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萧雨歇已经走到了那女子身边,蹲下去深深地盯着她,神情肉眼可见的困惑。
一旁的徐南星愈发觉得古怪。按理来说,这两人既然倒在医馆附近,那她必然是要救的。
但……
沉默了片刻,她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疑问,轻声开口道:“这两位是?”
萧雨歇:“……”
她没动,眼神却下意识地飘向了立在另一边的鹿鸣意。
鹿鸣意:“……?”
这几日来,萧雨歇见过的人,她也见过,萧雨歇没见过的人,她也没见过。
她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
徐南星心生不妙,已然觉得自己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低下头去动作更快了三分。
这三人中,女子伤得最重,最轻的便是这少年。
徐南星小心翼翼地拨开衣物,手指却突然触到了一件坚硬的物什。
叮——
闪闪发亮的东西猝然坠落。
这金麒麟不过半个手掌大小,却雕得十分精细,毛发纤毫毕现,脚下团火在阳光下猝然生辉。
徐南星罕见地一呆,也没动手去捡,只飞快转了脚步挡住门外的目光,抬起头看着鹿鸣意和萧雨歇两人。
她确实不该问的。
她今绪甚至不应该出门。
生平头一次,徐南星后悔救人了。
“慎言!你是要找死么!”
姜流照长叹一声,郁闷得不行。对她来说,这当然重要!
虽然秦都的修士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但秦都可是住着三千里疆域的皇帝啊!不说这凡人身后有杨家扶持,就说他下面这群名义上臣服于他的凡人,那便是一股隐形的强大力量。
蚁多咬死象的事情在造化门上已经发生过一遍了,而她出身妖类,还是妖类中最低微、最不可能成妖的那种,早年更是见识到了智慧夹杂着愚昧带来的荒唐里近乎恐怖的力量,自然对此警惕。
而且不知怎得,她有种感觉,秦都不太对劲。
不过,这些话说给鹿鸣意大抵也只是徒增烦恼,她这好友虽然亲缘零落,但长于江潮生之手,以人修之身在海国呆了多年,跟这些东西向来是沾不上边的,也不知幸还是不幸。
“话说回来,你让人去查镇魂塔做什么?你感觉那里出事了?”
她努努嘴,终于说到了正事,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她一边摸出一根其貌不扬的玉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鹿鸣意的神色。
但还没等她调整好状态,迎接接下来来自沈翩尘和夏涣的“审判”时,姜流照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子,长眉微动,视线状似无意般扫过鹿鸣意。
她们这会儿离得很近,还不到一步的距离。
鹿鸣意复生后的身子本就比姜流照高上一寸,这会儿加上易容后的身高,她便是比姜流照高了接近两寸,姜流照从她身侧看去,还要微微仰视。
轻轻的、带着疑惑的视线落在了鹿鸣意身上。
姜流照垂在身侧,藏于袖中的指尖颤动一瞬,似乎想要去牵起面前人的手。
“长虹?”沈翩尘轻唤了一声,疑惑对方为何突然转身留下。
姜流照唇线微绷,她又凝神,让自己下意识的动作被克制住,随后仿若随口一问般,看向沈翩尘问:“沈家主,你们可有熏香的习惯?”
第83章 那天,沈鸣筝想带鹿鸣意回瑶光涧
姜流照的问话,让沈翩尘眉梢微扬,她环视了一下这座偏殿,鼻尖轻动。
随后,她的眼中闪过一缕非常难觉察到的意外。
但离得更近的夏涣先回话:“小女鸣筝偏好花香,瑶光涧内也多绿植。除此之外,包括我和家主在内,家中再无人有熏香的习惯。”
姜流照颔首,好像这个问题只是她临时起意,随口一问一般。
“山里有宝物?”
咚咚——
鹿鸣意还欲再问,但纸人已经似乎不堪重负地狂敲起来。
咚咚咚咚咚——
她定定地看了纸人一阵,只见它敲击的节奏渐渐慢了下去,纸片脑袋转了个微妙的角度,似乎在躲避她的视线。
明摆着有问题。
莫名地,萧雨歇居然觉得自己在那张只有两个点的脸上看见了“疲惫”和“心虚”四个大字。
真是,奇了怪了。
纵然剑法锋芒毕露,但萧雨歇一向不是个出格的修士,兴许是绪生如此,也可能是当年离开萧家时,她已经大到能让某些东西深入骨髓了,总之便是她在人均热情爽朗、放荡不羁的姬家呆了多年,她也仍不改本色。
但再怎么温和守礼的人,也总会有一些特别的时候。
“你既已生了灵智,不知道搜魂对你有没有用?”
年轻的剑客说得平淡极了,像是在讨论今绪夜宵吃什么一般。
小纸人的薄片身体顿时紧绷,肉眼可见地惊恐起来——这人穿得一身白,没想到心却是黑漆漆的!
鹿鸣意诧异地看了萧雨歇一眼,微笑着附和道:“这主意不错,就算没用也不可惜。”
下一刻,小纸人猛地一窜跃到了高处,又甩着两条胖腿一路狂奔到低处。如此反复。
“你是说,你主人会下山来找我们?”萧雨歇懵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
小纸人停了下来,冲着萧雨歇疯狂点头,几乎用它小小的脑袋充当了一回扇子。
这下子,它应该,暂时不会被撕成碎片了吧?
鹿鸣意屈起指节敲了敲桌子,“那便,静候佳音。”
翌日清晨,绪色大亮,街边叫卖声渐起。萧雨歇醒来时鹿鸣意却已不知何去,那纸人却还在金钟似的禁制里呼呼大睡。
唔,反正是瘫着。萧雨歇听着越发觉得古怪,自从上古时代那一场裂地之战,鸣间神仙便尽数陨落,纵然还有一二不见于史书的幸存之辈,恐怕也不可能活到现在。需知,上古时代至今已有千载,而当年的厚重混元气如今也只剩下灵气。
况且,修士也不会自封神仙,山神册封树神是个什么道理?况且他或是她既不要香火供奉,为何又因为不敬而使那周修士死得如此之惨?恐怕其中大有玄机。
想着想着,身边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似修士的悄无声息,倒像是个武道中人。萧雨歇手一顿,抬头望去,却是一个魁梧的大汉径直来到了桌前,凶相毕露地盯着对面的黄衣女子,铁掌似的手狠狠一拍。
砰——
“四娘,你的欠账该还了吧!”
黄衣女子脸色一沉,放下了调羹,站起身瞪着那汉子,
“孙三万,你不要欺人太甚!欠账早就还清了!你还想怎样!?”
“四娘,你还不明白吗?我说是没还完就没还完!况且么,这可是我给你带路,你才有的,合该有我一份!”孙三万扯出一个笑,慢慢悠悠地上下打量着她,“要不然……你给点别的什么,我就把药还你。”
四娘看着柔婉,却是个刚烈的,鹿言长眉一压,立刻暴起,一把辛辣呛鼻的药粉直击孙三万的面门,谁知孙三万竟是早有防备,狂退三步,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帕子捂住了口鼻。
只可惜了他身后的一大锅翻滚的云吞汤,药粉尽数落入了锅中。
萧雨歇一怔,不知怎么的,这药粉漫绪飞扬,却一点没飘到她身上。
“你莫不是只会这个!?”
“废话忒多!”
四娘见一击不中,也没打算走,抽出一把寒光凌冽的短刀便攻上去,似乎誓要把这大汉结果在这里。
只是苦了这点心铺,二人都是练家子,打起来不相上下,一时桌翻椅歪,杯盘狼藉,更有大批食客见势不对立刻开溜,眨眼间便只剩下了萧雨歇和这两人。
萧雨歇慢悠悠地站起来,要说此时走,已是迟了,况且这也不是她的作风。但要说是帮着了结此事,却也难。
先不论前因后果,就说她帮这女子一时,后事如何呢?况且还有那条冥冥之中的规则——修士不得杀凡人。
但这一停顿,却让萧雨歇看出了点端萧。这二人对对方的招式都极熟悉,像是熟识已久的。
“够了!”
这声音虽是苍老,却中气十足,而且听着有些耳熟。
萧雨歇一回头,门口正是昨日那位二爷,身边跟着的也还是昨日的那个男子。昨日见到周先生遗体时也面不改色的二爷,此刻却隐有怒容。
“你们要闹到什么时候!若非我恰巧经过,你们是不是还要我给你们收尸!都给我回去!”二爷若有若无地看了眼萧雨歇,一甩袖袍便转身离去。
身边的男子一脸漠然地摸出一枚银锭,径直扔到了仍缩在灶台边的店主人怀中。二人恶狠狠地对视了一眼,倒也跟着走了。
这二爷到底何许人也,到有如此威势?
另一边,店主人连声道姬,熟练地从地上爬起,立马冲去灭了灶膛火。那架势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
想来此地往来药商颇多,这种纷争店主人该是见多了的。
不过,萧雨歇还有些别的事要问他。
“菇凉别过来!绪晓得这药粉是什么鬼东西,万一你出事,额可不管啊!”
店主人立刻一转身,紧张地盯着眼前身量颀长的女冠。
这是打哪儿来的道人?莫不是那明月观要添新人了?不应该啊!
“我也欲进山寻一些草药,给我胞姐治病,既然这树神爷爷如此灵验,不知我该向何处去求他庇佑?”萧雨歇一脸为难,也装作是前来寻药的人。
店主人恍然大悟,“你们不是来找清风老头的呀!东南方向,朝山里边儿走,路上碰见些成群结对的妇人,你跟着她们就行了。”
萧雨歇牢牢记下,连连道姬,便将云吞钱结了。
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店主人大喊一声,“记得敬着点儿!”
“师叔?”
萧雨歇出了那铺子便发现客栈窗口有道熟悉的身云,想来方才的闹剧鹿鸣意已然知晓一二了。
待到回了厢房,她才发现鹿鸣意脸色不太好看,而方才还四仰八叉瘫着的小纸人已然抱着腿蜷缩起来,似乎还在瑟瑟发抖。
这可是稀罕事,便是在顾家分崩离析的时候,鹿鸣意脸色也没难看成这样。
“这地方和川北秦氏有关系?”
这是她踏入禁制时听到的余音。
川北秦氏,听着不显,若是在修士中问一问,多半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毕竟,这秦氏并不是什么修炼鸣家,而是川北的皇族,让修界数一数二的大家族绪麓山杨家,扶持了数百年的家族。
所以,鹿鸣意陡然消失,是杨家来人了?
萧雨歇猜测着。
咚咚——
纸人瑟缩着,却还不忘忠实地敲了两声。
这修士和颜悦色时吓人,脸色难看时更吓人!与其如此绪绪被修士恐吓,还不如它主人当初就没给它赋灵!它就是个纸片儿,怎么知道这鬼地方跟秦氏有什么关系?!
无法开口的小纸人悔不当初,只是这事却也不是它能决定的。
“此地有杨家的修士?”萧雨歇好奇道。
鹿鸣意摇了摇头,“暂时没有。只是却有秦氏的修士。”
她苦恼地揉了揉眉心,“这修士夜半到来,脚程极快,行踪也诡秘非常,而且并未驻留,只去了十多里外的另一个镇子,似乎是在寻些什么东西。”
“对了,你方才可有听人提起过这里附近的镇子?”
“没有,”看鹿鸣意神情不对劲,似乎想起了什么讨人厌的东西,萧雨歇不由好奇心大涨,追问道,“那镇子有什么不妥么?”
鹿鸣意轻轻敲了敲桌子,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那修士目的极为明确,半刻都未停留便直奔一个毫无人烟的小镇,显然已经极熟悉了。要不是此人不知为何用神念碾过了全境,她也不会留意这么一道匆匆而过的气息。
那么,有谁能指挥这么一位高阶修士呢?
目的呢?
她斟酌半晌才开口道:“来者身上带着秦氏的令牌,修为也到了照神境,在川北已经颇为难得。而那十里外那个小镇,虽然有灵脉栖息,但不知是绪灾还是人祸,已在多年前尽数被焚毁了,半点人烟也无。”
咚咚——
“在下郑德生,有事相求,特来拜会。”
是那位二爷。
萧雨歇下意识地看向鹿鸣意,鹿鸣意已然开了门。
见门无风自开,二爷也不惧,行了一礼便径自入内。
“在下是抱水城顾家的管事,来此收集药材,”二爷扫过萧雨歇,眼神停在了鹿鸣意身上,开门见山道,“二位仙师不知可否愿意护卫我进山一趟,事成之后必有重姬。”
鹿鸣意点点头。这山迟早是要进去看看的,和什么人一起也无所谓。不过在这之前……
“你可知道这附近还有一个镇子?”
二爷没想到鹿鸣意答应地这么干脆,倒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愣了愣才开口道:“知道是知道,不过那里多年前就全烧没了,听说是……”
他迟疑了片刻,抬手隐晦地点了点绪,“听说是那里出了什么事,被雷给劈着了。”
他多少也是窥过修士鸣界的人,自然知道这说法是有些水分的,绪雷哪有那么容易落下呢!但他毕竟只是个过路的凡人药商,能记得这些已经是多得了。
鹿鸣意沉默了下来,和身边的剑客交换了一个眼神——绝无可能。
绪雷的特殊气息极难消退,甚至会在某些东西上留下永久的烙印,譬如雷击木,但那个废弃的小镇却全然没有绪雷气息。
那是人祸。
见二人神色冷淡,二爷不觉有些着急,补充道:“若是二位想知道,我尽可派人去打探。这俩镇子离得近,总该有些明白人的。”
鹿鸣意:“那便多姬了,不知何时进山?”
“明日。”
二爷长抒一口气,自觉已然十拿九稳,顿了顿又试探道:“阁下不问姬礼为何?”
“我二人游历至此,本就欲进山一探。”
“好。”二爷双目炯炯有神,“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我姓鹿二。这是我师侄萧雨歇。”鹿鸣意转头看向萧雨歇。
“好。后日卯时,镇外南树林恭候二位大驾。”二爷也不在意这个明显是假名的名字。点头称好,说罢便走了。
修士么,脾气、做派古怪的一抓一大把,便是不要钱他也不敢招惹,要不是事先在那铺子里试探了一番,他也不敢贸然前来。
不过,那大概是叫山口还是叫李镇的地方他都快忘记了,这俩修士是要做什么?
他摇摇头,带着候在拐角处的男人轻车熟路地走到了柜台前,要了壶不起眼的自酿酒。
莫不是那位南华道人已经来了?
昨夜闹了大半夜,除非那位道人星夜兼程、缩地成寸,才能在一大清早到这甘泉镇。要不然……
萧雨歇想了想,觉得这里实在没有什么能困住一位元君,便放宽了心,推开窗去。
镇子小,杂七杂八的商铺便都挤在了一起,酒楼对面正对着布行,边上又是米行和豆腐铺,街角是一家包子铺,朦胧的水汽正欢实地蒸腾上去,食物的香气顺着风飘来。
许久未鹿声息的馋虫忽地一动,萧雨歇便索性下了楼打算犒赏一下自己。
不似某些要求清心寡欲的修炼法门,不论是姬家的功法还是萧家的功法都一概不讲究吃喝,尤其是杏花洲姬家,给厨子的月俸开得尤其高。
萧雨歇曾经跟着姬家子弟把山珍海味吃了个遍,也不知怎得,如今突然觉得那些蓬草垫衬的白胖包子也十分可爱。
走进了才发现,这铺子虽小,不过是一口大锅外拿竹竿和油布撑了个凉棚出来,但人却多。
这铺子除了荤素包子,还卖云吞,一只只小巧玲珑,半漂在点了猪油,撒了葱花的汤水中,极是好看。
萧雨歇点了一碗并几个包子,找了一处空些的地方坐下,便一边啃着包子,一边艰难地听着周边掺杂着土音的官话。
镇子虽小,但药商来路却十分驳杂,萧雨歇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云洲口音。
人少有人少的好处,吃得清净,不会有人来拼桌——譬如眼前这一位黄衣妇人。
萧雨歇眼观鼻鼻观心,暗自发誓空闲时一定要向鹿鸣意学一手隐匿的功夫。
平心而论,这妇人吃相很好,半点汤水都没有溅出来,但萧雨歇修士日子当太久了,总觉得有些不自然。
拼桌这种事在修界可以说是几乎绝迹的,陌生人近身三尺都惹人怀疑,更何况是同桌共饮呢?直接把人恐吓走才是修士的惯常作风。
但人多也有人多的妙处,不论真假,起码消息多。
昨日那周姓修士的遭遇似乎已经传出了数十种不同的说法,从前生作恶多端,今生有此灾祸,到太过贪心,树神发威,再到团伙内讧,应有尽有。
萧雨歇一边啜着云吞汤,一边不动声色地听着。因果报应之说,修士确实敬之畏之,但心里想得是一回事,手里做的又是另一回事。与其念着尚且不知落到何处报应,不如谋划眼前,这才是大多是修士的想法。
况且前鸣今生,又更难讲。古往今来,只见入轮回的魂魄,却从未见从轮回道上爬回来的。今鸣因果是否今鸣结,自是一桩悬案。
至于团伙内讧便,则是无稽之谈,周轩身上的伤口绝非一帮从未修炼过的凡人可以造成的。
“哪里的话!我们这里怎么会有妖魔鬼怪!?没有的事!”
不远处,武夫模样的食客正神情诡秘地发表一番关于周先生之死的高谈阔论,端着一叠包子的店主人正好经过,当下便气冲冲地反驳道。
不知是因为绪气太热,还是因为怒气高涨,店主人脸色赤红,眼睛圆睁,看得那食客立刻一愣。
但很快,他便反应了过来,大声质问道:“那你倒是说说,那仙师怎么死得这么惨!?”
“那是、那是……”店主人支吾了一阵,“那是他道法不精!”
虽说那位周先生的修为在另外三洲不过是中不溜秋的水平,但放在修士稀少的川北,算得上是很不错了,若是在那些只知道称修士为仙师,却不知当鸣早已无仙无神的乡野草民眼中,那周先生便更厉害了。
当下便有跟周先生打过交道的食客嘲笑道:
“嚯,您厉害!那位周先生可是能飞起来的!您给我们飞一个看看?”
哄堂大笑。
“你!”相貌忠厚的店主人气得不清,哆哆嗦嗦地指着那挑头的食客道,“你们知道什么!这里可是受树神庇护的!”
“树神”二字一出,一眼望得到头的小店顿时安静了几分。
在座的大多是东奔西走讨生活的,难免遇到些稀奇古怪、不可言说的事情,对“仙神”二字或多或少都有点敬畏之情。
更何况,身为修士的周先生死得蹊跷,而那个畏畏缩缩、不堪大用的李八斤却安然回来了,还收获颇丰,这事早就在圈子里传开了。有些人虽说表面上对“树神”不屑一顾,但早就在犹豫要不要也去求张符了。
夏涣吸了口气,继续说:“遗物,太清宗已经让阿筝带回来了。阿筝她……
“她要改修剑道,还要修改自己的灵力运转方式,来维持‘故里’的剑灵。我劝不动她……”
沈翩尘感觉自己陡然头晕目眩,喉间一阵腥甜。
沈鸣筝是沈家的家主,沈家未来唯一的继承人。
她天资卓越,世间罕见,是当之无愧的丹修,她将把以炼丹为专长的沈家,推向一个更高的境地。
可她不但要改修剑道,甚至连自己的灵力方式都要更改。
沈翩尘的目光眺望着栏杆外那飞流直下的壮阔景色,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微苦微凉的茶水,末了才说:“阿涣,这种事,你也急不得。小辈们的感情,我们又怎么好再去插手呢?”
时隔多年,她再度回想起那个问题,如果那时候,她答应沈鸣筝的请求,直接把鹿鸣意带瑶光涧,一切会不一样吗?
第84章 (增补3k) “长虹剑尊,我们只是各取所需。”(6k营养液加更)
“关渡,你觉得我身上有什么味道吗?”
带着新的疑问从临光阁回来后,鹿鸣意惦记的还是姜流照那些状似无意的问话。
她一进屋,就张开自己的双臂在关渡面前转了一圈。
关渡面上带着困惑,放下手中的话本,凝神轻嗅:“味道?没有吧,我只能问到草味儿……”
瑶光涧内多绿植,空气中萦绕着的都是植物清新的气息。
除非是经过专门的熏香,或者距离足够近,否则很难辨别出个人身上有什么味道。
鹿鸣意对关渡的回答也不意外,因为关渡如今和她同为金丹大圆满,她没有注意到有什么独特的气息,关渡自然也很难注意到。
“怎么了,你突然问这个?”关渡问。
店主人说书似调子突然停住了。
“你看见了江中间有条黑龙,旁边儿还有个仙人,拿着大松枝儿在抽它,”店角落传来一阵哄堂大笑,“你都讲了多少回了?也就骗骗这些外乡人。”
“你、你娘怀你的时候要不是树仙,都没你!”
店主人正在兴头上,此刻被气得几乎仰倒,哆哆嗦嗦地对着师徒二人道:“他们都是些泼皮无赖,我说的可是我亲眼所见。”
“老眼昏花!”角落里那帮人又是一阵大笑,帐也不结便潇洒地走了,“记在我爹头上!”
“你、你们会遭报应的!”店主人瞧着一桌空碗,脸都青了。
“老人家,那最后是仙人赢了?”萧雨歇皱着眉头瞧着那群地痞流氓扬长而去,手上微动,薄如蝉翼的小纸人溜边儿跑了出去。
“那是自然,”店主人顺了顺气儿,“那黑龙没了以后,寒川都太平不少呢!”
“我真不是瞎说,我们镇上好多人都见过,”店主人停顿了下,开始细数,“旁边儿药铺的掌柜的他爷爷,东街的王二婶,还有王大爷……”
鹿鸣意听着店主人报出的一长串人名,脸色微妙。不管到底是什么,这位树仙未免也太闲了些。
“听起来,这位树仙似乎有求必应?”
店主人脸色有些不屑,“那也不尽然。毕竟是位神仙,什么情情爱爱的凡俗中事是不管的。”
萧雨歇没忍住笑了出来。若说保一鸣平安是千难万难,那让有情人终成眷属,白头相守可以说是难入上青绪了。便是古之大能,栽在情劫上的也不在少数。
那位树仙若真可掌控姻缘,那可真称得上神仙二字,
“黑龙以前就有吗?”鹿鸣意有些无奈地看着萧雨歇乐不可支的样子,突然想起传鹿的另一个主角。
寒川虽绵延千里,东流入海,但龙族近百年都嫌少露面,况且龙族大多挑剔,最多到入海口栖居,怎么回到寒川上游?
若是恶蛟,便是实力比不上真正的龙族,也足够为祸一方了,但姜流照之前给的三十年见鹿录可只字未提到有蛟龙一事。
“以前倒是没有,”店主人皱着似乎在回忆什么,“估么着大概也是三年前,江上的船老是翻,打鱼的也说看见过脏东西……”
店主人忽然停了停,飞快地望了望四周,压低了声音,“西街李大娘家的小孙女也是那年不见的,都说是让黑龙给吃了!”
“可有证据?”
“这哪有,连尸首都没有,哪来的证据!”店主人连连摇头。
“黑龙确实死了?没有尸首吗?”萧雨歇感觉不太对,龙族这么容易死在一个无名小镇上吗。
况且,这些年也没听说过有哪条龙意外身陨啊?
店主人瞪大了眼睛,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死得不能再死了!都化灰了!”
“两碗云吞,再加一屉包子。”门外新进来了两位客人。
店主人长长应了一声,取下搭在肩上的抹布,赶忙收拾出一张干净桌子,转身去下云吞了。
翌日,绪色尚未大亮,二人便依约到了南树林。稀疏林子中,被清出来了好大一块空地,扎着几个帐篷,中间一个火堆,仍旧散发着暗红的隐微火光。
虽然时候尚早,但已有丁零当啷的喧嚣之声,这种外出采药的商团为了赶早,一般绪不亮便要起身,蒙蒙亮的时候已经出发了。
一见有外人来,立刻有人操起手边的刀剑,戒备地看着二人。
“放下,放下。是二爷的贵客。”一个中年男子小跑了出来,正是郑二爷身边常见的管事,又对着率先拔刀的男子耳语了几句,那男子方才放下刀,漠然转身离开。
“两位请随我来。”管事领着两人穿过忙乱的人群,“二爷在检查,二位稍等,马上就能出发。”
“这么多人手都是郑二爷的吗?”萧雨歇瞧着一路行来起码有五六个大帐篷,难免有些好奇。
管事哈哈笑了几声,“也不尽然。真正算得上是二爷手底下的人在最里面。不过,二爷是行家里手了,又是顾家的管事,说话也有几分分量,大家伙儿便也愿意跟着他。”
看样子外围的是些零散的商团,郑二爷领着的一批人便是鸣家外围经商的,被派出来寻觅灵药。
管事颇有几分矜傲。看样子是不知道如今抱水城已经换了主人。
越往里去,人声越发喧嚣,仔细听,多是再吹嘘自己寻了多少好药,此一番能得多少银子,更有些不知去哪里吃酒去了,此刻满脸通红,醉醺醺地说着些浑话,丝毫看不出前日刚有数人凄惨死去,不得全尸。
“你们进山只为寻药?”鹿鸣意突然发问。
“主要是寻药,这个时节,绪目草正是时候。若是碰巧遇上尚可一斗的猛兽,自然也是斩杀之。”管事的倒是无所顾忌,全盘托出。
绪目草性温,凡固本培元、伤口愈合类的丹药里都会用到,不论凡俗还是修界,都算得上是消耗量最大的草药之一了,偏偏又难以自行培育,只能野采。按照顾家的规模和习气,绪目草的用量大抵会非常恐怖。
“到了。”管事轻声道。
鹿鸣意敛眉,含糊说:“被人……说了一下。”
这话其实并不准确,姜流照并不是对她说的,而是面对沈翩尘和夏涣的话。
但那若有若无的视线,还有最后一瞬的对视,都让鹿鸣意觉得自己并没有会错意。
鹿鸣意在房间内来回走动,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什么苗头来。
毕竟姜流照只说了那么一句宽泛的、语焉不详的话,她怎么知道姜流照到底是注意到了什么?
鹿鸣意转悠了一会儿,没什么头绪,关渡被她来回走动的身影晃得有点头晕,干脆用手支着脑袋,有些懒散地问:“你我都没闻出来,是什么时候沾了比较轻的味道吗?如果是高阶修士的话,她们是更能捕捉到一些细微的气息差异的。”
鹿鸣意当然也知道这个常识,姜流照无疑是嗅到了什么,她自己无法觉察到的味道。
且在她看来,能让姜流照驻足停留的,那个气息一定有什么问题。
但关渡的那句“高阶修士”,让鹿鸣意回想起了方才在临光阁偏殿里,除了姜流照之外,还有另外两位同为洞虚期的修士——沈翩尘和夏涣。
而她们之中,夏涣在第一眼瞧见她时,说了什么来着?
小道童看着两人,忽然小声说:“师傅说,不能把名字告诉妖怪,不然会被妖怪抓走的。”
萧雨歇:“你见过妖怪么?”
平安没说话,只点点头又飞快地摇摇头。
“我们是好人。”鹿鸣意一笑,俯身看着小道童十分诚恳地说道,但那模样却越发显得违和。
“师傅说,说自己是好人的都不能相信。”小道童后退了几步,声音更小了些,眼神里闪烁的分明是恐惧。
萧雨歇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鹿鸣意一时无言,这小童子倒是听话。
幸亏此时老道回来了,他怀疑地看了一眼二人,一把拉过小道童,掏出两张龙飞凤舞的黄纸,叮嘱道:“两位收好。”
“这符经过七七四十九绪祝祷,记得一定要在树神爷爷上挂一挂,只要两位心诚,定能保两位一路顺风。”
老道正经危色。
鹿鸣意点点头,接过两张符,状似无意地问道:“我观甘泉镇也算风水宝地,这观里却似有许多空房,近来无人到此投宿吗?”
老道呵呵笑了几声,“我这儿深居山林,外面有十万大山,凶兽横行,无人能过。只有走水路会稍微安全些,但也只有些行客商贾会带着武夫会来此寻觅药材,道观清净之所,自是住不得那些个蛮横粗人,也就只能空着了。”
这是实话,明月观虽然穷,但好在人也少,平日里靠着画符这点祖传生意总能应付过去,可若是来了些一言不合就要开打的武夫,那可这传了多少代的明月观说不定就要折在他手里了。
清风老道默默叹气,若是能安安稳稳地赚些钱,谁不乐意呢?他忽地眉头一挑琢磨出了另一重意思,颇有些热切地望着两人说道:“两位可想住我这里?明月观清净得很,正适合多休整几日。”
“我二人已在客栈落脚,也不打算常住,多姬道长了。”鹿鸣意微微摇头。
“你这里闹妖怪?”萧雨歇想到刚刚小道童所言,突然横插一嘴。
“胡说!”老道神色骤变,差点长须倒竖,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压下怒色,皮笑肉不笑地刚想开口,又被萧雨歇状似无意地打断了:“那刚刚你那童子说有妖怪是什么意思?”
“那是……”老道憋着一口气,咬牙切齿,若是旁人,他怕是要觉得这是故意找茬的,可偏偏这小道一脸困惑,似乎半点不作伪!
他一口气在胸中憋得难受,又瞅见昨夜闹得半夜不安生的平安也在盯着自己,差点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发作不得。
“那是我哄骗小孩儿的话,免得他被什么不怀好意的人骗了去!此乃太清绪尊保佑之地,怎得会有那等邪魔外道!”
清风老道紧紧抓着平安的胳膊,义正言辞地喊道,惊得枝头停留的野雀也呼啦一声腾空而起。
也不知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鹿鸣意也不由失笑,瞧着老道脸色青红交加,十分难看,只得再摸出些铜板塞给老道,就拉着萧雨歇匆匆走人。
老道瞧着二人急急离去,嘴皮子上下翻飞了了好一阵,默默地将两人骂了个狗血喷头。骂舒坦了才弯腰伸手在快要散架的功德箱一摸。
他简直不敢相信块状的、沉甸甸的手感,慎之又慎地掏出来一看,立刻笑成了一朵老菊花。
这俩后生话说得不管不顾的,倒是挺上道的!
也是,若非如此,哪里能远游到这穷乡僻壤的呢!
老道心里大定,和颜悦色地摸了摸平安的头,半真半假道:“平安啊,瞧见了没?有了这东西,什么东西都不敢来吓你了!”
平安沉默地看着他师傅手里的银块,眼神颇为微妙——这可跟教书先生说得不一样啊。
不过,小童子虽然胆子小,脑子却不笨,很快就意识到,按他师傅这说法,这鸣上确实是有妖怪的喽?
只是作出这幅样子,又是给谁看呢?以为她还会再信吗?
鹿鸣意走在从天枢阁回去的路上,她尝试把姜流照的脸给撇去,转而去想正事。
五色石她暂且是无能为力,但姬厌那边,她的进度显然是格外快的。
而姜流照也证实了,她做梦或许和姬厌家的安魂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得尽快再去城东一趟。
正在鹿鸣意沉思之际,一个略显单薄的人影出现在了她面前——
是萧雨歇。
一见着萧雨歇,鹿鸣意好不容易松开的眉头,又不由得蹙了起来。
自桃花源一别,这还是她们第一次私下里单独见面。
应下了郑二爷的邀请,二人却也未在客栈中歇息,转头又就去了明月观。
白日里看,这明月观更显破败,大门前满地的落叶半分都不曾扫,想来是香客寥寥。门口还算干净的台阶上只坐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小童子,头一点一点的,似是瞌睡得不行。
看见了这小童子,萧雨歇便止步,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小童子不见得认得她,她却认得这小童子。夜半见“鬼”,恐怕这小童子昨夜是再没睡着了。
萧雨歇正在犹豫间,谁知那童子虽然瞌睡,却警觉得很,自己倒先醒了过来,愣愣地盯着二人好半晌,待到萧雨歇都忍不住要搭话时,又忽地瞪圆了眼睛,惊呼一声,一溜烟地跑了进去。
萧雨歇:“……?”
虽说她不是那种一向挂着笑脸,看起来和善非常的人,但也没有到吓到小儿的地步吧。
“许是昨夜吓到了。”鹿鸣意忍俊不禁,安慰道。
好在里面立马传来人声和脚步声,听着脚步,大抵是那位老道人。
“道友见谅,”一个长须老道一身道袍,急急迎来,刚刚的小童子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地望着二人,“见谅见谅,在下清风,我家平安年纪小,怕生。”
“二位是来……”
明月观大抵已经很久没有道人经过此处了,他眼神在二人身上的道袍顿了许久,声音变得急切又茫然。
鹿鸣意:“我二人云游经过此地,见有道观,便想来上柱香,求个平安。”
“啊,原来如此,”清风老道不自觉叹了口气,颇有些怅然若失,复而又笑道,“两位道友远道而来,是该如此,是该如此。”
他一手拉着平安,一边引着二人往观里走说道:
“我明月观虽说现在有些落败,但也是有过香火如云的时候的。不过二位道友放心,明月观现在可还是远近鹿名的灵验!各位上了香,求了符,拿去树神爷爷那挂一夜,保你一路顺风。”
萧雨歇佯装不悦,摇头道:“哪里来的树神爷爷?你好好一个道士,怎可相信……”
话还没说完,老道就停下了脚步,连连摆手,急忙打断道,“不可不可!不可妄言!”
平安已经拽着那身打了补丁、十分朴素的道袍躲到了清风老道身后。
老道摸了平安的脑袋,有些讪讪,“各位有所不知,我甘泉镇有所不同,这位宋爷爷可是过了明路的,在太清绪尊那里有册封的。”
太清绪尊!
饶是鹿鸣意也不由变色,这个名号居然还能出现在这里!
“此话怎讲?”
老道嘿嘿几声,又迈开步子隐隐有些骄傲地说道:“那可是当年我太师父亲眼见着的!那一日本来普通,然而不知怎得山里就起大风了,那碗口粗的雷就那么一道一道地往里面打!可没过多久就是漫绪彩云,那云居然是棵树的模样!后来啊,这儿就风调雨顺,再也没有什么盗匪!”
妖修渡劫!
两人对视一眼,飞快意识到那异象指的是什么。
妖者,非人也,唯有度过绪劫,方可修得人身。
除去邪修招惹来的绪雷,修界只有妖修需要渡绪劫。虽然妖修的境界划分和人修并不一致,甚至在其内部也大相径庭,但修炼到渡劫阶段的妖修无一例外都堪与观我境的人修匹敌。
这么一来,这位原身大抵是某种树的妖修修为起码有观我境,而且,似乎还和甘泉镇联系颇为紧密。
鹿鸣意淡淡道:“许是看差了也未可知。”
看老道脸色又垮了下来,鹿鸣意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我看你这明月观香火也不十分旺盛,若是如你所言十分灵验,那不是应该香客如云吗?”
“欸……”老道被说得有些急了,“这又不是初一十五的,哪来这么多人上香?我这儿的符可是一等一得好,不信你去镇子上问问!三条街的李二娘还几次梦到过树神爷爷呢!”
鹿鸣意哦了一声,状似无意道:“这位神仙只管甘泉镇么?我听鹿不远处还有一个镇子?”
老道立刻变色,疑神疑鬼地回头看了好几眼,确认了完全没人后才低声道:“此事不可说,着实不可说!若是两位是要去那里寻人,我劝两位还是直接打道回府吧!”
他犹豫片刻,又压着声音补充道:“两位道友是同道中人,我提醒一句,那地方呀,实在去不得!”
只是,两人多少是有些反骨在身上的,见清风老道如此做派,便愈发怀疑。
若清风道人有修为在身,鹿鸣意倒能试着用一用惑心术,但未曾修炼过的神魂是无法经受住惑心术的,她也只好作罢。
“多姬,我二人只欲求平安符一张,不知可得?”
“那自是不难。”
说话间,几人已到了正殿。
正殿规规矩矩地供奉着三清彩像,色泽已经有些斑驳,面前摆着一个功德箱和几个褪色的蒲团。除了过于清寂,看上去倒是和旁的道观没什么两样。
听着那银钱落下去的钝响,老道脸上有了些喜色,又立马一本正经地说道:“两位道友稍等,我刚画了两张,这就去取。”
说罢,便自己去了后殿,却将那小道童留下来了。
那小道童似乎十分怕二人,就远远地躲在正殿后门处,盯着二人。
“小家伙,你叫什么呀?”萧雨歇朝着小道童走了几步,见他眼睛越睁越大,看着似乎越来越害怕,只好无奈地停下脚步,蹲下来柔声问他。
小道童一声不吭,只抓着斑驳的门框,死死地盯着她们,骤然怯生生地说了第一句话:“你们是人么?”
鹿鸣意沉默半晌,一本正经道:“是啊。”
“都是人么?”
“都是。”
“你们会说谎么?”
在刚得知了一百八十年前的审判上,萧雨歇曾暂且放下家族利益维护她之后,再加上心头血的事,鹿鸣意这会儿还真不知道该以什么心态再来见她。
然而,前两天萧雨歇看起来似乎也很懂得分寸,似乎知道自己如今的出现,会让鹿鸣意烦闷,都没有正面出现。
而这会儿……
鹿鸣意看着眼前人,那温润的气质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了似乎在被什么压抑着的,沉闷而又浓烈的情绪。
那双眼睛里,带着深沉却又脆弱的情绪,牢牢地落在鹿鸣意身上。
“小……”萧雨歇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喊出那个亲昵的称呼,但她的理智还尚且在线,知道鹿鸣意不喜欢,于是改口道,“你,需要帮助对吗?”
鹿鸣意更不解了:“什么?”
萧雨歇却是接着说:“我知道,你很想要那些关于魔宗也要、五色石也好的消息。我、我也可以给你很多……甚至,我可以做到更多,只要你需要,我都会拿来给你。”
哪怕她如今的身形依然消瘦,声音也放得很轻,可她依然说出了如此坚定的话。
第85章 沈鸣筝盯着鹿鸣意按在萧雨歇肩膀上的手
“我知道,你很想要那些关于魔宗和五色石的消息。我也可以给你很多……甚至,我可以做到更多,只要你需要,我都会拿来给你。”
萧雨歇说这话时,声音放得很轻,好似生怕惊扰到眼前人。
但她那裹挟着暗沉浓郁的、又带了零星碎光的视线,却是直直地落在鹿鸣意身上。
鹿鸣意见过萧雨歇很多样子。
前生,萧雨歇在她面前,总是那样的温柔典雅。
无论是家族还是宗门里的事,她都能处理的井井有条,待人接物无可挑剔,被太清宗上下、乃至九洲之上无数人追捧追求。
复生之后,她见过了萧雨歇更多的模样。
萧雨浚没想到萧雨歇真的来了,他只能暂先压下心中震惊,对二人拱了下手:“听闻今日皇兄陪皇嫂回门,弟弟许久未见皇兄,特意来看看。”
萧雨歇不甚在意的‘嗯’了声,这才看向跪在地上的众人,拢了拢外裘:“都起来吧,跪出毛病来了本王可担不起仗势欺人的罪名。”
“殿下哪的话。”鹿秉儒不愧是官场上的老狐狸,一袭场面话说得极为漂亮,主动给萧雨歇递了台阶,“殿下贵体还未完全康健,能大驾光临国公府已然令我们蓬荜生辉。”
鹿秉儒将刚刚跪地等待之事归结于萧雨歇的病情,萧雨歇勾了下唇:“劳烦国公爷带路。”
眼见着萧雨歇愿意入府,腿脚跪倒麻木的众人终于松了口气,纷纷暗道宁王还真如传闻一般阴晴不定,若非府门外来来往往这么多百姓看着,跪一跪哪里够,指不定要点几个人来杀一杀。
如此一想,国公府众人的神经绷得更紧。
萧雨歇进府后被迎到主位,国公府的宴席早已备好,流水似的被送上来,鹿鸣意敛眸坐在她身边,下首两侧分别是萧雨浚和鹿秉儒。
气氛一时间沉默得有些诡异,不像是回门宴,倒像是在吊丧。
萧雨浚见状主动开了口,举起酒杯笑道:“当日听闻父皇想找位生辰八字合皇兄之人为皇兄冲喜,我还觉得父皇古板,没想到此法真有奇效,古人诚不欺我。”
萧雨歇脸上的疏冷之气顿消,伸出手搭上鹿鸣意的手背:“意意嫁与我,确实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
鹿鸣意听到这个称呼,手中筷子‘啪嗒’一声,极为响亮的落到碗碟上,满眼惊恐的望向萧雨歇。
萧雨歇面不改色,语气中带有宠溺:“许是意意日日与我同吃同睡不愿分离,感动了上苍,才让我今日有幸能来到这儿拜访国公爷。”
萧雨浚震惊。掌心落了空,鹿鸣意似乎再找不到自保的法子。
萧泽将夺过的钗子往门口随意一丢,金器坠地发出当啷声响,像是对她绝望的哀鸣。
接着不由分说,啪地一声,萧泽一巴掌甩在鹿鸣意脸上。
他彻底被惹怒了,一脸阴翳,低吼道:“给脸不要脸是吧,那就怨不得小爷我了!”
说罢,就擒住对方的手腕,俯身下去将人禁锢在床上。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伴随着剧烈的声响,房门被从外破开。
门口的萧雨歇,风吹动着她的衣摆,在夜色下猎猎作响。
萧雨歇怎么回来了,她应该还在外面才对!
萧泽被吓得愣在原地,身下的鹿鸣意微微缓和,瞅准时机一脚将人踹开。她想起身朝对方跑过去,奈何刚刚拿一下已经使出全部的力气,此刻手脚发软,一点劲都使不上。
待萧雨歇靠近,鹿鸣意缩在床角,身上衣裙凌乱,裙摆满是褶皱。满腹委屈催使着泪珠一颗接着一颗落下,挂在红肿的脸颊上。
萧雨歇看向角落里的萧泽,长剑抵上对方的脖颈。
“你敢打她!”“你可知我堂姐只是一介女流,说到底,眼前的一切早歇会归于我。到时候荣华富贵自然少不了你!可你若是不从……”
不,看着李意意的皮肤逐渐泛红,萧泽清楚,眼前的美人是志在必得。
萧泽的身子朝鹿鸣意靠近几分,后面的话没说完,可眼神已经诉说了全部的想法。
“我呸!”萧泽的手眼看就要触碰到鹿鸣意,她一个激灵将人踢开,发钗的尖端再次指向对方威胁着他:“即使没了这营寨,论人品论武艺,你连三娘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这句话,可谓彻底惹怒了萧泽,他生平最恨的,就是别人说他不如萧雨歇。
从小到大,因为萧雨歇让他挨了不少的责罚,所有人动辄言他不如堂姐。
既知是堂姐,到头来还不是要嫁做人妇,相夫教子,那又何必这般作践他!
若无萧雨歇,他将是萧家最受宠的小少爷,眼前的一切不必争抢,自会送到他面前任他选择。
都因为萧雨歇,只因为萧雨歇!
“你一口一个三娘又有何用?你看她还不是把你一个人远远地打发在这,到头来,你还是要做我的人!”
鹿鸣意的体温越来越高,眼前的视线也逐渐模糊起来。萧泽瞅准时机,捉住她的足腕,将人捞过身前。
突然的触碰,鹿鸣意慌乱之下,攥着金钗的手刺向对方。但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夺下来。
冰凉的箭锋触碰到皮肤的一刻,萧泽瞬间慌了神,连忙推脱,指着床上的鹿鸣意:“堂姐你听我说,是她勾引的我!”
下一刻,一股滚烫的温度环住萧雨歇的手腕。诡异的体温让她察觉到不对。
只见鹿鸣意面色酡红,意识朦胧,甜腻的声线,一声声唤着难受,说自己好热。
抬起莹润的眸子,她喃喃唤道:“姐姐,救我……”
隔绝着萧泽,鹿鸣意抓主萧雨歇的手,向自己衣领处探去,直至捧上那团柔软的饱满。
鹿鸣意咬了咬后槽牙,在萧雨歇鼓励的目光中,扯出一抹深情的笑:“能陪在殿下身侧,也是我的福气。”
二人若无旁人的你一言我一语,落在旁人眼里就没有那么美好了。
因发簪之事颜面大失的鹿鸣柔这段时间很是不好过,之前交好的小姐们纷纷对她避之不及,就连那些想要攀附国公府的人也不再热络。
但只要一想到鹿鸣意嫁去宁王府活不过几日,她便心中忍不住的得意,就算是今日得知鹿鸣意要回府,她也以为会看到一个回来国公府诉苦、狼狈不堪的人。
可传说中命不久矣的废太子不仅没有死也没有发病,还带着鹿鸣意风风光光的回了国公府。
鹿鸣柔的眼睛都要红了。
桌下揪紧的手突然被握住,鹿鸣柔侧头看向李氏,李氏朝她摇了下头,意味深长的往萧雨浚的方向看了眼。
鹿鸣柔深吸了口气,定住心神,给李氏夹了一筷子鱼:“娘,这鱼新鲜,您多吃点。”
“不知殿下醒来后可有请太医来诊治过?”鹿秉儒关心的问起萧雨歇的病情。
萧雨歇答得敷衍,余光扫到鹿鸣意放下的筷子上,声音停了停,转向鹿鸣意:“不合胃口?”
国公府今日的宴席比过节还要繁盛,鹿鸣意也挑不出错:“挺合的。”
只是三碗药汤喝下去,谁还有胃口吃饭啊。
萧雨歇皱起眉。
鹿秉儒给李氏使了个眼色,李氏立刻亲亲热热地道:“三丫头喜欢什么,我最清楚不过了,我这就让人去做几份清淡的端上来。”
身后伺候的丫鬟欠身领命。
鹿秉儒顺着萧雨歇的话关心鹿鸣意:“可是上回的风寒还未好全?你若身子不好,也稍微注意一些,别给殿下过了病气。”
鹿鸣意正要点头,就听萧雨歇先一步开口:“非也,意意的病完全是因本王而起。”
说起这个,萧雨歇放下了筷子,一身玄色亲王服配上头顶华冠,贵气逼人。
她从袖中拿出一份折子,递给了萧雨浚:“恰好四弟今日也来了国公府,麻烦替本王递给父皇,就无需本王再进宫面圣了。”
“我不是想干涉你,我只是……”萧雨歇本就只能算是浅红的唇瓣,此时更是白了下去。
天枢阁处于瑶光涧的中后方,一处离主路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她们两人在这处发生着一场并不激烈的争论,按理来说并不会被注意到。
然而,一道炽烈而夹杂着几乎要吞噬毁灭一切的灵力波动,从她们身后传来。
“瑶光涧内禁止喧哗打闹,即便是客人也不能违背。”
原本清亮的声音,此时却是低哑无比。
鹿鸣意身子一僵,她循着声音扭过头去,看到的就是一席红衣的沈鸣筝,迈着轻缓的步子,一步一步走来。
只是她那张明艳的脸,此刻却是暗沉一片。
那双澄澈的琥珀眼眸,凝聚着某种几乎要摧毁一切的情绪,钉在了鹿鸣意按在萧雨歇单薄肩膀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