雨歇的伤一直追杀自己。

柳千鹤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师姐相信,你定能寻到属于自己的剑。”

鹿鸣意唇边笑容凝固一瞬,她也不知道这一世自己是否能寻到这把剑。

极北之地,呼啸的寒风夹杂着令人彻骨的雪,因为严寒此处人迹罕至,不过对修士来说这却算不得什么。

这场大雪簌簌落了一整夜,鹿鸣意便也御剑逃了一整夜。下山那日,萧雨歇与鹿鸣意同行。

走过三千台阶,为着方便,萧雨歇并未与她一同乘坐飞舟,而是御剑而行,鹿鸣意不会御剑,二人便一同站在逝水剑上。

不远处晨光熹微,此刻仰头看去的她却蓬头散发,身上衣衫残破不堪尽是血迹,甚至连抵御寒气的灵气都无法调动。

而身后不远处,奉命前来诛杀她的修士已将她包围,手持法器布下犹如天罗地网般的阵法,不单他们就连鹿鸣意也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逃。

“这妖女可真能逃,都追了一日一夜了不过现在她可逃不掉了。”人群中有一修士道。

一旁同行的人提醒他,“她如今虽穷途末路却也不可大意,毕竟这妖女从前被衍天宗上下追杀都能逃出生天。”

鹿鸣意御剑的速度越来越缓慢,直到她耗尽灵气凭空跌落在雪地之上溅起大片飞雪,负责围剿她的修士们依旧十分谨慎地靠近。

此刻她虽落魄却也只是嗤笑一声问道:“衍天宗萧雨歇何在?”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不解,莫非她是想向昔日师姐求情?收徒的典仪结束后,鹿鸣意目前最要紧的事情便是学习如何引气入体。

为此,她日日在流云峰的竹屋内听着外间沙沙的竹叶声修行。

这日,鹿鸣意刚运转灵气在经脉游走一个周天,便听见外间似是有些喧闹的动静。

压下心头疑惑,鹿鸣意暗中凝聚真气推开木门查看。

见来人是柳千鹤,鹿鸣意方才松了一口气,卸下戒备道:“原来是柳师姐。”

柳千鹤唇边挂着一抹笑意,“不然你以为是谁?你的师姐萧雨歇?”

二人一面说着话,柳千鹤一边拿出藏在袖中的储物袋,“萧雨歇她走了,托我给你送些东西。”

鹿鸣意没有犹豫便接了过去,她知晓这应当是衍天宗弟子每月该领的修炼资源。

其实给她送东西这事差一个小仙侍便好,劳烦柳千鹤走一趟大抵是她这师姐放心不下罢。

“既然如此,多谢柳师姐了。”鹿鸣意乖巧道。

柳千鹤便摆手,“不过顺手的事情,我可不像你师姐,天生的劳碌命。”

鹿鸣意便猜测,萧雨歇应当是出宗门任务去了,身为衍天宗这一辈弟子中的翘楚,平日自然也是十分忙碌的。

又与柳千鹤说了几句话,她辞别鹿鸣意,鹿鸣意方才低头看手中的储物袋,平平无奇不过是最普通的款式,不过里面是三十枚辟谷丹与三百灵石。

修士认为多食凡间的五谷杂粮会阻碍灵气运行,所以多服用辟谷丹,就是这辟谷丹的味道不大好。

鹿鸣意只看过便将东西收好了,她如今在衍天宗,灵石暂时还派不上用场,不过若是去凡人城镇便很有必要了。

至于辟谷丹,因她这一月要静心修炼,正好能派上用场,不过鹿鸣意还是颇为怀念那日在膳堂用过的饭食,她决定等她修炼完毕再去大快朵颐。

就这样,鹿鸣意修炼了一月,总算修到了练气大圆满,不过她却并不急着筑基,自己还没寻到本命剑,若是能在寻到本命剑后以本命剑筑基,会更圆满。

如此想着,她推开木门,门外是雾霭与竹林,练气圆满后她对环境的感知也更加敏锐,神识也更加强大,竹林中落下一片竹叶也能感知到。

鹿鸣意对此颇为满意,唤来仙鹤骑在它身上前往膳堂。

许是不大凑巧,赶上了外门弟子下学,鹿鸣意见一片人挤人,实在不想自己也被挤成粽子,打算索性在外边等一会。

不过练气圆满后,她感知也异于常人,那些路过弟子的言谈自然也会一一落入她耳中。

“今年剑冢的又要开了啊,不知道我能不能择到一把不错的剑。”

“别想了你,大师姐今年也要入剑冢,最好的剑必定是大师姐的。”

这话将鹿鸣意勾入了回忆里,她还记得,自己就是在入剑冢时遇见了逝水……可逝水却并未选择自己,选择了师姐。

就是在这时,她恨上了萧雨歇。

此时她看来,这不过是微末小事,可对于那时一心想要求得认可的鹿鸣意来讲,恨的种子已在此时便埋下了。

回神时,两个谈论的弟子都已走远了,膳堂前的人也少了许多,鹿鸣意这才踏进门去。

大快朵颐后,鹿鸣意感叹之前接连吃辟谷丹的日子真是艰难,毕竟她如今的身体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年纪,之前实在是太过瘦弱,如今来了衍天宗总算能吃饱。

不过,鹿鸣意吃完却不打算直接回流云峰,反正已经练气圆满,未曾筑基便是修炼也再无进益。

柳千鹤带她熟悉宗门时,她已将路都记熟了,思忖一番后她还是决定去寻柳千鹤这个自己在宗门内唯一的熟人。

不等其他人开口,一名衍天宗弟子闻言激愤道:“你还敢提萧掌门,若不是你将她打伤又叛逃宗门,萧掌门如今早该突破化神,你这宗门之耻!”

话意刚落,白衣女修自人群中莲步轻移行至她面前,居高临下望向她,神色是一贯的淡漠。

萧雨歇面无表情,见她形容如此狼狈只吐出一声叹息般的低语,“师妹,你这又是何苦?”

鹿鸣意见她拔出腰间佩剑逝水,面上却露出一点自嘲般笑意,“师姐你永远这般高高在上,又怎么会懂我们这些蝼蚁?”

回答她的,是贯穿她身体的逝水剑,鲜血溅落在雪地之上,如同盛放的点点红梅。

鹿鸣意意识模糊前,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耳畔庆祝着她终于死了的声意。

无边无际的黑暗,这是她再次睁眼看见的场景,不知道尽头在何处,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她听见一个略带空茫的声意对她道:“你还不能死在这里。”

顿觉四周天旋地转,鹿鸣意睁开眼时,双目还有些不适应这刺眼的阳光。

下一刻,她便眯着眼看见锦衣华服的少年指使着身旁的下人道:“给我打,好好教训一下这臭叫花子。”

这般熟悉的语调,鹿鸣意自然知晓他是在说自己。

挥出手臂时,鹿鸣意发现了这具身体的孱弱,她什么时候这么弱了?她不由暗自想到。

不过这具身体虽弱,以她前世的经验也足以教训这几个凡人。

那时候鹿鸣意被她束缚得不能动弹,脸色还有点白,但眼中正盛着愤怒与破碎的光,恶狠狠地盯着她。

姬绪云的心脏急促跳动起来,她从未如此鲜明地感觉到这个器官的存在。

在这一刻,姬绪云只想和鹿鸣意更近一点。

她低头强吻住鹿鸣意,那里柔软而滚烫,带着一股淡雅的清香,一如鹿鸣意平日里身上的味道。

那将姬绪云折磨得困扰而痛苦的情感在此刻得到了发泄。

鹿鸣意羞愤地骂她,明明可以对她下狠手却在最后关头犹豫一瞬,对她失望至极。

被同为“预言之子”的鹿鸣意在意、放在心上,不会有比这更让姬绪云兴奋快乐的事了。

被鹿鸣意如此注视着,哪怕是带着憎恶与怨恨,都让她激动到战栗,浓烈的刺激与快.感远远超出了杀人带来的冲击。

姬绪云开始想,等鹿鸣意认识人心险恶,会变成什么样子?

等鹿鸣意被带回魔宗、或者直接入魔,她们的关系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无论如何,姬绪云想,鹿鸣意都将和她纠缠下去。

第 164 章 凤凰于飞(3)(修)

数百年的人生着实漫长。

一开始杀人能给姬绪云带来某种清晰的冲击,她喜欢看到不同人在面临死亡时展露的不同表情。

不过时间久了,那点冲击越来越淡,到后来她觉得杀人也没多大乐趣。

愿意跟着盛夜一块儿图谋五色石,也不过是姬绪云想知道这种传说之物聚齐时,天地会发生何等巨变。

然而这事还太过缥缈,根本不知道实现时是猴年马月。

在漫长而又无趣的日子里,她开始琢磨起旁人不敢想的“死而复生”。

当“永生术”看见成功的曙光时,姬绪云终于久违地再度体会到了那熟悉的情绪波动。

可是那很淡,甚至不如她看见姬如歌再度睁开眼时心中的波澜。

姬绪云以为自己要继续找寻新的刺激,从没想过,自己会等待、期盼着和一个确切的人的未来。

期待这种心情,她在初次品尝杀人滋味的时候曾有过朦胧的体会。

但那时和现在的感觉又大不相同。鹿鸣意一进入水镜,便成了一位闺阁小姐,名为叶照歇,因是家中第二个女儿,自幼娇养宠爱的无法无天。

这就是鹿鸣意能够通过水镜知晓的所有内容,余下的都需要自己去探索。

不过此时,侍女瓶儿扶起她坐在妆台前,“该去给夫人请安了,小姐。”

鹿鸣意不太习惯被人服侍,于是她让瓶儿先出去,自己梳妆打扮一番方才让瓶儿带路去程夫人的院子里。

路上,鹿鸣意有意无意套瓶儿的话,她方才知晓自己如今身处的叶府算是城中有名的富户,不过富贵人家自然规矩也多,轻易不可出去。

“不过,三日后便是花神节了,到时全城的人都要奉迎花神。”瓶儿道。

鹿鸣意便知晓这或许是个机会,不过此时她还是不动声色,“我们还是先去给母亲请安好了。”

坐在正厅里的叶夫人满头珠翠,举止端庄,不过一见鹿鸣意,便将她拥入怀中。

这对她来说,算是十分陌生又新奇的体验,不过叶夫人的话依旧萦绕在她耳边,“我的儿,你阿姐近日也要回来了,到时迎花神你们二人可一道前去。”

阿姐,鹿鸣意将这词在心中咀嚼一番,叶照歇身为府上的二小姐,一副千娇百宠的模样,那身为她名义上的“姐姐”又是何等模样。

会是其他进入水镜的修士,还是说只是幻境里的普通凡人?

程夫人却将她的思索误解,“还在同你阿姐赌气?”

鹿鸣意索性将错就错,装出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惹得程夫人又将她好好安抚一番方才让她离去。

离开了程夫人所处的院子,鹿鸣意只觉叶府或许透着些古怪,毕竟,一路上除了瓶儿便再未看见一个仆人,叶家是城中富户不可能缺人,那么那些人跑到何处去了?

不过,鹿鸣意白日并不做出什么异常举动,只是待在房中,等到夜间她推说要歇息将瓶儿打发走了,便自榻上起身翻窗而出。

夜间的程府那种诡异的感觉愈发浓重,鹿鸣意背着桃木剑,走到一口枯井前,自井底冒出一团浓烈的黑气,凝聚成型。

因上一世修魔的缘故,这一世鹿鸣意对这些东西的气息自然格外敏感。

黑气凝聚成魇兽的模样朝她攻去,鹿鸣意更是毫不犹豫拔出桃木剑,一剑斩在魇兽的身体之上,如同泥牛入海,魇兽爆发出哀嚎与更惊人的力量。

鹿鸣意毕竟是第一次对上这等生物,自然也不明白该如何处置。

只见眼前寒光一闪,那只魇兽立马倒地,鹿鸣意只能看见一个身影朝她走来。

姬绪云是一个十分擅长学习的人。衍天宗,鹿鸣意结束了打坐自木屋的榻上起身,她先给一旁的瓷瓶中灿金色花朵施加灵气。

原本已有些耷拉的花朵一时又充满了生机。

如此,鹿鸣意方才长舒一口气,继续着今日的修行。此时离她来到衍天宗已有五年之久,筑基期的术法她已学的差不多,如今对桃木剑的使用也算得心应手。

不过,饶是如此,鹿鸣意也有些烦心事。

譬如,丹道、写符不是她所擅长,可衍天宗始终要考核这两项,待到她觉得今日修行的差不多,方才出门往听月峰而去。

衍天宗的弟子都是如此,上午修行下午听课,鹿鸣意去的略微迟了些,好位置都没了。

正踌躇间,她看见姬云亭朝她招手,似乎示意自己可以坐在她旁边。

鹿鸣意想了想,方才抬脚往姬云亭旁边而去。

待到坐定后,陆长老方才前来授课。

陆长老是符修大能,教他们这些初初入门的弟子自然是绰绰有余。

以她元婴修为,陆祁月自然能一眼便看见鹿鸣意,不过虽是掌门的徒弟,她却也不打算日后考核对她网开一面,毕竟众人都知晓她是出了名的不偏私,行事公正。

讲授完课,陆祁月便走了,其余人也纷纷离开,不过鹿鸣意并不打算离开,而一旁那好心“收留”她的姬云亭亦是如此。

姬云亭的天赋只能算中上,自从入门试炼结束后,她便拜入了叶长老的出云峰门下,不过如今她还未正式开始学习炼丹,还在修习各种基础法门。

“原本还以为你不会来上课了。”姬云亭趁着学画符的空隙对她道。

“前段时间耽搁了一阵子。”鹿鸣意倒没想到她对自己这萍水相逢的人亦记挂着。

画符讲究一气呵成,不过姬云亭总是差一口气,一连画废三张符纸后,她忍不住叹气道:“或许,我根本就不适合修仙。”

在鹿鸣意略微困惑的目光下,姬云亭解释道:“我生在凡域一户人家中,姐姐被仙门看上离开,我便一直以她为榜样,也想踏入仙门修习术法。”

鹿鸣意听完却回她,“你怎么知道你不适合修仙?修仙没有规定,何况也有专精一道的丹修符修之分,你只需要找到你擅长的便是。”

姬云亭怔怔望向她,“你这样说话,倒让我想起我姐姐了,你应当与她聊得来,毕竟当时她离开前亦是如此鼓励我的。”

鹿鸣意却不再说话,只是拿着课上每人都有的朱笔与符纸画起符来。

等她将一沓符纸都画完,吹干最后一张墨迹时,便发现姬云亭画出来的符较之前好上了一些,不过依旧有些别扭之处。

“画符不是这样的。”鹿鸣意忍不住出声提醒道,“你要用心感受这一笔一画中的气韵。”说完,她便拿过朱笔替姬云亭做起了示范,姬云亭看见那一笔的气势,顿觉似乎确实和自己的不太一样。

“多谢你了。”姬云亭对她道谢道,想不到鹿鸣意身为掌门的弟子也没有一点架子,毕竟之前从来没有人愿意教她这些。

鹿鸣意也知晓修真讲究情淡,毕竟至亲关系都要斩断,面对姬云亭这等天赋平平没有修仙资质的同窗,不落井下石已是难得。

姬云亭说话间,鹿鸣意已将一张符写完了,姬云亭仔细看着想要揣摩其中真意,不过到底是没琢磨出来什么,“要不我们先去膳堂好了?”毕竟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鹿鸣意也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于是二人一拍即合,将剩下的东西收好直奔饭堂而去了。

她无法体会人类的感情,但装出来至少有八分像。和某个人待久了,她总能将对方的性子习惯摸个八成出来,随后彻底失去兴致,能杀就顺手杀了。

听风崖,殷雪蟾只能听见簌簌风声与远处升起的点点灯火,祈神舞便要开始了,往常这是银月谷最热闹的时刻。

不过这同此刻在听风崖思过的她并没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坐在崖边听着风声遥望远处。

那是不同于风声的细微动静,殷雪蟾察觉到时,人已到了她面前。

那修士生了一张与鹿鸣意相似的面庞,只有些细微处不同,不过她的打扮却与鹿鸣意大相径庭,一袭粉色纱裙,其上缀着绿色的珍珠。

神态却与她如出一辙,化手为刃抵在她的脖颈之上,“姬绪云叛逃银月谷之前,有何异常?”

殷雪蟾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我也不知,只知道那时她回了一趟从前的家中,回来之后便已叛逃了。”

她笑是因为,鹿鸣意不敢真的伤她,若是在其他地界尚且还需要担心,此处却是不必担心。

果然她卸了刀刃,复又化为手掌,“你上次便已经骗过我了。”

殷雪蟾摇头“我是真的不知道,即便是为她办事那段时日,她也从未亲自露面,皆以传意。”

“你很仰慕她?”鹿鸣意的分身突兀问道,殷雪蟾沉默不语,良久她方才看鹿鸣意一眼,“从前便有人说,她虽是外门弟子,却是最有机会坐上谷主位置的人。”

“那时我就在想,若是她能坐上那个位置,那我便辅佐她好好当个长老便是。”殷雪蟾说完,又是一阵默然。

分身转身欲走,却听见她自风中传来的空茫声意,“祈神舞,已经开始了。”

远处的灯火愈发炽盛,甚至传来乐曲演奏之声掺杂人们的欢呼,修士目力极好,殷雪蟾与分身自然也能看清。

不过,跳到一半时,却变故突生。鹿鸣意猜测的不错,马车中的确坐着殷雪蟾,她此刻被捆仙锁绑缚,就算她再如何惊才绝艳也不过是筑基,何况有伤在身,灵素到底比她高一个境界。

这段路终究有尽头,待到马车停下,灵素进了马车替她松绑,“小师妹,师尊也是忧心你才会如此,待会进去就别再忤逆师尊了。”

殷雪蟾闻言却只是轻嗤一声,灵素见她如此冥顽不灵,也就作罢不再劝了,只是替她解开捆仙锁,将人护送到了主殿。

灯盏中的蜡烛依旧静静燃烧着,落下斑驳的烛泪。萧雨歇归来时,天空中正下着细碎的雪。

不过这段景象也只是维持在宗门法阵外,门内依旧是四季如春的景象。

而立于三千台阶之上的是一柄红伞,伞下的人一见她的身影,便忙上前道:“师姐。”

鹿鸣意的双手已被冻的通红,不过在见到萧雨歇时,依旧是一副笑靥如花的模样。

在萧雨歇看来,她似乎长高了一点,这自然是很好的,几乎是下意识般,她抚了抚她的头顶。

鹿鸣意怔了片刻后方才道:“听柳师姐说你今日回来,我就想着来这里接你。”

萧雨歇已从她手上接过红伞,又施了个取暖的小法术,这才说起正事,“剑冢要开了,不然我也不会急着赶回来。”

鹿鸣意点了点头,“师姐,凡域好玩吗?”这自然不是凡物,围绕在这湖心岛旁边的是一片弱水。

弱水中,便是一片羽毛也会沉下去。

不过对于修士来说,度过这一片弱水却不难,难的是获得逝水剑的认可,成为其主。

萧雨歇望着湖心岛若有所思,“师妹,如今你修为还不够深厚,不若我抱着你一同登岛。”

鹿鸣意面上惊诧一瞬,很快恢复如常,“不必了,师姐我可以的,你且先去罢。”

萧雨歇闻言也没反对,只是运起身法朝湖心岛而去。

至于鹿鸣意,那一树灼灼桃花不少花瓣落在弱水之上,不过花瓣却并未沉底,鹿鸣意一个起势,足间在那花瓣处轻点,泛起点点涟漪。

很快,她便也抵达了湖心处的小岛之上,逝水剑就这样静静立在树下。

萧雨歇心中却纳罕,自家师妹此前从未习过身法,她方才施展出来的身法自己也前所未见,不过师妹不提,她倒也不会多问。

萧雨歇回神时,便发觉四周不大对劲,依旧是那片弱水与湖心岛,不过师妹已消失不见,桃树下立着的人一袭青袍。

萧雨歇略微思索过后方才回她道:“好玩,等你取到剑,我带你去凡域逛一圈。”

“可以吗?”少女的面上带着希冀。

“我从不说谎。”萧雨歇说话时垂下眼睫,二人已一路行至流云峰,再往前就要到竹屋了。

萧雨歇临走之前,又施了个法术,唤出一个散发着微微暖意的光团塞给鹿鸣意,“别再将自己冻着了。”对于筑基修士来说这只是微末的法术,鹿鸣意想不到她竟然会。

于是鹿鸣意笑了笑,她其实并不怕冷,不过也应了下来。

萧雨歇走后,法术一直持续了一夜,那种温暖的感觉似乎包裹着她。

翌日,怀玉真人将众人召集起来,开剑冢是大事,临行前自然要细细嘱咐一番。

而后,众人由宗门传送法阵抵达剑冢,剑冢内的剑多是无主或主人身死道消之剑,只是,寻剑这事也看缘分,毕竟剑也是器灵。

鹿鸣意原本只打算单独行动,谁知道一过传送法阵萧雨歇便牵着她的手,“师妹,我们结伴而行。”

鹿鸣意猜,肯定是柳千鹤同她说了什么,不过纵然她与她同路,鹿鸣意也知晓她会取哪把剑,倒也不忧心。

只是,她自己究竟想要取哪把剑?

前世她选了逝水,却也不过是争强好胜之举,毕竟逝水非凡器,她想要证明自己不比师姐差。

如今,这个问题倒要细细琢磨了,见她过分出神,萧雨歇唤她,“师妹,想好要取哪把剑了吗?”

鹿鸣意摇了摇头,萧雨歇宽慰道:“无妨,这剑冢之内总能寻到一柄适合你的剑。”

此地说是剑冢,边缘地带倒也有妖兽出没,这些都被萧雨歇一一解决了,不过她连身上背着的弟子剑都未曾取下。

鹿鸣意不由感慨,不愧是宗门内最有望成为最年轻进阶金丹之人。

这次剑冢大开,除了衍天宗自然也有别宗门人前来寻剑,不过大部分都不敢打鹿鸣意的主意,毕竟他们虽不识鹿鸣意,却认得萧雨歇。

二人一路结伴前行,直行至一片湖泊前。

被湖水环绕的岛上,生着一棵灼灼桃树,一旁树下则立着一柄青色长剑。

望着这熟悉的场景,鹿鸣意有一瞬间恍惚,仿若又回到了前世。

萧雨歇见她恍然,以为她是不懂便解释道:“此剑名为逝水,不过我也只是在古籍之上见过,这环绕着逝水剑的水也并非凡物。”

殷月盈原本在闭目养神,等到二人进来了,她睁眼朝灵素挥了挥手,“你先下去。”

于是殿中便只剩了她与殷雪蟾二人,元婴期的修士威压将她震慑在地动弹不得,殷月盈的语气肃然至极,“跪下。”

却见殷雪蟾忍受着威压,始终咬牙不肯跪下,直至她喉间吐出一口鲜血,殷月盈没想到她竟然如此顽固,只得收敛了威压,“你从前仰慕姬绪云,是因为她是你师姐,如今她是叛逃银月谷还重伤数位长老的罪人。”

她自玉座之上起身,“银月谷未来的担子都要压在你身上了,你却出谷去寻那叛徒姬绪云,还替她做了不少助纣为虐之事。”

殷月盈已闭了眼不愿意再看自己女儿这副模样,“若是你还不认错,便去听风崖上思过,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再出来。”

殷雪蟾依旧一言不发,殷月盈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更是激荡,“看来我以前真是对你娇惯过头了。”

说完也不管殷雪蟾,只是拂袖而去,灵素侯在殿外,见她出来,便知道殷雪蟾定是又惹她不快了,劝说的话语还未出口,便听殷月盈道:“你不必替她求情了,将人关进听风崖。”

“是。”灵素只得低眉垂首应是。

天边一轮圆月前,浮现出属于魇兽的巨大的身影,初具人形的魇兽背上垂下巨大的触须。

殷雪蟾眸中浮现出震惊之色,在魇兽出现的那一瞬间,周围的人便已四散逃去,徒留鹿鸣意与萧雨歇二人在原地。

分身却未曾动作,殷雪蟾不由揶揄道:“不去帮她吗?”

利刃抵在她背后,“你得跟我一起去。”

鹿鸣意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提醒有些地方不太标准,擦剑可能会更费力。

指点完后,她问:“姬师妹,你的佩剑为什么要叫‘赤翎’?你是金灵根的吧?”

姬绪云抬眸看向鹿鸣意在雨夜里湿润而明亮的眼眸,笑说:“凤凰的羽毛是赤色的。”

“凤凰的羽毛?”鹿鸣意琢磨了一下,笑说,“你喜欢凤凰?那为何不干脆起一个和凤凰有关的名字,而要是羽毛呢?”

姬绪云声音放轻了一点,那是她一生中少有的郑重时刻:“浴火重生的凤凰……是多么少见的存在,能得她的一根羽毛都是不可求的了。”

鹿鸣意听完却眨了眨眼,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原来如此,但你可别这么想!这种奇遇哪儿说得准,保不齐哪天就真的能碰上了!”

传说在成为真正的凤凰前,她们都要经历无数坎坷,还要熬过浴火重生这一关,才能蜕变为真正的凤凰。

姬绪云的人生里有两场大火。

但她变不成凤凰,最后还要死在滚滚洪水里。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时刻,姬绪云见到的不是人生的走马灯,而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那被放在她掌心的小小胭脂盒。

姬绪云赴死世贴身带着的,也只有那盒胭脂。

她想,这是她唯一得到的,属于自己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