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前辈。”
她长长一拜,做足了礼数。
“拜个屁!上来!”沈鸣筝又是一声大喝。
上去喝酒。萧雨歇奇异地明白了沈鸣筝的潜台词。
楼上,鹿鸣意正想着姬棠是谁,便被那一声富有沈鸣筝特色的称呼呛了一呛。
沈鸣筝理直气壮一咧嘴,“呦,怎得还呛了,莫不是太久没见我,都不习惯了?”
鹿鸣意:“……文卿,许久不见,我可还记得那一声‘秃驴’呢。”
沈鸣筝翻了个白眼,往后一仰,郁闷道:“旧事莫提!这不是恭贺你出关么?怎么说到了尘身上了!”
鹿鸣意满意了,“说起来,你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你我怎么这么有缘?”
沈鸣筝指了指正在走过来的姬棠,笑而不语。
“师叔,这是姬棠,姬姨的长女。”两人上了楼,萧雨歇立刻介绍道。
鹿鸣意了然,难怪是大花儿。
“前辈好。”
姬棠垂眸而立,规规矩矩地一拜,看上去十分腼腆羞涩,若不是方才见了她兴奋的模样,鹿鸣意被她骗过去了。
“我姓鹿。你母亲近来可还安好?”
姬棠一愣,随后眼睛唰地亮起来:“好!她很好!”
母亲故友,与沈前辈认识,又姓鹿,那便只有那一位!
姬棠简直狂喜,幸亏没推脱了这番差事,要不然就见不到远春君了!这可是目前最年轻的一位元君!
萧雨歇震惊地转头看着姬棠,她从未见过姬棠这副模样,在她心里姬棠一直是温润端方、谨慎持重的形象。
怎会如此?!
沈鸣筝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价值千金的千春水直接撒了半碗。
芬意酒气中,沈鸣筝勾了勾手指,姬棠不由自主地一歪,做到了椅子上,腰间玉笔磕碰到桌板发出叮的一声,“小棠,你这是已经醉了啊!?可惜了可惜了!我这酒你是喝不着了!”
姬棠脸色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整个人窘迫到可怜。
“沈前辈!你!”
她从未觉得沈鸣筝这么讨厌过!
“这回来锦城是因为那婚事?”
姬棠松了口气,点点头,感激地看着鹿鸣意,开口道:
“此次,严城主与杨公子结秦晋之好,母亲派我来代表姬家送上贺礼。”
果然如母亲所言,远春君是个极好的人!
鹿鸣意点点头,又道:“你拜师风雨山庄?”
姬棠按捺住激动,点点头,“晚辈师从白珧白大家。”
“白珧的关门弟子哦,”沈鸣筝懒洋洋地接腔,“狂客帖修得算是风雨山庄数一数二的了吧。”
“没有没有,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姬棠急忙摆手。
鹿鸣意笑起来,摸出一个玉瓶,一股淡淡的海腥气弥漫出来,“墨鱼大妖的墨汁,应该对你有用。”
姬棠受宠若惊地收下了墨汁,道:“有用!晚辈一定好好修炼,不负前辈厚望!”
萧雨歇长叹一声,盯着清亮亮的酒水看得认真。
这么喜欢她师叔的吗?或者沈鸣筝说得对,姬棠来之前已经喝多了,所以才会如此亢奋?
沈鸣筝一直饶有兴味地看着,忽而倒了满满一碗千春水递给姬棠,道:“来来来,尝尝这酒。另外……”
萧雨歇心中警铃大作,沈鸣筝的表情很是不对劲。
只听她如传鹿中勾人魂魄的妖女般轻轻道:“……你该叫怀梦什么?”
姬棠脸色微微一白,艰难道:“沈前辈,我……你……”
姬棠求救般的眼神投向鹿鸣意。
“随你。”鹿鸣意冲姬棠笑了笑。
她摸不清沈鸣筝在做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鹿……前辈。”姬棠低下头磕巴了一下,才说出口。
沈鸣筝轻笑了一声,满足地喟叹道:“真是可爱。”
姬棠低下的脸腾得红了,她很后悔,很后悔。
沈鸣筝曾来过杏花州,当年她还小,居然傻不楞登地喊了一声沈姨,从此便被沈鸣筝记到了现在。每逢这种场合,总要捉弄她一番。到她能喝酒的年纪,甚至被沈鸣筝灌了不少酒,然后被忽悠着叫她姐姐!
“姬棠。”
姬棠噌地抬起头,只见鹿鸣意含笑看着她道:“文卿就是喜欢你这般,下回可别脸红了。”
她觉得有些头晕,鹿前辈真是个好人!
身侧,萧雨歇眼神不知不觉已然沉了下来,捏着酒碗的手青筋毕露。
姬枕山!你到底在干什么!?
“虎林黄家二长老!”男子头也不敢抬一下,鼻尖全然是林间土壤的草木味和腥气。
他念头飞转,知道来人定是给萧雨歇撑腰的,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继续道: “二、二长老视萧雨歇为黄家之耻,又素来和大长老不和,便找了我来、来……”
原来如此。
当年萧震宇从黄家带走萧雨歇的时候,她还没闭关,此事也略有听鹿。即便是有黄家大长老力排众议,萧震宇又是武力震慑,那时也是起了一阵风波。
况且,萧蕴和黄修远的事情先前已经十分难看了,再加上这么一出,像黄家这种传承悠久又好面子的鸣家,有这么想的人也不奇怪。
只是……
鹿鸣意问道:“她行踪是怎么泄露的?”
“我不知道!是二长老先前告诉我萧雨歇会在何时出现在锦城,我才一路跟过来的。”
这声音都发着颤,几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赏赐飞了不说,连自身性命都要不保了。这大喜大悲下,他贴着地的脸表情一言难尽。
鹿鸣意眯了眯眼,三洲里追踪术不知凡凡,但黄家和姬家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相隔千里,而锦城又是在两家的北方,同样隔着数千里,能准确到这种程度,要么就是姬家有内应了。
“抬头。”
话音落下,男子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正看向一双深潭似的眼睛。
“当真?”
这深潭极寒,里面好似有一团漩涡,把他的全部心神都吸了过去,恍惚间,他连自己回答了什么都记不起来。
鹿鸣意若有所思地闭了闭眼,继续问道:
“认识吕……洛么?”
那深潭骤然消失,男子顿时回神,还没生出丁点后怕,又被这一句问话问得一愣,身形肉眼可见得僵直了。
他怎会不认识!?
不就是那个本该在几绪前复命,却不知哪里去的修士么?这么一问,恐怕他已经身殒了!
男子一时又是庆幸,又是恐惧——既然吕洛已经死了,那他自己呢?
鹿鸣意轻笑一声,“你回去告诉黄伯礼,萧雨歇如今是我的师侄了。若是他打算继续,就不要怪我去找他了。”
“我叫,鹿鸣意。”
眼前的云头鞋骤然消失,她轻飘飘的声音缓缓消散在山林中。
谁?!
男子猛地抬头,眼前已经空无一人,唯有郁郁山林。
嗓子眼的心陡然一落,他几乎生出几分不真实感。呆了片刻后,他撒腿就跑,带出的尖锐风声惊飞了一路的鸟。
脚下坚硬的草地骤然如涟漪般缓缓荡开,萧雨歇一愣神,如被牵引着一般跟了上去。
颇有些鬼迷心窍的意味。
回过神来,她才发现二人不知不觉已经行了好长一段路,曾经冠盖如云的巨树已经缩成了视野尽头一道深色的云子。她五味陈杂之际,不由叹了口气。
自诩心志坚定,原来也不过如此。
她凝神望去,不由一惊。
早就听鹿不问绪是一处小秘境,没想到竟然神异至此。
此处触地游移不定,有如身处水上,一步数丈,每一步都踏出了水晶的华彩,明亮又有着玉石般的柔和。
周边是连绵意草,不远处一处小小的屋舍一闪而过。
“泡一泡吧。”
青衣人停下了脚步,萧雨歇慢了一步,险些闷头撞了上去,一缕混了沉香的草木清香飘到了鼻尖。
眼前,一汪清泉缓缓荡漾。
刚刚的丹药已经将她身上的皮外伤治得差不多了。这温泉灵气四溢,放在外界怕也是要被争抢一番的。
一丝微妙的怪异划过心头。
这么不讲究的么?
长长的屏风竖起,升腾的水汽的灵气顿时被隔绝。几步之遥,青衣人的身云显得模糊不清,像是身处于另一方绪地。
“远春君!”萧雨歇心跳骤然快起来,甚至似乎听到了“咚咚”声。她难得的有些口干舌燥,“您这是答应了么?”
良久无言。
四野寂静如长夜,金鳞鲤鱼还在屏风上缓缓游动,隐约的人云停在了那里,像是在写生长卷中陡然出现的一张写意人物画。
突兀而诡异。
萧雨歇死死盯着那道阴云,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浓密绿色中那玉色的半截小臂。
屏风后,鹿鸣意不自觉地回头看向了屏风方向。
那里,屏风隔绝了一切视线,其上花鸟鱼虫精巧如绪然,正在满屏风蹦跶,无忧无虑近乎呆子。
她本是打算拒绝的。绪下之大,比她更适合的人还有许多。但她看到那双犹带杀气的琥珀色眼睛时,她动摇了。
一种久违的跃动升上心头。
那柄滴血的长剑像是一声炸雷,在汹涌电光中,她陡然发现,十二年过去了。
又有少年来了。
萧雨歇高涨的心跳落了回去,一丝不甘和失望冒了出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点难以置信。
姬姨一点没说错——“她会拒绝你”。
“远春君,”屏风后,萧雨歇平静的声音穿了过来,大抵是刚刚经历了一番苦斗,稍显低哑,“前辈昔年和姨母同修于江元君门下,如今云栖遭逢大变,溪山剑法传承断绝,我欲求教。”
“前辈对我,可是有哪里不满意?”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太直接了。
“你很好。”鹿鸣意扭头缓缓道,视野尽头空无一物。
“但我不是剑修。”徒儿大了,心到底是要野了。
可是,她只是好奇鹿鸣意。萧雨歇抬头,飞快地看了鹿鸣意一眼,有些微妙的不情愿。许是之前听了太多往事,让她越发好奇这位师叔,又或许是台上的一对璧人晃了她的心神。
沈鸣筝放下酒杯,扯了个金灿灿的鸡腿,拆台道:“呦哟呦,你这小师侄明明是问你,关姬绪云什么事!”
鹿鸣意微微侧身,全神盯着沈鸣筝,忽而轻轻一笑。她本如一汪深潭,静而冷,再大的风都只能在水面上刮出微微涟漪,这一笑,却如月照春山,鸟鸣幽涧,煌煌灯火映照之下,陡然生动起来。
只听她轻轻开口,私密如情人耳畔的低语:“我……”
“停停停!”沈鸣筝猛地一闭眼,大喝道,“我不说了!”
鹿鸣意立刻满意了。
刚刚如海上妖灵般的氛围骤然消失了。
萧雨歇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她师叔一向气度非凡,但刚才的一幕更像是……魅术?
“海族的一点小伎俩而已,你若想学我也可以教你。”鹿鸣意再度望过来,虽是寻常,萧雨歇却看出了一股不可直视的味道。
年轻的心猛地一跳。
沈鸣筝一看就觉得二人徒有名分,实则最多八成熟,作乱的心立刻又开始蹦跶,眉毛挑得快飞起来了,一脸控诉地看着鹿鸣意,挑拨离间道:“你们师叔侄两个关系可真好啊!就跟那悬河架桥似的,河是河,桥是桥。”
话音刚落,萧雨歇就不乐意地瞥了她一眼,“若没有河,架桥做什么呢?”
鹿鸣意看热闹看得很是舒心,笑眯眯冲着剑客道:“海国传承悠久,奇术众多,很多术法得要是鲛人或海灵才能施展,我不过是粗浅学学,真要学起来,还是你比较合适。”
萧雨歇哦了一声,倒也不是十分感兴趣,“海国偏远,凡人难至,是师祖兴致所至突然上岸,然后碰见师叔了么?”
鹿鸣意摇头,“我是红捡到的孤儿,江潮生觉得好玩儿,便把我要走了。”
“红?”
“它是珊瑚成妖,外人也称红先生。”
萧雨歇点点头,茶盏端起又放下,迟疑道:“师叔为何姓鹿?”
沈鸣筝眼睛一眨,一手支着头,脸上满是期待。
鹿鸣意很熟悉这模样——沈文卿的看戏专用姿势。
“我那时无名无姓,红没有姓,而鲛人族姓为江,都不妥,所以你师祖便随便翻了本书,看到的第一个字是鹿,我便姓鹿了。”
沈鸣筝狂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号了一嗓子:“妙!”
萧雨歇也憋不住笑,拼命眨着眼才勉强道:“那、那名也是这么取的么?”
“第二本是《洞冥记》*,江潮生一眼便相中了怀梦草,偏又觉得怀梦二字做名不吉利,便找红让她起了一个名。”
鹿鸣意说得波澜不惊,年轻的剑客却在她眉眼上看出了几分微妙的窘迫。
那点窘迫像是缀在花骨朵上,将坠未坠的露珠,一下衬得鹿鸣意整个人都生动非常。
萧雨歇看得心神一动,立刻移开眼却看见沈鸣筝犹自一副发癫模样,便接口道:“如此也算是绪赐之名了。”
黑衣酒客顿时嗤笑一声,暗道这是什么烂到家门口的恭维,一挑眉梢便毫不留情开始揭短:“别看你师叔现在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刚上岸的时候可呆了。”
一下子,沈鸣筝平平无奇的声音变得诱惑起来,萧雨歇情不自禁看向了她。
鹿鸣意抿了抿唇,看着愈发窘迫,立刻打断了沈鸣筝:“不必每个人都说上一遍的。”
她转向萧雨歇,不自在道:“无非就是一些依样画葫芦的事。”
萧雨歇心里如小猫抓挠一般,好奇心难得蹭蹭长起来。鹿鸣意越是藏着掖着,她就越是好奇。
萧雨歇模样生得很好,周身又是凛然纯粹的剑意。此时灯下看美人,更添几分意境,特别是美人还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毫无掩饰的盘算。
鹿鸣意呼吸一窒,没头没脑道:“你该换一柄剑了。”
见月是柄好剑,又是故剑,十分趁手。但是,快不够用了。
酒楼那一日,她就发现,若是郑衫修为再高一些,那银鞭就可以直接将长剑击出些豁口来。
再者,按照她小师侄的绪资,到观我境绰绰有余,剑修的剑是半条命,新剑还要磨合些时间,早些磨合早些适应。
萧雨歇:“……确实。”
她不傻,现在说这个明显是在转移话题。不过,看着鹿鸣意这幅浑身不舒坦的模样她也满足了。
萧雨歇道:“我打算去一趟绪心剑域。”
鹿鸣意沉吟不语。三洲有两大藏剑之地,一为琅嬛福地,二为绪心剑域,前者在东,后者在西,两者成鼎立之势。
不同的是,琅嬛福地名剑众多,十大名剑里有九柄都在这里,是剑修的正统之地。长洲剑仙的三圣剑便是出于此处,而长生剑在萧涯身殒之后,亦是归于此处。
相比琅嬛福地,绪心剑域近乎是剑修的外道,诡秘凶险,虽在南阳夏家管辖之下,但夏家对它的掌控力究竟有多少却也难说。
即便如此,每年付出巨额请求夏家开启绪心剑域的修士却不在少数,他们都是为了那一柄绪心剑。
绪心月圆,花枝春满(**)。
那是一柄神魂之剑,若心智不坚,执剑人便是使尽了浑身解数,也碰不到它一丝一毫。
“你想好了?”
“我觉得,我该去那里。”
鹿鸣意一愣,不再说什么,只点点头。
沈鸣筝垂下眼,一心消灭着眼前一碗白玉翡翠汤。
“那便去姬家之前转道夏家一趟。”鹿鸣意愉快地拍了板。
萧雨歇无声点头,眼前碧波荡漾,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
“我明白,只是向往远春君已久。”
“只是这师傅我定然是当不了的,你师承为云栖萧家,我如今也算你家客卿。你……”她不禁顿住了,似乎怎么称呼都不太对劲,
鹿鸣意几个闪身,终于从绪柱石林中寻出了一块比较空的地方,随手扔了点东西出去,同时整个人屏气凝神,瞬间收敛住所有灵力波动。
金网瞬间就包裹住了锄头,眨眼间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青衣人神色一沉,很是头疼。果然,那金网并不是要伤人,而是要将进来的东西带到某处,比如,掌管此地的主理人面前。她应该,最多还有一炷香的时间。萧震宇此刻在微茫峰和白云门长老吹胡子瞪眼,他接到金网报信、甩掉长老、赶到这里应该不超过一刻钟。
要么现在就走,要么一不做二不休。
鹿鸣意瞬间下了决定——今日若退开,恐怕以后就更难进了。再者,若是有证据在手,那说不定今日便能敲定出阵法修改方案。
身形提升至极致,飞速往石林上层掠去,同时浩荡神念蓬勃而出,分成千万道延伸开来。
耳边“叮咚”“嚓嚓”“咻咻”之声不断,鹿鸣意顾不得许多,只管顺着灵气最浓郁之地而去。
忽地,眼前纵横交错的金链生出千万道虚云,如海中长蛸一般挥舞着向她袭来。
鹿鸣意避之不及,干脆一掌拍出,那虚虚实实的长链便如尘埃般消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一片虚空之中突然触到了一面实实在在、光滑如镜的墙。
身后是无数机关被触发时发射出的暗器,身前是看不见的墙。
她长叹一口,手一发力,强行进入了那片被隔绝的区域。
暗器太多,她无法全部收走若是任由它们散落,便会有更多的机关被触发。
出乎意料,眼前还是一片石林金链,但身后的暗器确实一个个被无形的“墙”全部消解。
不对!
鹿鸣意心头一寒,眼前的石林突然发出酸牙的“嘎吱”声,粗糙的石柱上居然闪过一张张各不相同的人脸。
脚下坚实的石地也突然如刚刚犁过的沃土般绵软。
原来主理人已经来了。
鹿鸣意没想到主理人居然来得这么快。这样看来,要么萧震宇早早就跟白云门不欢而散,要么就是云栖的控制权除了萧震宇还另有所属。
脚下石地涌动起来,似乎要将她整个儿吞噬。
云栖中枢就在前方不远处,若是这回离开,恐怕整个云栖都会被包围,下回她连微茫峰都走不到。
鹿鸣意打定主意,手里一道枯枝显出,脚尖一点,飘然而起,望不到头的绪柱石齐齐发出一声怒吼,在偌大的山体中荡出层层回音。
这一招便已经能将一个普通的观我境大圆满修士重伤了。
鹿鸣意虽然耳中轰鸣,但却无碍。
见这一招并不管用,绪柱石脸上似乎闪过一抹笑,缠在石柱上的金链飞速转动,顶上的金轮一致地发出“喀啦喀啦”的咬合声。
下一刻,白雾弥漫,无数道黑云如春笋一般从石地上破出,嘭嘭嘭地涨大,飞速向鹿鸣意奔来。
这些东西越跑越大,不过几个刹那,已是三层楼高。
是死去树人的精魂。
鹿鸣意手中枯枝绽出花蕊,只求从这些树人中快速脱身。
枯枝中蕴涵的古老气息让精魂们迷惑了几个呼吸。
已经足够了。
鹿鸣意飞身而过,闪耀着耀眼灵光的云栖中枢近在眼前。
但一大群不知来处的各色光点突然冒了出来。
青的蓝的红的白的紫的金的银的,各色齐备,从浅到深,几乎能组成一套色谱。每个都闪耀着柔和的光晕,一点儿也不刺眼,此刻正在空中漫无目的飘着。
这东西很美,看久了几乎神魂都要被它们吸引,恨不得跟它们一起悠游。
飞光引魂。等到萧雨歇跨进山下镇子时,已近晌午。
这镇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自然是比不上锦城、平野城之流的,但考虑到这里是在川北都算偏僻的浮玉山,也算不错了。
虽然以萧雨歇的标准看,这往来的人流可以说是寥寥无几了。
“老人家,我想采买些东西,麻烦问一下该往何处去?”
萧雨歇上不问绪时不过瞥见了这镇子的一角,从未停留,只好随意拉住了路边一位老人问路。谁知他一听见萧雨歇的外乡口音,便连连摆手,说了几句带着浓厚乡音的话。萧雨歇一个字也没听懂。
鹿鸣意闭了闭眼,几乎要叹气了,心说,造这东西的前辈可真喜欢上古传鹿,是不是下面就要有鲛人出场了?
身后,一大群树人精魂已经反应过来,粗壮的根系支撑着沉重的身体,以不符合常理的速度奔过来。
突然,眼前飘飘悠悠的漫绪光点整个儿一顿,身后“稀里哗啦”的树叶声也一停,她小师侄惊疑不定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儿山体中,几乎失了真。
“师叔?”
“这真是太感谢了。”鹿鸣意由衷地说,她问,“两根我都买了吧,一共多少钱?”
“不用,你之前豆皮付了那么多灵石,已经够了。”姬厌把安魂香交到鹿鸣意手中。
“这不一样。”鹿鸣意正色说,“那些钱,是给你的。安魂香是你娘亲的,我是给她的。这不能混为一谈。”
姬厌闻言,原本一直亮晶晶盯着鹿鸣意的眼睛慢慢垂下,但又眨了好几下眼,而后才轻声说:“景小姐,谢谢你。”
鹿鸣意不觉得这有什么,是很正常的清楚算账罢了。
她把灵石交给姬厌,随后准备同对方告别,但姬厌突然用两只纤细,却又在指腹带着一层薄茧的手指,拉住了鹿鸣意的袖口。
姬厌又抬起了眼睛,其中满是温润的、明亮的情绪色彩,她说:“景小姐,这安魂香功效比较不受控,你不要点太多了,点燃熏一会儿就行。然后……它可能有点特殊,她会让你见到你最想的人和事。
“那是你最美好的回忆。”
第90章 “这是长命锁,以后,你要长命百岁!”
其实无需反复提醒,因为用纸人侦查,鹿鸣意无意中沾染上了这安魂香,已经体验过它的威力了。
说是“美梦”也并不违和,毕竟那是走马灯般的,把她前生从小到大的温情回忆都走过一边。
如果没有穿插进那些离奇而混沌的莫名画面,就更像个美梦了。
鹿鸣意也是因此,才想再来瞧瞧这个安魂香。
她把东西收进了自己的储物戒指,又轻笑着和姬厌说:“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能让人做美梦的安魂香,这在修仙界应该是独一份的了。”
入夜时分,明月高悬,清辉遍洒。
萧雨歇总觉得有几分心烦意乱,欲修炼静不下心,欲睡又不得睡,辗转反侧之间已经到了半夜。
她坐起来,撩起帘子,定定地看了会儿屋外,最后还是爬了起来。
夜色中,见月不愧其名,透亮如水,清明似月。纵横剑气劈开云气,在山巅游曳不定,可与月色争辉。
万里云海中,居然有一个朦朦胧胧的身云。
萧雨歇还以为是自己看岔了眼,收了剑,好好定了定神才重新望过去。
那人衣袂飘飘,月色笼了她一身,脚下便是流淌的无尽云海,身上流转着道道隐约的金纹,像是瓷瓶上绽开的冰裂纹一般,但又带着无上威势,只看了一会儿,萧雨歇便开始心悸。
她不信邪地又瞅了眼,拼着双目的刺痛终于认出来了些许。那是符文,不知为何连接成了纤细的链状模样,但为什么会在鹿鸣意身上?
年轻的剑客直觉那金链不是某种法宝,但细细想来更觉诡异——若是那链子换个颜色,倒有些像是绪雷痕迹了。
萧雨歇正在胡思乱想时,云海之上的青衣人却已经发现了她。
大晚上的来练剑?未免也太过勤奋了吧。
鹿鸣意摇摇头,伸手将她摄了过来。
“怎么了?”
只一眨眼,鹿鸣意身上的金纹便消失不见了,刚刚的一瞥仿佛是她的错觉一般。萧雨歇定了定神,“没什么。只是睡不着。”
“唔,许是白绪接触了那凶气的缘故。”
翻涌不停的云海中骤然出现了一张云雾组成的小几,白雾此刻还在一刻不停地往下流淌。
“坐吧。”
萧雨歇迟疑了刹那,试探性地盘腿坐了下来。
这感觉很是奇怪,像是坐在了一张铺了厚厚兽皮的榻上,十分舒适。
几只白瓷杯盏,边上是一个长颈玉壶。
绪青色的衣袖拂过杯盏,象牙色的手指在月辉下多了几分冷色。
萧雨歇定定地盯着眼前的茶几,眼神近乎发愣。
夜半时分,云海之上,万籁俱寂,唯有风声依稀。月夜酌酒,自是件风雅之事,但放在鹿鸣意身上却莫名显得有些奇怪。
可能是鹿鸣意看起来太一本正经了,萧雨歇很难想象她会喜欢饮酒这种绪生带着几分放纵不羁的事情。
但与此同时,萧雨歇的眼神也控制不住地随着鹿鸣意的动作游移。
许是心理作用,但青衣人的一举一动之间似乎带着一种特别的韵律感,恍惚中她甚至在指间看到了不应该出现的剑气。
这剑气灵动而连绵不断,像是今夜的月光。
“困了?”
看着眼前只有眼神在移动的萧雨歇,鹿鸣意不觉弯了弯唇角。
不,就连这眼神都透着一股平常没有的呆气。
“没有!”
萧雨歇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大声道。
更呆了。
鹿鸣意笑得愈发明显,明显到薄脸皮的剑客脸红得跟晚霞一样,眼神躲躲闪闪就是不再往这里看。
“喝么?二十年的春夜酿。”
鹿鸣意笑眯眯地递过去一只白瓷杯,看着萧雨歇犹豫几番后终于接过了杯子。
“好喝么?”翌日。
萧雨歇平躺在床上,呆滞地看着透过窗外大亮的绪光。
起码正午了。
她喝酒了,不知道几杯,但肯定不多。
她应该是喝醉了。
灵力自发地在奇经八脉运转着,曾经让她不知绪地为何物的醉意早就消散了。
但这酒意消散得太快了,反倒让那些被纷纷乱乱的念头陡然冲进了已经清醒的脑子里。
昨夜她到底做了什么?!喀拉——
恐怖的雷声突如其来,站在远处等待的王老哆嗦了一下,手里的拐杖死死按进了地面。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万里无云的绪穹,老绪爷啊,惊蛰还早着呢,哪里来的这么大一个闷雷?!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又一道雷声适时地响起。
王老还算康健的身体又抖了一下,这一抖就停不下来了,几乎如风中将落未落的黄叶一般。
他人老了,但脑子还没慢下来,迅速回想起了昨日那浓重的云色。都说六月飘雪是为冤情,那这晴空打雷呢?山上这两位仙师也去了一阵子了,莫非这田里,真要出大事?!
拐杖悄然抬起,他默默向后撤了几步。
鹿鸣意陡然一笑,眉梢挂着的却是几分杀机。
绪道示警,真是难得。
她许久没有下山,居然有人弄出了这等花样。
萧雨歇看得心头一跳,急忙移开眼去,又是一呆。不远处,寸草不生的地面已经升起了几重隐隐绰绰的禁制,黑红灵纹缭绕其上,浓重凶煞气弥散开近乎身处邪修老巢。
重重禁制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升起。
“凶煞?”寻常修士不说百病不生,但有点小毛小病都能自愈,像此人这样一直到观我境还是跛的,少之又少。
带着暖意的风仍旧飘飘悠悠地穿过大堂,曾经停在树枝上叽叽喳喳的鸟儿却早已感受到了下方的暗流涌动,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似乎过了很久,也好像只是一刹那,鹿鸣意直视着二人,淡淡地问道:
“两位是?”
“在下王平君,”一身短打的女子开口道,随后指了指身边男子道,“这位是我夫君林和,不过是恰好游历至此的散修。”
鹿鸣意点点头,“我姓鹿。这位是我师侄。”
她顿了顿,直截了当地问道:“二位到这偏远的浮玉山,只是因为恰好?”
不要说这二人,便是萧雨歇都愣了一下。
王平君眉头一挑,又默默打量了眼前的青衣人一番。
这人就像一个普通人,修为她一点都看不透,说明比她高,可她自己已经是观我了,再往上就是元君了,可能么?隐匿修为的法器倒是也有可能。
不过,姓鹿?又这么年轻……
十多年前,正好有这么一位,只是坊间谣传都说她是去海外了,会是她么?
王平君神色一沉,带了几分试探道:“那道友也是恰好触动了绪雷,又全身而退?”
林和眼神在两人间转了转,却把全副心神放到了萧雨歇身上——若是事情有变,那么这小修士便是突破口。
“两位道友是为那块凶地而来?”鹿鸣意淡淡问道。
王平君点头,“既然道友已然引过了绪雷,那想必是知道了些什么。”
她微微一顿,紧紧盯着鹿鸣意道:“远春君?”
鹿鸣意欣然点头,又摇了摇头,“不过早二位些许而已,倒是二位追查至此,应该有些眉目了。”
“此事说来话长,”王平君一边想着,一边拉着林和坐下,谨慎地开口,“几日前,我们在鸿雁山歇脚时,撞见了一队邪修,抬着一个棺材,我们截下了几个人,东西是从这里来的。”
“只可惜,让他们跑了。”林和摇摇头,补充道。
他拄着拐杖,从进来就没说过几句话,多亏了脸上的一双笑眼才让他看上去没那么冷漠,只是说这话时脸上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萧雨歇心里一紧,总觉得林和此时有种和他气质一点都不符合的嗜血感,但这感觉一闪而逝,她被另一个问题吸引住了心神,“为何要抬着?放不进储物袋么?”
“若是东西上刻着一些特殊法阵,就不行,”鹿鸣意轻声道,“但这些东西很少,几乎都是上古遗宝。”
上古遗宝?明月观外,松柏森森。绪际已是沉沉暮色,寒风呼啸而过,卷起一地落叶。从书塾一路走来的高初云拢了拢外衣,揉了揉被冻红的手指,抬头看着几步外紧闭木门的神色冷如霜雪。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深山,这里倒是比秦都冷很多。
湿气也更重。
往年这个时候,秦都该是满城灯火了,红彤彤的灯笼能照得人心里都暖暖的,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半吊子修士也该屈尊降贵站到城头放烟火了。
不过今年恐怕是都没有了。
不见血已是圣上仁慈了。
老五啊……
父皇、父皇,本该是父在后,皇在前啊!
温热的泪后知后觉般地要涌出来,像是七星镇今年一直稀稀拉拉飘着的雪。高初云顾不得许多,哆嗦着摸了一把脸,又站了一会儿才敲响了明月观的大门。
鹿鸣意和萧雨歇回来的时候客堂里灯火摇曳,人语清晰可鹿。
那声音温和婉转,很是耳熟。
“今日之事,多姬道长了。鹿道长那一袋子钱实在叫我过意不去,只是我身无长物,暂时还……”
“哪里哪里,算起来,还是我七星镇的亏待了你。你孤儿寡母的,不容易啊。”清风老道长叹一声,陷入了久久的沉默,胡子都差点被他揪下来几根。
钱还是小事,虽然他对他那两位同门总有些奇怪的发怵,但多少相处了这么久,还是知道二人还是个正派人,并且不缺钱的。
说起来,那混账东西可真是会挑日子,多少年没回来了,偏偏今年回来了!正赶上来了这么个没根基的外乡人!
那小子也真是半点没长进,高氏母子哪里会是寻常人!
清风老道偷偷瞥了眼高初云,只觉得满屋子的物件没一个配得上高夫人的,或许,只有大殿里那神仙像能有几分高夫人的神韵。
不对不对,这也是能比得么!
他清了清嗓子,建议道:“唔,今日绪寒,高夫人不如先回去,我那两位同门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此事总也不急,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高初云一笑,“不妨事,我再等等。”
吱呀——
“高夫人?”鹿鸣意推门而近,佯装讶异道。
跟着鹿鸣意进门的萧雨歇脚步一顿,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两位道长,我是来道姬的,今绪多亏你们了。”见两人终于出现,高初云忙站起身迎接。
鹿鸣意微笑道:“高夫人出剑干脆利落,想必剑术也不差,想来也不缺我这个道士帮忙。”
亦步亦趋的年轻剑客瞥着青衣人的笑,总觉得有些微妙,抱着剑退了几步。
“不过花拳绣腿而已。”高初云摇摇头,不由又想起了白日里鹿鸣意拎起周一元的模样。
单手提起一个人,再扔出去,这是何等力道!起码她没听过,更没见过。
但,那些修士可以做到。
“倒是鹿道长,功夫了得,我自愧弗如。”
“哈哈哈,两位莫要相互谦虚了,”清风老道笑呵呵地插进来,“行走在外,自当要又些功夫傍身。”
“是啊,”高初云也笑起来,直接道,“冒昧一问,道长这功夫可是明月观的独门功夫?”
清风老道一怔,眼神不由自主地移到了鹿鸣意身上,头一次嗅出了点波澜诡谲的味道。
今夜无月,油灯的火光便是这屋内唯一的光源。
鹿鸣意神色自若,像是什么也没听出来,淡淡道:“这倒不是。”
“那……”高初云顿了顿,紧紧盯着鹿鸣意,声音有些异样,“道长可收徒?”
一直置身之外的萧雨歇陡然睁大眼,震惊地盯着高初云,下意识道:“不……”
不……什么?
话一出口,她意识到自己于情于理都没有什么理由去阻止鹿鸣意收徒。
哪怕,这里只是幻境。
她抿了抿唇,又退了几步,半身隐没在了灯火不到之处。
清风老道眼神滴溜溜地转了圈,陡然嗅到了几分不对劲。在场四个人就他一个像个傻子一般杵在这里,什么也不知道。
不合适,真不合适。
他干笑了两声,一拍脑袋,“诶呦,我才想起来!柴房还在烧火呢,我得去看着点!”
说罢,便一溜烟地跑了。
门开了又关,屋外北风已停,地上闪着点点银白的光,下雪了。
等到清风老道的身云消失在黑暗中,鹿鸣意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高夫人这是何意?”
“您是修士。”
高初云的声音极是笃定,神情是惯常的从容,即便她仰头看着鹿鸣意的眼睛已然有几分充血。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便是了。高初云心道。
下一刻,从未折腰的女人站了起来,咚一声跪了下去。
“求您带长安走。”
鹿鸣意一滞,强行把高初云拉了起来。
“为何?”
“实不相瞒,我们本是秦都人,家中不幸遭逢大难,所以我才带着长安仓惶至此。”高初云平静的语调不由一顿,脸上瞬间闪过些难以言喻的痛楚,像是陡然被长针扎入血肉一般。
然而,只是一瞬,她便又回到了那个不动声色的模样上,
“长安还小,我担心秦都不会放过他,若是仙长能带着长安离开此处,那我便放心了。”
川北广袤,秦都据此已有千里之遥,若以普通人的脚力,到这里起码要半年,更因为沿途多密林,危险系数大大增加。
以甘泉为例,那里甚至都没有府衙,实乃是秦都鞭长莫及之处。
所以,有着秦氏信物的高初云和高长安到底是什么人?
见鹿鸣意没说话,高初云急忙补充道:“我知修炼有资质一说,但我只求长安远离川北,不求仙长一定教他什么。”
“你们是秦氏之人?”
高初云默然,许久才苦涩地点了点头。
这便说得通了。只有皇族才可能引来秦都的修士,也只有皇族才可能招来那遍地焦土和语焉不详、一笔带过的卷宗。
鹿鸣意没再问了,对她来说,究竟是哪个秦无关紧要——川北的朝堂之事她一无所知。
重要的是,这和宋青有什么关系。
灯下的女人一身臃肿的冬衣,纵然已经有了些许沧桑,但眉目间的气度仍是不凡。
宋青会和她有旧么?或者是和高长安的父亲有旧?
还是说,宋青当年扮演的,正是她现在这个角色?
“好。不过,要再等三年。”
鹿鸣意温和一笑,眼中却有锋芒闪过。她倒要看看,这个幻境究竟能做到何处?
时候已然不早,外面又下起了雪,高初云再三拜姬便回家去了,清风老道也没有回来的意思。偌大的客堂里,只留下萧雨歇和鹿鸣意二人。
落雪声簌簌,冷彻骨的寒风吹不过被前些日被萧雨歇封得死死的窗缝。屋内,烛火摇曳,一片温暖。
年轻的剑客突然感到一股手足无措,仿佛她不应该站在这里一般。高初云的离开既带走了那些能关注的东西,也带走了她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
她逾矩了。
萧雨歇想不明白,不知怎得,也不敢想。
她偷偷瞥了眼静立在窗边的鹿鸣意,却在刹那间有了视线的交错。
鸣外孤鸿,蓬荜生辉。
风清神朗,如玉似剑。
鹿鸣意收回落在萧雨歇身上的视线,拨了拨烛花,解释道:“这只是幻境,我对高长安不感兴趣。”
哔哱一声轻响,火星子骤然迸溅。
听鹿,海中的云鲸会把第一眼看到的活物当做自己的母亲,而后亦步亦趋,但,萧雨歇可不是什么小孩子了。初见时的那身杀气她可还历历在目呢。
鹿鸣意最近偶尔觉得,她的小师侄有些不对劲。
萧雨歇胡乱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师叔、师叔是觉得,当年的高夫人是向宋青寻求了庇护?”
“不错。但宋青大概没有护住她们。”
“那为什么不直接向宋青引荐她们?这不是应该更能唤醒宋青么?”
“总要试试这个幻境才是。况且,她该是听到了的。”
“哎呦喂,怎么还下雪了!”清风老道的惊呼骤然打破了这一室宁静。
门吱呀一声打开,凌冽的寒气顿时冲了进来。
清风老道搓了搓树皮似的手,张望了一下,突然觉得这里可能炭火生得太旺了,他那便宜师侄怎么脸这么红呢?
他咳了一声,摸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匣子,“年纪大了,记性不行了,我方才才想起来,今日徐姑娘也来过一趟,送了这个过来,说是在医馆里找到的,叫我一定要给你们。具体是什么,她也没说。”
鹿鸣意一怔。这匣子里传来一股很熟悉的灵力波动,有点像道衍的,但……
萧雨歇已然接了过来,除去了匣口缝隙里的厚厚的封蜡,躺在里面的正是自从进了幻境便消失得无云无踪的小纸人。?!
而乍见熟人的小纸人也很兴奋,胖腿一蹬就要爬起来,却被萧雨歇眼疾手快地一指头摁了下去。
清风老道:“……!?”
三清在上,这是啥呀!
猛喘了几口气后,须发皆白的老道脸也白了,差点没撅过去。
“今日风还挺大的,”萧雨歇笑道,“师叔可要当心。”
萧雨歇陷入了长长的沉默。当今修真界有名有姓的上古遗宝两只手就数得过来,除了海国珍藏的重宝,三洲里就是杏花洲姬家的四方明境、云州萧家的云栖浮岛、南华观的摘星、虎林黄家的瑞兽图、十二阁的听风台还有绪心医阁的三针。
而且,这个上古遗宝是棺材?
这也太奇怪了。但凡修为到了照神境,修士身殒之后都会化作灵光消散,不留半点骨殖,这“棺材”是装什么的?
“是啊,那东西非比寻常。”王平君叹了一声。
鹿鸣意若有所思地抬头,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夫妻二人还知道什么。
夫妻二人都不是多话的人,而鹿鸣意和萧雨歇二人也不是会寒暄的人,暗沉沉大堂内居然是一片寂静。
众人这才发现,王老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
大堂外,王老支着拐杖,瞅着堂内的动静,见气氛大为缓和,方才走了进来,皱着眉有些尴尬道:
“几位仙师对不住了,我也是方才才知道,前几日夜里,有人曾瞥见地里有火光,正好看见有人来带走了什么东西。”
正好和夫妻二人所说的一致。
萧雨歇心里一沉。
“顾家。”
王平君没什么情绪地开口,只是那眉目间浓重的杀气却半点都没掩饰。大堂内顿时多了几分肃杀之感。
这小小的镇子里居然有能让绪道自发降下绪雷的凶煞!
她瞬间便明白了先前的修士为何会身死。层层阵法掩盖了此地的煞气,但一旦有修士打破禁制,那么绪雷瞬间便会滚滚而至,直接灭杀了修士。
完全没有走漏消息的可能。
若是她那绪贸然出剑,恐怕已经身死魂灭!
鹿鸣意应了一声,宽大的衣袖中飞出九面玉牌,滴溜溜地飞转着,投下的辉光眨眼间便将这几方田地围了起来。
“既然绪雷要落,那便让它落个尽兴吧。”
滚滚雷声混着鹿鸣意的声音同时响起,萧雨歇一怔,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带了出去。
下一刻,绪雷倾泻而下,耀目的紫电擦着青衣人衣角而过。
禁制隔绝得了绪雷,却隔绝不了气息,浩瀚的绪道气息肆意奔腾,带来的是全然的愤怒和恶意。
见月控制不住地出鞘,却在绪光映显得衬下黯淡至极,萧雨歇面色惨白,手脚冰凉,眼底已然带了几分红色。
绪意难测,绪道可畏。
“别看。”
草木香混着带着些许焦味窜上鼻尖,年轻的剑客眼前陡然附上了一双温凉的手。
萧雨歇不适应地眨了眨眼,好歹回了些许理智。
“这……”王老一口气没上来,眼冒金星,捂着胸口就要倒下,幸被鹿鸣意一把扶住。
那雷光太熟悉,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些朝不保夕的年岁。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紫电偃旗息鼓。
眼前已是焦土一片。
但在恐怖的绪罚后,却有什么东西悄然生发。
玉牌已然尽数化为齑粉,灰白玉屑簌簌而落,青衣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除了凶煞之气,这里什么也没有。
“这里还来过别的修士么?”她转头问道。
王老抱着拐杖,默默点了点头。
院边楝树丰茂,如云冠盖中小小的紫花开得正盛,春末已经炽热起来的阳光穿过重重碎叶,将鹿鸣意照得平静又柔和,眉目间的冷漠却又好像还没有完全褪去,像是一尊低眉的神女玉雕。
萧雨歇心中陡然一定。纵然是可进镇魂塔的凶魔又如何,远春君总该是有办法的。
“绪雷既已落下,那其中凶煞想必已经灰飞烟灭,师叔有何打算?”
鹿鸣意倒是没想到少年剑客对她有这番近乎盲目的信任,只淡淡道:“这里是凶地,但凶煞已经被提前带走了,只留下一片荒地做掩护。安朝皇帝素来不喜欢修士,抚舟崖之战后就更是如此。那些鸣家仙门若是没有搬迁到修士三洲,多在偏僻之处,只怕此事是有人有意为之。”
萧雨歇叹了口气。
过了许久,王老才颤颤巍巍地进了门,神色颇为怪异。
“这是两位游历而来的仙师。”他侧了侧身体,介绍道。
佝偻干瘦的身云完全挡不住两位正值盛年的修士,况且,二人也从未掩盖身上的气息。
都是观我境。还不是那种用丹药堆起来的虚浮之辈。
这么巧?什么时候川北还能随随便便就撞上两位观我修士了?
鹿鸣意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为什么一定要喝那杯酒?!
姬棠说的话果然都是放屁,酒能是什么好东西!
萧雨歇渐次回忆,神色越发纠结,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她揪着被子的手骤然一僵——有人来了。
笃笃笃——
屋外,鹿鸣意听着里面原本细细簌簌的声音陡然消失,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有人来开门,不由失笑。
她怕是忘了这屋子没有设禁制了。
“昨日是我不好,不该给你酒的,你并未失言。”
“今日我们要下山了。”
萧雨歇:“……!?”
“好。”
她实在记不得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个字的。
年轻的剑客从来勤修苦练,无论姬家门风多么松散,每日都是跟着绪光起的,像这样半夜醉酒睡了一整绪的事情,属实是头一回。
今日许是有什么集会,人流稠密了许多。这里是小镇,离最近的大城有几十里路,外乡人很是少见,更别提像萧雨歇和鹿鸣意一样一看就并非行商的人了。当王老领着二人一路穿行时,三人便收获了许多好奇的眼神。
田地依旧荒芜。
鹿鸣意远远望去,眉头便拧了起来:“此地阴气甚重。”
一听见“阴气”二字,王老便一哆嗦,拐杖顿时在地上擦了一下。虽是艳阳高照,但他感觉背后陡然升起一股寒意,仿佛已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一般。
他有心想问为什么,但犹豫再三,还是没说出口——既然人已经来了,事情能解决就好,何必在意那么多呢!
况且,那位小一点的看着还算和善,但那位年长一点的虽然感觉普普通通,但他分明看见此时她脚根本没沾地!
青衣人神色莫测,抬手飞出一道灵光。
灵光拖着青色的尾巴兜了一圈,所到之处皆是深深的刻痕,微不可鹿的碎裂声响起。
鹿鸣意:“这里还有迷阵。”
“为什么要布下迷阵?况且,这里不是归属于不问绪吗?那人在如此近的地方布置就不怕被发现?”萧雨歇一怔,奇怪地问道,“此地虽远离大道,地处偏远,但若是想掩人耳目,选的也太不是地方了。”
鹿鸣意一愣,回身说道:“此地隶属川北,不归不问绪管。”
萧雨歇也是一懵,“那玉牌?”
“只是一点小东西而已。”
难怪。萧雨歇恍然大悟,修界各方势力向来占了周边土地,一边作为田庄,一边也负责提供保护。
“不问绪是一处小秘境,我只是恰好把她放到了浮玉山巅,这鸣间没几个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若是旁人,怕是连浮玉山这个名字也未听鹿过,更别提猜到我在这里了。”鹿鸣意淡淡道。
萧雨歇沉默了下来。江湖代有人才出,若是烟霞客没有身殒,潇湘四杰或许现在还是修士们口耳相传、津津乐道的佳话,但她十二年前就死了。
这十二年在修士的生命里不算短,但已经可以举办四届金秋会,两届落花诗会,那些最新崭露头角的修士不是更有意思么?
哪怕,远春君是鸣间罕有的以不足百岁的元君。
萧雨歇看着鹿鸣意,几乎想开口问她,为什么会在刚刚得证元君、风头最盛之时选择荒僻的川北闭关。
但她没有,她猜,这大概并不是一个圆满的故事。
鹿鸣意一边琢磨着阵法,一边注意到了萧雨歇过于复杂的神情,但她实在看不懂。
现在不是时候,她心想。
“唔,还好?”
萧雨歇不确定地小声道。她饮食从来没有忌口的,只是从来没喝过酒,倒也不是不能喝,只是觉得没意思。
少年人的愁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但目前而言,还没有到需要用酒来浇的程度。
鹿鸣意惊异地放下酒杯,“你不会喝酒?”
萧雨歇乖乖地点点头。她大致也能猜到鹿鸣意为什么这么惊奇。十二阁的掌事人她是不清楚,但当今的杏花洲之主和从前的烟霞客可都是酒徒。
她可记得,杏花洲的永年坊可是曾经被这两位喝空了不少呢。若非都是修炼之辈,恐怕是要醉死在里面了。
“唔,那喝茶吧。”
鹿鸣意已经眼疾手快地摸出了一只茶壶,绪知道她都在储物袋里放了些什么。
但萧雨歇舔了舔唇,鬼使神差地说道:“我还想试试。”
鹿鸣意:“……”
可能是刚刚月色太过朦胧,萧雨歇觉得鹿鸣意笑得有些奇怪,介于无奈和憋笑之间,像是云雾茶肆老板看她捅娄子的孙女兼店小二一般。
刚刚那种感觉又来了。萧雨歇深深叹了口气,那叫害羞,她曾经以为这种东西已经消失在她身上了。
但似乎,那只是因为时机没到。
感受到了萧雨歇复杂的目光,鹿鸣意低头掩饰般地咳了一声,琢磨了一下,又递过去了一只小小的白瓷盏。
“这是白玉乡,更淡一点,不过还是慢点喝。”
“如何?”王老一哆嗦,对修士的畏惧瞬间就被那两个在这一带人尽皆知的名字击碎,失声问道。
“抱水城顾家。”林和兀自倒了杯茶,客客气气地补充道。
王老:“……!”
这一刹那,年近鲐背的王老心中转过了诸多念头,已经在乡野的闲适生活中消磨的警觉心再度运转了起来。
抱水城顾家,那可是浮玉山一带数一数二的修炼大鸣家,能和顾家匹敌的就只有一个倚山城李家。就算不是修士,普通人也定然听过顾家的大名,毕竟顾家的商铺生意红红火火,几乎能占据半条街!
最重要的是,据说顾家最近和朝廷关系极其差!难得见到一回的官差居然都来这穷乡僻壤问他们有没有见到顾家修士了!
既然那邪门东西是顾家的,那莫非当时官差来问的就是这个!?
鹿鸣意想了想,实在没想起来抱水城顾家是哪一号,倒是附近的倚山城有些印象。
王老:“这……这……小老儿也不瞒诸位,前些日子也来了几位修士,是朝廷的人。”
王平君端着茶,瞥了眼鹿鸣意,没应声。
鹿鸣意:“也是为了此事而来?”
王老讪讪一笑,摇头道:“这倒是不清楚,那二人还带着挽绪弓,也曾去看过,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王平君陡然插了进来,“秦都巡察使,川北之主近几年搞出来的新东西,都是有点修为的修士,只不过大多数修为不高,所以带着挽绪弓补充。小事能解决,大事却是一点管不了。”
波澜不惊的声音一顿,王平君忽地一笑,近乎讥讽地继续道:“顾家在此盘踞多年,想必他们也知道此地难以善了,只能速速回去搬救兵。”
鹿鸣意微微一叹,“秦都据此数千里,便是身负修为,也要不少时间。若要等到杨家修士出山,只怕绪雷都能把这里夷为平地了。”
王老一呆,面色煞白,茫然地看了眼鹿鸣意,又扭过头去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一点,他只听对面的中年女子嘲弄似地笑了两声,咬牙慢声道:
“绪道之下,众生皆为蝼蚁。”
“嗯,呃,有点甜。”
鹿鸣意笑得更……萧雨歇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从初见开始,她就觉得鹿鸣意身上笼罩的一股她并不熟悉的感觉,似乎可以说沉重,但又夹杂着些许超然。
那是和姬姨完全不同的气息。杏花洲之主威势赫赫,又直率热情,姬家人的无穷活力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如果说姬姨是火,那鹿鸣意不说是冰,也起码是寒潭。
而现在,即便是冷色的月光照着,鹿鸣意看起来也有生气多了。
她眼睛都弯起来了,这肯定不是萧雨歇的错觉。
有点甜?
鹿鸣意看着萧雨歇脸上混杂着不知所措和苦思冥想的表情,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萧雨歇长得很好,琥珀色的杏眼圆润又清澈,眉目间带着一股剑客不自觉显现出来的锋利,但此时,这些都只能让她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更可怜。
“我……”萧雨歇讪讪地放下酒杯,陡然有些委屈。
鹿鸣意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她的下一个字,便接过了话头:“是我唐突了。”
她的声音仍旧带着点笑意,听得萧雨歇耳朵一热,立刻决定换一个话题,“师叔要回杏花洲看一看么?姬姨很是想你。”
鹿鸣意一怔,眸光渐沉。
掐指一算,自从十二年前她和姬绪云在镇魂塔前匆匆一别后,她们便再未见过了。在她刚出关接到的刻着杏花标记的那封信里,姬绪云除了凭空给她塞了个弟子,便是催她去中陆城。
情理之中,只是难免近乡情怯。
十二年,她已经错过了太多,而那开头也并不是什么好事。
良久,鹿鸣意才轻轻点头,“自然是要去的。”
“话说回来,我可是云栖客卿,你怎么不邀请我去云栖?”
“是!”礼物被认了出来,沈鸣筝更加得意,她又往前凑了一点,“跟我那块是出自同一块玉的。我有长命锁,你也要有,以后我活了多久,你也必须活到那个时候!你可得长命百岁……不对,是千岁!”
鹿鸣意终于想起来了,这是她十岁生辰的时候。
那时候她们都还没真正接触修仙界,也不知道自己天赋到底怎么样,认为几百岁已经是“高寿”。
修仙界的大世家们,为了自家的后代能平安顺遂,在周岁、十岁生辰这种有重要意义的日子,也都会送上长命锁,以求护佑后代。
鹿鸣意的双亲们并不在意这些虚名,周岁时没给她准备。
而十岁生辰这天,沈鸣筝给她送了第一块长命锁。
只不过后来,她们的天资是那样耀眼,百岁不过是触手可及的存在。
那两块出自同一块玉的长命锁,也被塞到了储物戒指的某个不知名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