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的关窍,仅凭我们自己怕是想不明白的。不如直接去问做这件事的人。”鹿鸣意双手环胸,神色再度变得相当冰冷。
姜流照立刻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但她还来不及多问,鹿鸣意已经推开了姬厌的屋门,大步走了进去。
屋内,姬厌也正坐在窗边,凝视着那紧闭的窗户,又或者是想看看窗外的景色。
而在进屋的那一瞬,鹿鸣意解开了姜流照给她面上附着的易容术,展露出了自己真正的容颜。
见了她,姬厌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明晃晃的意外和惊喜:“景小姐?你、你怎么来了?”
鹿鸣意没有回话,她依然在打量眼前的人。【你们先隐藏,我立刻就到。】
而后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姜流照就又给她传讯,说明她已经到了秘境外。
其实这个时候,姜流照并不在太清宗内,她还在两广地区处理一些庶务。
而从那边赶到这个地处华北地区的秘境,她花了才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足以说明这一路上,姜流照可以说是疾驰而来。
不过,因为事情牵扯到了太多人,姜流照大概还要先和宗门以及其她几个世家商量处理方式。
一想到沈鸣筝被掳走,沈翩尘和夏涣也可能得知了这个消息,正在秘境外心痛心焦等待时,鹿鸣意便又是一阵窒息。
她给姜流照传讯:【师尊,如果破开秘境的话,要多久?】
【如果我来的话,需要一日。】鹿鸣意沉默了一瞬。
她无可否认,前生百年,那些过往对当时的她而言,确实是珍贵而幸福的记忆。
但比起梦的内容,鹿鸣意很快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姜流照来临安,比她还晚了几天,满打满算到今天是还不到三天的,她不仅注意到了看似不起眼的姬厌一家,怎么连安魂香这种特定的事,都了解得这么清楚?
而姜流照,感觉到了鹿鸣意落在自己身上目光的变化,更没法直视眼前人了。
“所以你这么快就打听到了姬厌家里的事?”鹿鸣意狐疑地问了声。
“嗯。就是这两天的功夫。”姜流照并不否认。
鹿鸣意的思绪何等敏捷,几乎是从姜流照的细微反应和话语中,她就已经得出了结论——
姜流照是通过她,注意到姬厌一家的。
鹿鸣意扶住了自己的额头,面对自己“被跟踪”一事,心中浮起的除了被冒犯的愤怒,还有许多复杂的东西,她说:“长虹剑尊,我是真没想到你如今还有这个癖好啊!”
姜流照本就白皙的脸色,因为尴尬的情绪而更白了一点,可她藏在发丝后,晶莹的耳朵却是红了个透底。
一向冷淡沉稳的长虹剑尊,破天荒的体会着尴尬与羞耻交错的心境。
她本能地为自己辩解:“不是的,我是担心……”
“也别用这种虚假的借口来解释了。随便你想让你的分神怎么做,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就行。”鹿鸣意又一次打断了姜流照的话。
姜流照没想到鹿鸣意会是这么个态度,她抬起了眼,其中的意外清晰可见。
“怎么,难道我是那种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人吗?”鹿鸣意微微眯起了眼,“之前姬绪云知道我复生,她和盛夜想的不就是把我带回魔宗吗?你的那些跟踪,多半也是不希望魔宗的计谋得逞吧?”
曾经,在前生的时光里,借助晨曦石的那点异能,她就曾听到姜流照评价她为“不分轻重缓急”。
果不其然,姜流照的目光又收了回去,她轻声说:“我更担心你的个人安危。”
鹿鸣意闭眼深吸一口气,没有理这句话:“那个安魂香说是能梦到最快乐的回忆,但很显然,我午间做的梦,并不是我的。姬厌家的事无疑是要继续查下去了。
除此之外,沈家的五色石是怎么回事,它并非是作为沈家秘宝而存在吗?”
“沈家主说明,沈家的秘宝确实和五色石有关,但哪怕是她的娘亲——上一任沈家主,也不曾真正地见过这颗五色石。我们需要时间去寻找。”姜流照这次回答得很清楚。
鹿鸣意沉思片刻,说:“你知道我双亲的事吗?”
姜流照修为已至大乘期,毫无疑问该是她来。
而感到姜流照的回复,鹿鸣意的心也一点点静了下来。她想,如果是师尊的话,一定不会让她们受伤。
可沈鸣筝的事,要在破开秘境之前就解决。
否则,一旦出去,且不说那些魔修会不会用各种阴邪的秘法逃走,光是她们以沈鸣筝为人质,就足够棘手了。
鹿鸣意看着自己脸色沉沉给姜流照传讯:【师尊,沈鸣筝被魔宗抓走了,我得去把她救回来。】
姜流照那边没有立刻回复,不知道是没有看到,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鹿鸣意已经去和齐岐沟通了,她对齐岐说:“齐师姐,你的伤很重,我们丹药不够,你没法在秘境里拖两天。还有另外几个已经伤到昏迷的师姐,她们都等不起。
“来破秘境的是我师尊,她一定不会让我们有事的,我认为还是要破秘境的。”
齐岐还在急促喘息,她听完鹿鸣意的分析,又看向其余为数不多还保持清醒的同伴,最终点了点头,给宗门那边传讯。
而做完这些,鹿鸣意吸了一口气,又服下仅剩的一点丹药,准备找个借口离开。
正在这时,她的身份牌疯狂震动起来。
姜流照的讯息一道接着一道传入。
入宗门几十年,鹿鸣意从没见过姜流照传过这么多讯息。
脸庞是尚且青涩的,身量是纤瘦的,行为举止也带着几分活泼轻快,任谁看了都要觉得眼前人是个没有多大的少女。
很快,她注意到姬厌面上干净柔软的样子,在见到姜流照深邃却带着警惕与打量的视线,还有对方散开的沉静如深海般危险的灵力威压后,有了很细微的变化。
那是一个富有深意的、缓缓展开的笑容。“我看她好像也挺喜欢你来着。”鹿鸣意背靠在栏杆上,这是一个放松的姿势,“看起来还经常去你家?我在你的阁子里见到她了。”
“不是!”萧雨歇心头一跳,耳廓也跟着红了起来,语速快了点,“我们是家族来往比较密切。我对王停没什么别的念想。而且,她来找我,也不是为了我……”
说到后面一句,萧雨歇的声音小了下去,细眉也微微拧起来,似乎压着某种不满。
鹿鸣意挑了挑眉,她对王停没什么特别的看法。
这人之前刁难过她,后来在太清宗审判的时候,又是“唯一”一个误打误撞为她说话的人。
在鹿鸣意看来,王停大概是这个修仙界最常见的一种世家子。
“而且,其实近些年,王家和萧家的来往也没有那么频繁了。”萧雨歇想着跟鹿鸣意解释清楚。
“嗯?”鹿鸣意有些疑惑,她觉得以萧雨歇的本事,除非出现桃花源上的那种意外,否则应该是把盟友牢牢掌握在手上的。
“华北地区没那么太平。因为魔宗和噬灵蛊的事,她们那儿的人心很涣散,地区之间因为资源起过好几次小冲突。王家作为那边的大家族,为这些冲突烦心许久了。”萧雨歇淡声说。
九洲分为几个大的区域,而西南、江南、中部区域,都有实力足以领头的大家族或者宗门坐镇,可以牢牢管辖住区域内的其她小势力;西北地区临近魔宗的区域,又环境恶劣,人烟稀少;唯独华北地区,有充足的资源,却又没有能够叫其她势力服众的家族或宗门。
但华北地区的现况,无疑是九洲的一个缩影——因为失去双亲时的年纪太小,又有足够的时间去接受这件事,并且,鹿鸣意本身也不是喜欢沉溺在情绪里的人。
那个下午在临光阁的谈话,被鹿鸣意记在了心里,随后的日子一如既往,却又隐含了期待。
后来,到了去往太清宗的日子。
一切都像梦一样,她觉醒了金灵根,一眼被那个曾经救过她的、受世人敬仰的、表面看起来不近人情的长虹剑尊收为了剑峰的亲传门徒。
鹿鸣意在觉醒灵根的当天,便可以引气入体,在那个晚上,她忐忑地躺在长虹剑尊——如今该说是她师尊的凌霄阁的某间卧房内,尝试着打开了那枚储物戒指。
如沈翩尘所说,鹿展颜和景遇的遗物并不多。
丹药、符箓这些对鹿鸣意而言并不重要,那代表着双亲身份的物件,除了一些陈旧的衣袍、堆放在一起的、这几百年间流行的话本之外,便只有两把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法器。
银色的长剑剑刃已碎,墨绿色的长枪被折断,它们原本的器灵自然早已随着主人的逝去而消亡。
原来人死之后留下的东西,这么小的一个戒指就能装完。“别担心,且不说沈姨母应该没那个意思,就算真要招亲,沈鸣筝应该也不会松口的。她喜欢性情温和顺着她的。”鹿鸣意温声安抚道。
关渡惊恐的样子褪去一瞬,她看向鹿鸣意动了动唇,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但鹿鸣意知道,似乎也很正常。
鹿鸣意还没发觉自己方才最后一句话说了什么,接着传音道:“是不是招亲还不能确定,但沈姨母肯定是还有别的打算的。而她让你见沈鸣筝,恐怕正是因为噬灵蛊一事。江夏秘境中你在,去西南地区的时候你也在,她可能会觉得你知道沈鸣筝为何染上噬灵蛊。”
“沈鸣筝怎么染上的?肯定是被魔修种下的啊!”关渡不解,“这有什么好问的?”
关键正在于,沈鸣筝不是被魔修害得染上噬灵蛊,而是转移了鹿鸣意身上的蛊虫。
而沈翩尘作为丹修大师,恐怕通过探查沈鸣筝的身体,也能觉察到这细微的不同,于是想知道女儿到底是为何人转移了这足以夺走修为和性命的蛊虫。
而沈鸣筝是绝对不会说出来鹿鸣意,这个已经死了一百八十年的人的名字。
招亲是幌子,找出“鹿鸣意”才是真。
鹿鸣意轻轻叹了口气,传音说:“反正,你就作出一副探望师妹的好师姐的样子就行了。”
哪怕死的是两个人。听完这段话,鹿鸣意瞬间就明白了——这证明,魔修并不是从外部进入临安境内,而是本就在临安境内!
关渡接着说:“但是,沈家主也派家族内门生对临安城进行了搜索,并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员或者传送阵法。为此,沈家一直在加强对临安城的监管,以防发生什么意外。但是,这个疑问一日不解开,正道就一日是处在被动之中。”
鹿鸣意沉默片刻,先带着几分打趣说:“这么重要的消息,看来你方才是去和沈姨母她们见过了?”
“那怎么可能,这是沈家的一些要事,我和沈家关系哪儿好到这种程度!”关渡叹了口气,知道这些事一说出来,鹿鸣意肯定就知道了,这写消息是“别人”主动告知她的。
得了关渡的承认,鹿鸣意呼吸放缓了些,顿了顿,还是没有问出那人到底是谁。
但答案,其实已经在她心间浮现。沈鸣筝不知道,到底是因为鹿鸣意迎着日光,还是她手中的“故里”剑光太盛,眼前人那双深色的眼眸,在绚烂的光彩下,被蒙上了一层金色。
看起来,就和她自己的琥珀瞳色一般。
“呵。”饶是鹿鸣意,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在听完关渡的这番话后,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闪过了明显的讶异。
关渡则是微微一挑眉:“所以啊,其实我是有点……嗯,不太相信这个‘姬绪云’,就是如今那位魔宗宗主的。毕竟,入魔并不代表着能脱胎换骨,她的天资如此,是绝对不可能到化神修为的。”
而鹿鸣意沉思一番后,却是示意关渡继续说下去:“然后呢?关于……这个‘姬绪云’,应该还是有信息内容的吧?”
沈鸣筝听到自己的声音,和她胸腔里回荡的心跳声几乎要一样大。
“那就要看看你,和这柄剑的本事了。”
“什么嘛!阿筝你等着看吧,我很靠谱的!”鹿鸣意信誓旦旦,又小心翼翼、满是珍爱地把故里背在了身后。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们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沈鸣筝看着自己手中光芒一点点消散,即将变得黯淡无光的故里。
非剑主持有的状态下,生出剑灵的仙剑本不会散发出剑光。
但唯有一种例外的情况——
当剑主已逝,剑灵也将随剑主而去,这散发出来、却又在不断飘散的剑光,不过是剑灵即将消亡的征兆。
天符真人见沈鸣筝将故里接过去,也轻叹一声。
她也算是看着鹿鸣意长大的,对方如此坎坷的一生,最后落得如此下场,无法不叫人叹息。
“沈师侄,此番唤你前来,是因着……鹿师侄意外身陨。她没有亲属,按照宗规,遗物本该由宗门接管。”天符真人说完停顿一瞬,眼前闪过姜流照的身影,只能继续说下去,“但如今想来,或许她的那些遗物由你们沈家领回去,会更好。”
“身陨?遗物?”沈鸣筝轻声问了句。
“是,鹿师侄的魂灯已灭,当是身死道消。而她的遗物,便是在她那间金霁阁内的东西。”天符真人耐心解释着。
这个消息在鹿鸣意听来,主要包含了两层意思。
鹿鸣意想过要把法器们拼凑回来,但拼好之后,裂痕依然在。
看着那些痕迹,她又默默把剑和枪恢复成原来破碎的样子。
后来,鹿鸣意把这两柄意义非凡的法器存在了自己乾坤阁的账号里。
直到她死去,再复生,因为面容、身体的变化,前生属于她的乾坤阁的账号,自然是无法再使用。
但鹿鸣意安慰自己,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虽然娘亲和阿娘的遗物不在她手上,但也至少还在乾坤阁里待着。
而今,突如其来的,这两柄法器被送回到她手上。
鹿鸣意看着掌心的那枚赤红戒指,识海里飘荡这破碎的剑和枪,站在原地沉默了良久。
“你怎么了?”
关渡站在一旁,见鹿鸣意好一会儿沉着脸,忍不住出声问。
“不,没什么,我先走了。”鹿鸣意摇了摇脑袋,向关渡告别。
然而,她却是把那枚戒指收了起来。
其实鹿鸣意隐约能明白沈鸣筝这么做的意思。
乾坤阁的户主若是身死,其账户通常会面临两个结局。
其一,由其亲属继承;其二,若户主无亲属,户主死亡三百年后,乾坤阁会将账户内储存的物品进行拍卖,拍卖所得的钱财用于户主自身的故乡建设。
严格来看,鹿鸣意应算是后者。
她自己也打算,等到三百年的时限到了,到时候去乾坤阁主动买下双亲的遗物法器。
但既然沈鸣筝能拿出她存放在乾坤阁内的东西,便是说明启动了第一种程序——她的遗物,被沈家继承了。
虽然让人有些诧异,但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乾坤阁是由沈家组建的不假,然而为了让九洲信服,也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乾坤阁组建了专门的商会组织,用来监督乾坤阁的日常周转。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是沈鸣筝了,哪怕是沈翩尘想要取走特定账户内的东西也绝非易事。
而沈鸣筝、沈家能够以继承之名拿到鹿鸣意账户里的东西,正是源于鹿鸣意和沈家深厚的关系。
即便沈家没有承认自己收养过鹿鸣意,但从事实来看,鹿鸣意确实是自幼就养在沈家的,和沈鸣筝同进同出,甚至吃穿用度都和这位少主相差不多。
九洲之上,确实有不少人认为鹿鸣意是沈家的养女。
沈鸣筝送来鹿鸣意双亲的法器,一方面是物归原主,投其所好;另一方面也是,她在暗示鹿鸣意回想那些,足够让她们产生“无法割断的关系”的过往。
鹿鸣意心说 对沈鸣筝来说,这实在是太过委婉的行为了。
赤红的戒指虽然被收了起来,但那不存在的烧灼感好像依然残留。
鹿鸣意心情复杂地想,昨天和沈鸣筝那番“心平气和”的谈话看起来作用到了别处,对方似乎依然没有放弃的意思。
“何必呢?”
走在斑驳的树影下,鹿鸣意发出如此感叹。
在她走后没一会儿,正坐在屋内享受早餐的关渡突然收到了传讯,居然是她的师尊——姜流照,喊她这会儿去找她。
“唔——咳咳!”
关渡猛地咳嗽一声,她发也没束,脸也没洗,这会儿一想到要去见她师尊,急忙跳起来连续捏了几个法决把自己倒腾干净,然后嘴里叼着个水晶蒸饺出了屋子。
在路上的时候,关渡还悠悠想到:真得亏了鹿鸣意啊,之前她没多少能见到姜流照的机会,现在都快是“天天见”了。
不过,原来师尊真的在和鹿鸣意干这种隔空传话的行径吗……
关渡脑海里浮现出这两个人的脸和表情,诡异之余又觉得自己任务艰巨。
而在她走出去一段路后,又看到空中飞过一道阴影。
抬头望去,似乎又是一只白鹤。
在噬灵蛊潜移默化的影响下,整个修仙界都在隐隐动荡。
“这样的话,那西南地区……”“瑶光涧是否招待不周?”
当时她还在疑惑,一向冷傲的夏涣怎么会主动说出这么句问话。
在电光石火间,鹿鸣意终于反应过来姜流照和夏涣说的是什么了。
对她来说,今天最反常的地方便是,她那突如其来的困意。
说起来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最有可能导致她困意产生的,是她染上了纸人身上沾着的、来自姬厌家的那份安魂香烟灰。
但那种沾染必然是非常轻微的,因为直接接触安魂香的是纸人,而非鹿鸣意本身。
鹿鸣意琢磨,她如今明面上是关家的家仆,在瑶光涧作客,身上却带了轻微的安魂香的味道,夏涣可能认为是关渡在用,进而在意是否是关渡在瑶光涧待着不舒服?
而姜流照在最后和她对视的那一眼中,隐含的担忧与提醒,则是想提示她……
这个安魂香有问题?
事实上,鹿鸣意在做了那个莫名其妙的梦之后,也认为这个梦并不简单。但因为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还没来得去细想这个梦,还有安魂香的事。
然而从目前来看,如果安魂香真的有什么问题,鹿鸣意自己恐怕也是很难发觉什么了。
“桃花源虽然被毁了,但只要门生和族人没有大的损伤,家族并未伤到根基,就还有威慑力。更何况,西南地区的那些宗门和世家也见到了魔宗的手腕,若她们这个时候争斗起来,无疑是把后背暴露给了魔宗。所以,其实西南地区的局势还是相对稳定的。”
鹿鸣意和萧雨歇就这样站在凤凰台二楼的宽阔平台上,和煦的阳光伴着一阵轻柔的微风吹过,勾起她们的发丝和衣角,细细的交谈声在这方天地里回荡。
如果忽视二人之间那相隔甚远的距离,还有谈话中的严肃和淡淡疏离,这竟有一副岁月静好的氛围。
过往在太清宗上,鹿鸣意和萧雨歇也没少有这种时刻。
只不过那时候,她们的交谈和气氛和现在是天差地别。
她们是直系的师姐妹,哪怕修习的剑法不同,平日里也都是在一块儿练剑的。
萧雨歇态度诚恳认真,而鹿鸣意认真了一会儿就开始散漫,趴在一旁的椅子上喊着要休息。
“已经练了一个时辰啦——师姐,休息会儿呗?”
鹿鸣意扑倒在萧雨歇提前备好的软榻上翻了个身,眯着眼逆光看向那个挺立的身影。
萧雨歇挽了个剑花,周身磅礴的水汽渐渐敛去,她看向鹿鸣意的神色似乎永远都会是那般柔和体贴:“你先歇会儿吧,我等会儿就来。”
“等会儿不是还要去师尊那儿么,再等你也没时间休息了!”鹿鸣意喊了一声,从软榻上蹦了下来,把萧雨歇拉过去。
“师尊?她什么时候说要去……”
“她给我传讯啦。说半个时辰后去凌霄阁一趟,她要把‘化气为形’再检查一下。”
“哦——你背了吗?这门课业,你当时好像是借了我的作业吧?”
“哎呀师姐!别在意这些!咳咳,其实我和你说,就是希望你赶紧给我画个重点……这还有半个时辰呢,我临时抱佛脚一下!”
看见这个笑,鹿鸣意便是眉头一跳。
她没有心思再和这人兜圈子,阖眸沉声说:“有的时候我真想知道,你一天天给自己弄了这么多身份,真的不会把自己弄疯么?”
“哈。我们是彼此彼此呀。”姬厌歪了歪脑袋,饶有兴致地看着鹿鸣意,“我来帮你数数?不算之前的,就你下山这几个月,你已经施展了几次易容术,套了几个假名字?”
鹿鸣意不为所动,也笑了笑,道:“那这方面我确实不如你,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忘了自己的真名。你呢?姬厌,姬绪云,哪个才是你的真名?”
姬厌,或者说姬绪云,虽然面上依然挂着肆意的笑容,可那笑在鹿鸣意的这番话后,蒙上了一层浅浅的冷意。
姬绪云道:“我的名字,我不是已经向你解释过了吗?绪云,而后骤雨来。你总不至于忘了吧?”
鹿鸣意觉察到这句话中隐含的危险意味,但她依然噙着淡笑说:“很有意思的寓意,是你后来自己想的吗?”
姬绪云闻言,又是粲然一笑:“你看起来知道的不少。怎么做到的?”鹿鸣意:“……”她不是很懂关渡在“懂”什么。
“说起来,关渡。你和萧雨歇最近联系过吗?”鹿鸣意看着关渡的背影,突然问道。
关渡道:“萧师姐?不太多。我们之前在宗门联系比较多,毕竟都是剑峰的。但在瑶光涧的话,上次见面她好像正急匆匆要出去,只简单打了个招呼。”
鹿鸣意沉吟片刻,问:“听说最近西南地区不算太平,你有听闻过吗?”
关家位于九洲西北方,是抗击魔修的一线,她对魔修最为痛恨也相当了解:“这些魔修最是狡诈,谁知道她们这些动作里,有没有更深的阴谋?”
被当众反驳、评价为没有资历,萧雨歇也是坦然一笑,放置于桌下的手却是捏紧了自己的衣摆。
鹿鸣意从方才就一直在观察殿内情形,眼瞧着大部分人其实早就对她下了结论,这会儿看似来参加审判,不过是迫于太清宗要求的流程形式。
她心中接连冷笑,也不知道这些人是真的痛恨魔修,还是太忌惮那个所谓的预言,这会儿居然胆敢当着姜流照的面对她的话擅自做解读。
鹿鸣意抬眸,越过人群看向姜流照,只能看到她师尊如玉雕琢的侧脸,那素来平静淡漠的眉眼,竟然极其罕见的有几分郁结。
眼见殿内争吵更多,天符真人也是满脸纠结。
一方面她是跟着姜流照一起去临安的,对方如今亲口说了是鹿鸣意提供的线索,那必然是可信的,鹿鸣意当真与魔宗无关;另一方面,众世家与宗门显然对鹿鸣意“预言之子”的身份相当忌惮,这会儿竟摆明了不肯松口,非要处置了鹿鸣意!
正当天符真人准备向姜流照求助时,突然见那从入殿以来便一直冷静淡定的女子突然大笑了一声,叫殿内的争吵都安静了下来。
看着殿上修仙界的宗门长老、世家家主,面红耳赤,怒目争吵;想到来时诸多围在主峰正清堂前,口口声声讨伐她的昔日同门。
鹿鸣意不由得觉得此情此景当真可笑至极。
她面色惨白,双眼却分外明亮,环视大殿内众人后毫不留情地嘲讽道:“诸位口口声声说我一个练气期,毫无价值,如今却又对我这个练气期百般忌惮,恨不得除而后快!
好!既然我说了你们不信,长虹剑尊说的你们总可以信吧?我请命长虹剑尊对我施以搜魂术,看我到底和魔修有何关系!”
她话音刚落,殿内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竟是沈鸣筝满脸惊怒,直接打翻了桌上摆着的茶水。
而被指名的姜流照,终于缓缓抬眸,与鹿鸣意遥遥对望。
她藏于宽大衣袍中纤细修长的手,亦是渐渐收拢,逐渐握紧。
第25章 魂归故里 “娘亲,阿娘……我好疼啊……”
搜魂术,如之前所说,对于被施术人来说,是一项极其危险的法术。
若是施术人有心,让被施术人魂飞魄散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而现在,鹿鸣意修为不过练气三层,身上还一堆伤,居然请命大乘期的长虹剑尊作为施术人,对她施展搜魂术。
她的身体和神魂绝对无法承受!
殿内世家宗门的人面上也俱是凝重神色。
若是她们,哪怕死到临头,多半也不会想遭受搜魂术的。
毕竟搜魂术的施术人可以将被施术人出生至今的所有经历、情感都窥探一遍。
这个回答让鹿鸣意微微一愣。
但她很快发出一声气音,像是一种否认的意味:“长虹剑尊,别说这些没意义的话了。当然,我确实有不少事想知道,但我也很清楚,你什么都不会说的。
直说吧,我要知道我身上沾上的那点安魂香,有什么问题?”
姜流照也意外于鹿鸣意的直接。
实际上,她根本没想到鹿鸣意会亲自来找她。
这会儿被问上,姜流照的心紧了一瞬,藏于宽大衣袖的手收紧了些,说:“只是没想到你会用安魂香,略有诧异。”
“你说这种话,祁映雪都不会信吧。”鹿鸣意面上那点浅笑,顷刻间变为了讽刺与冷意。
她不顾姜流照动了动唇,想要解释的样子,继续说:“你也不用再说那些假惺惺的‘为我好’、‘不希望我再被卷进来’之类的话了。你那么懂得我的想法,自然也早就知道我不可能对这一切袖手旁观。
否则,你刚来瑶光涧那会儿,做什么主动让关渡给我传话呢?刚刚在临光阁偏殿,又作何看向我呢?
我来找你,也不是为了那些无用的过往。只是我需要更多的信息,我是来与你做信息交换的。”
听到“信息交换”二字,姜流照的眉尖蹙得更紧了点,说:“你不用说什么交换,这种事……”
“姜流照。”鹿鸣意再一次打断了她的话,眉宇间已经有些许不耐,“我们现在没什么关系吧?你是你的长虹剑尊,而我,现在是个普通修士。我们唯一的交集就是,共同目标是铲除魔宗和销毁五色石。
在这种情况下,不论过去那摊子烂事,你我是平等的。”
那一句“毫无干系”,似乎也刺痛了姜流照,让她周身那被打碎的气场又凝聚起来了一些:“我们之间当然是平等的,我也很清楚你对魔宗一事的执着。所以,有些事你想知道,我也会告知于你。但有些事,我依然不认为现在是可以告诉你的。
而你想问安魂香一事,是我发觉你身上的安魂香,比九洲内常用的香,功效似乎要强劲不少。”
“有些事?呵,长虹剑尊嘴上说着‘平等’,但实际上的态度还是这么高高在上啊。”鹿鸣意毫不掩饰地笑了一声,但她的重点在后面一句,“而且,如果安魂香只是功效太强,你何必当着沈姨母她们的面,特意说出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虽然姜流照说出了她认为的,那个安魂香的“异样”,但这在鹿鸣意听来实在不太可信。
姜流照也听出了那浓浓地怀疑意味,哪怕早就很清楚,鹿鸣意对她已经信任不再,但无论再直面多少次,也依然会让她体会到名为“失落”的情绪。
而对于安魂香一事,姜流照本身也确实很难启齿。见她如此,鹿鸣意想到这女子可能也不想让旁人见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于是又浅浅一笑,同她道别。
只是临走时又有些不放心,说:“若你再遇到这几人犯事,就直接来找我。我住在金霁阁,就在山腰那里。”
直到鹿鸣意离去,一直低着头的女子才慢慢抬起了脑袋,一双魅惑的狐狸眼中满是映着那人的轻盈的背影。
她红唇微动,缓缓吐出几个字:“鹿、鸣意……”
鹿鸣意踏进凌霄阁的时候,突然打了一个喷嚏。紧跟着,数道灵火就在阁中亮起,温度陡然上升。
她瞧着姜流照端坐在高台上,先行了个礼,然后装作若无其事般说:“见过师尊。不知师尊叫徒儿来,是为何事?”
姜流照也万般淡定地拿起一张卷子,说:“心法默写,《静心》满分;《敛情》第三段漏了一句,最后一段最后一句写成了《空明》;且,考试时左顾右盼,姿态不端。综合来看,该判乙等。”
“什么!”鹿鸣意当即神色大变,扑到了姜流照身旁,作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拉住她,“师尊这不可能!!而且,我哪有左顾右盼,我、我只是在看你嘛!”
姜流照捏着试卷的指尖微微用力,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瞥了鹿鸣意一眼,面无表情说:“看我做什么,难道我脸上有字?”
“呃、呃……”鹿鸣意眨眨眼,又滚了滚喉咙,忙篡改措辞说,“那是因为,一见着师尊,就能想起对我的谆谆教诲!这、这不就想起来了,师尊教过的那些心法……”
姜流照眉梢轻挑,好似发出了极轻的一声气笑音,可她的神情还是那般淡漠:“你的心法课可不是我教的。”
“在师尊这儿的每样东西我都记得可清楚了,师尊之前就给我看过《敛情》!”鹿鸣意赶紧跟着说。
“哦,那我知道了。”姜流照点点头,“看来你是见到我,就想起了过往;而不是看着我‘无情无欲的样子’所以回忆起《敛情》的内容,对吗?”
因为一旦开启这个话题,那么势必会暴露……她这两天一直在用听玉跟着鹿鸣意。路愿湫说这话也没错,毕竟他们是东道主,而卫家同样也是K市的大世家,怎么也不能怠慢。
到底也还是不想让女儿带伤颠簸,卫泠答应了下来。
意外到这里已经基本处理完毕,大厅里旁观的人这时也窃窃私语,开始交谈起来。不过话题已经变成了这几个世家的各种八卦,大部分人都在赞叹路愿湫的冷静与妥帖。
一般人遭遇这种事情,多多少少会有些发懵,路愿湫不但迅速反应过来开始检查情况叫来医生,还在自己也算是半个受害者的情况下,对事件的处理如此妥善。
他们聊着,又想到路鸿在路愿湫昏迷半年便领回来了私生子,不由得感叹路家的冷酷——已经培养出了如此优秀的女儿,怎么还想着找私生子呢?
至于蓝山归,虽然疑惑他怎么突然在宴会上做出如此行为,但见蓝荣并未辩解什么,众人也就当他真的是自己没分寸喝多了,对他的印象大打折扣。
“说起来,今天本来是不是要宣布路家联姻的消息的?”
“是啊,看刚才他们讲话那个样子,大概率是要和蓝家联姻吧。”
“今天这事儿过去路家真的还愿意和蓝家联姻吗?蓝山归那副样子,我要是有路愿湫那样的女儿我才舍不得!”
“非要说的话,还不如之前和周家的那个婚约呢……”
舆论四起,路愿湫却满不在乎,她和医生一起扶起卫玥,而早就在一旁观望但碍于场合不便的许梦宁和江蕴卷也小跑了过来,询问状况。
本来隆重的生日宴因为这个插曲而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兴阑珊,即便后来路鸿和蓝荣主持着秩序,最终依然是一副草草收场的味道。
而卫玥则是被带到了另一幢别墅之内,这幢别墅远不及主别墅光鲜亮丽,装修风格极其简约。
“卫阿姨,你们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这是我名下的别墅,不用担心有别人来打扰。”路愿湫轻声说着,又指了指从别墅内出来迎接她们的人,“这是刘姨,如果有什么问题直接喊她就行,然后李医生我也让她在这边休息,万一有什么情况也可以及时应对。”
被唤作刘姨的中年女人朝她们微微鞠躬,露出亲和的笑容道:“小姐已经给我发了信息说明情况了,两位客人请放心,我会尽力照顾好两位的。”
“真是太麻烦你了,愿湫。”卫泠投来感激的眼神,“明明你也被吓到了……还让你来做这些,是我们这些大人不称职。”
“阿姨言过了,卫玥怎么说也是为了救我而受伤的,这是我应该做的。”路愿湫一面和医生扶着卫玥朝着客房走去,一面安慰卫泠道。
只是卫泠无法看出,她看向卫玥时眼中复杂的情绪。
那位私人医生,也就是李医生,在又检查了一遍卫玥的脑袋确认没有碎玻璃之后,替她给伤口上药并进行了包扎,嘱咐几点后就离开了房间。
经过这么一段时间,卫玥原本还有些昏沉的脑袋也渐渐清醒了过来,她看着坐在自己床边满是担忧的卫泠,便安慰道:“好了妈,我没什么事了,你也早点去休息吧。”
“玥玥,下次……”卫泠握住她的手,本来想说“下次不要再这样了”,但意识到路愿湫还在场,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转为叮嘱道,“你以后可千万要注意啊,妈妈可受不得这种惊吓。”
“这是意外嘛,你别太担心了。”卫玥冲她笑笑,示意自己真的没有什么大问题。
等到卫泠也离开,房间内就只剩下了卫玥和路愿湫。
“下次……”路愿湫抬眸望向她,带着几分疲惫道,“下次不要这么做了。”
卫玥却只当她是客套话,参考着人设安慰道:“我也不是那么爱见义勇为的人,但是当时情况紧急,一些条件反射而已,你别想太多。”
“嗯,那就好。”路愿湫叹息一声,“但是很谢谢你的帮忙,不然我可能会遇到更严重的后果。”
蓝山归当时是直接冲着她来的,如果不是卫玥拉开她,那么直接的冲撞,她的状况只能比卫玥更糟。
但对她来说更令人难受的是……
路愿湫脑海里闪过她被卫玥拉近怀里的时候,她们不经意间地对视。
那双杏眼里的担忧让她着实有些恍神。
她长睫轻颤,像是为了扫去大脑里纷飞的思绪,闭上了眼。
“啊、歪打正着罢了!”见路愿湫这么郑重地道谢,卫玥反而十分不好意思,她干笑了两声,摆了摆手道,“也不早了,你也早点去休息吧!”
路愿湫也不愿在心绪动荡的时候和卫玥接触,她点点头,出于礼节性地抬手,想替躺在床上的卫玥关掉床头灯。
但卫玥并不打算这个时候就关灯睡觉,她赶忙阻止路愿湫道:“唉等等!我还没想关灯!”
只是这一触碰,她就打了个冷颤——路愿湫的手实在太凉了。
“路愿湫,你……你冷吗?”虽然还是9月,但晚上也已经有些凉意,路愿湫又还穿着礼服,卫玥有些迟疑道,“你的手也太冷了,要不去加点衣服吧?”
听了她的话,路愿湫反而笑了,只是那个笑看上去有些落寞:“我不是因为冷。”
“只是见到这种场景我真的很害怕……我很担心,再有人因为救我而出事了。”
但鹿鸣意并没有给姜流照缓冲的机会,她吐出一口气,不再盯着眼前的女人,却依然牢牢把握着话题的走向:“关于安魂香的来源,我并不是平白无故染上的。事实上,这两天我在临安,却是发现了一户很有趣的人。今天白日里,我用符纸潜入了那户人家,发现了一炉类似安魂香的存在。”
姜流照的心重重沉了下去,甚至干脆闭上了眼,她知道鹿鸣意是不会放过这件事了。
“但事实上,我在意的并不是安魂香本身。”鹿鸣意说话一顿,把目光又移到了姜流照清冷出尘的面庞上,“我在安魂香功效发作后,做了一个梦。”
姜流照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了,她墨色的眼中,多了几分探寻和等候。
鹿鸣意便继续说了下去:“我梦到了……一些往事。但这不重要,关键是我还梦到了很模糊的、不属于我的事。”
天枢阁的大殿内,回荡着鹿鸣意沉着的声音,姜流照坐在茶桌对面,静静聆听着鹿鸣意的描述。
这恍惚又不过是太清宗剑峰上的日常一面,可一切早已是天翻地覆。
等到鹿鸣意简述完那个梦境,姜流照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她中途甚至带着犹疑和回避的意味,瞥了鹿鸣意一眼,最后还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虽然暂且不清楚那个梦是何种意思,但你会突然困倦且梦到……过去的事,确实与那安魂香脱不开关系。”
“什么?”鹿鸣意眉头微微蹙起。“唉!”
鹿鸣意目光呆滞地望着心满意足的前二师姐,心说前生在太清宗上,哪怕关系再好的同门,年岁差得大了,都要以“师姐妹”相称。
上辈子在太清宗百来年,她可都没直呼过关渡的大名!
关渡开了个玩笑后,又正色问:“我觉得你方才那番推论非常有理。但你说,那只狐狸咬了你,这可能是你没有染上噬灵蛊的原因?”
“我推测如此,但这个说法并没有依据。”鹿鸣意摇摇头,认为这件事的焦点恐怕还是那只狐狸。
而且,昨晚有人用迷药进入她的房间,刻意隐藏了踪迹。
这件事是否和噬灵蛊有关?听她说得头头是道,鹿鸣意心中泛起些许涟漪。
她想到前生,自己被当众审判,主动把逻辑、情理几乎是掰碎了来说,可那些宗门世家,偏偏一口咬定了她有罪。哪怕后来通过搜魂自证清白,也要以“预言之子”的名号将她逐出去。
而现在,她形迹可疑,关渡以及她背后的太清宗,反而通过逻辑认为她没问题。
当真是讽刺至极!
鹿鸣意哼笑几声,垂下眼眸遮去眼中升起的嘲讽,漫不经心说:“我当然没问题。但是你问我的经历,那也没什么奇特的。无非就是秘境历练那些经常遇到的事罢了。”
“也是。”关渡又是一声叹息,“但景道友你没事,那当真是好消息。如今噬灵蛊肆虐,正道人人自危,许多天骄都折损在这之上。景道友,你惊才艳艳,一定要……小心。”
“多谢关道友关心了。”鹿鸣意点头应是,就要送人。
然而,她走了几步,小腿上传来一阵痛痒——是之前在秘境里被那只金毛狐狸咬过,还在愈合中的伤口。
祁映雪中了噬灵蛊,集中猎杀境眼,狐狸反常的举动,她没有症状……
电光石火间,一条线索在鹿鸣意脑海中被拼凑。
她出声喊住关渡,在对方疑惑和隐含期待的眼神中说:“关道友,你方才问的那些,我倒还真想起来了一些特殊之处。”
关渡眼睛顷刻间亮了几度,几步冲过来攀住鹿鸣意的肩膀,激动地说:“景道友,快请说!”
“但是还有一些讯息,我得询问祁道友,和更多被中下蛊虫的人才能知道。”鹿鸣意淡笑着拍下关渡的手,也竖起两指,道,“并且,我还要提两点要求。”
“请讲!”“你放松一下,把肩膀伸展开……”
“哦……”
“啪嗒!”
“呜哇!对、对对不起!”
卫玥一开始还没注意到自己脑袋的状况。
毕竟蓝山归一米八几的身子直接撞了过来,巨大的冲击力和重量让她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被撞到了地上。
而原本是目标的路愿湫,情况就要好得多,她被卫玥拉开,大部分的冲击力又是由卫玥承担,因此她只是被惯性给带倒,远不及地上的两个人狼狈。
“卫玥!”
作为风暴中心,路愿湫迅速反应过来,她眉头紧蹙,开始查看卫玥的情况。
倒地之后,卫玥才发觉自己的头上传来剧痛。她听到路愿湫的惊呼,强忍着疼痛睁开眼,对上眼前人带着担忧的神情,她呢喃道:“唔,我、我没事……你呢?没事吧?”
“我没什么事。你先别说话,也别动。”路愿湫少见地如此严肃道。
在她将手触摸到卫玥面庞时,卫玥打了个冷颤,发觉路愿湫跳舞时还温热的指尖,此时竟然如此冰凉。
肯定还是会被吓到吧……
卫玥迷迷糊糊地想着,感觉头上的痛感愈发强烈。
而此时路愿湫也发觉了不对,在触碰到卫玥的头发时,她明显感觉到了几分黏腻,抬手一看,发现指尖已经被染红。
“天啊!”
“这是怎么了!”
在事件平息之后,大厅内的人像是才反应过来,但是却没有几个人愿意上前,大多是站在原地朝这边投来八卦的眼神,倒是几个侍者小跑了过来。
“请叫医生!”
路愿湫无暇去顾及他人的眼光,看着手上的血,她喊来一旁踌躇不敢靠近的侍者,让对方去把私人医生喊来。
大型宴会上为了解决各种突发情况,各家都会提前准备私人医生。
见路愿湫如此当机立断地喊来医生,周围人也发觉了事情恐怕不如他们想的那般简单,开始有人上前同样观察情况。
“玥玥!”
最先冲过来的是卫泠,她原本正在和其他人交谈着商事,离这边较远,但是发觉周围人逐渐安静并顺着一个方向看去时,她看到了自己倒在地上的女儿。
“卫阿姨!等等,现在不要轻易挪动卫玥……”见卫泠有些崩溃的样子,路愿湫担心她会有什么大动作,劝阻道。
现在不清楚卫玥头上伤口的情况,虽然有出血,但是出血量不大,更让人担心的是那些碎玻璃……如果扎到了可就麻烦了。
“这是怎么回事?!”卫泠双眼通红,但尚且还能保持理智,恨声问道。
恰好这时,有低沉的男声响起:“发生什么事了?”
路愿湫抬头,看到了同样脸色阴沉的路鸿和蓝荣。
“刚才……蓝山归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朝这边冲了过来……”站在一旁,看到了全过程的周令颤抖着说着,“然后卫玥就、拉开了路愿湫,自己被撞倒了……”
“你说什么?!”蓝荣有些失态地吼了一声,他看向倒在地上的儿子,见蓝山归脸色酡红,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
这个逆子!
“蓝山归的酒杯砸到卫玥了,现在她的头部似乎有出血……必须要让医生来看看。”路愿湫在一旁补充道,神色中带着担忧。
听了这话,蓝荣脸色更差,一旁的路鸿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正准备去宣布联姻的事情,哪知道会出这种事。身为宴会主人之一,居然当场失态,甚至还牵累了他人。
无论如何,这个情况下,他们原本打算直接宣布婚约的计划是无法执行了。“……没事,你先放松,你的肩膀和手臂太僵硬了,放轻松好吗?”
“啪嗒!”
然而即便心中再怎么恼怒,众目睽睽之下,蓝荣只能咬牙向卫泠致歉。
但卫泠此刻根本不愿意分出多余的注意力给他,在听到路愿湫说卫玥被砸到之后,她显然更加惊慌,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场面陷入沉静中,宴会上的其他人也没了交谈的心思,都把注意力放到了这边。
好在侍者动作够快,此时将路家的私人医生领了过来。
路愿湫简明扼要同医生说明了情况,那医生也是经验老道,她的手拨弄了几下卫玥的头发,十分娴熟地开始替卫玥检查。
“头皮没有发现玻璃渣的残留,虽然有少量出血但是目前来看并没有大问题。不过最好进行休息观察,如果她接下来还有头晕恶心的现象,还是要去医院做检查的。”
见医生说暂时没有大碍,卫泠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卫阿姨,卫玥现在这个样子,今晚不如就在别墅这边休息吧?”路愿湫思索片刻,还是开口道,“别墅内房间很多,不会麻烦。”
“这?这怎么好意思……”
“阿姨哪里的话,这也是我的生日宴,卫玥在宴会上出事,也是我的失职。对吧,爸爸?”
路愿湫说完,看向了一直站在一旁的路鸿,好似情真意切地说道。“……是肩膀,别那么急着动脚……”
“我、我知道了!”
在宽阔的休息室中,两个窈窕的身影靠得极近,并随着低声的节拍声轻缓地移动着身体。
“对,然后再迈出右脚,像这样慢慢地走动就行。”
路愿湫轻声一边指导着卫玥,一边数着节拍。
或许是因为原主残留的身体本能反应,除了最开始的时候,由于卫玥的过度紧张,几次踩到路愿湫的脚,在两人真正开始起舞后,卫玥脑海中便出现了模糊的舞步记忆。
她顺着记忆,很快就跟上了路愿湫的动作。
对卫玥的反应,路愿湫也没有意外。
在她看来,交谊舞本身就是她们最熟悉的舞蹈,卫玥如果表现出对动作的陌生,那她还真要怀疑对方的用意了。
就比如……刚刚踩了她2下。
路愿湫还能感觉脚尖传来的钝痛,她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琢磨着卫玥是不是还对她有意见。
眼前的卫玥实在有些反常,说依然看自己不顺眼吧,这段时间她阴差阳错确实在很多地方帮了她;但是要说她改过自新了,那未免也太突然了。
一场车祸真的能改变这么多吗?
卫玥自然觉察不到路愿湫隐藏起来的探究的眼神,她此时还在全神贯注回忆着交谊舞的内容。
好在随着舞步的进行,她脑海中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即便是男步,那些画面也十分生动形象。
看来原主虽然性格骄奢乖戾,但在记忆力和学习能力上还是有过人之处。
在身体条件反射的动作和记忆加持之下,卫玥原本为舞会担忧的心渐渐放了下来,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了自己的舞伴身上。
暖色的灯光从头顶打下,卫玥看着路愿湫低垂着眼睛,长睫轻颤,在她白皙的面庞上映下了影子。
原本是路愿湫牵着她的手,但由于她已经知晓男步的舞步,两人各自都转换成了交谊舞标准的男步和女步动作,眼下看来就是她主动牵住路愿湫的手。
那只手纤细修长,白皙细腻。
明明看起来她们两人的手没有什么区别,但卫玥感受着来自对方掌心的温度,她就是觉得路愿湫是有些与众不同的。
卫玥感觉那种令人感觉有些窒息的氛围又涌了上来。
于是下一秒,一声“啪嗒”,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卫玥。”路愿湫望着眼前的少女笑了笑,开口道。
“嗯……?”卫玥小腿发抖,也挤出了一个笑,同时轻轻地抬脚退后几步。
“你对我是不是还有什么意见?”路愿湫虽然还是笑着,但是卫玥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危险气息。
“不不不,这是个误会!”卫玥表情惊恐,连忙挥手解释道。
在她有些发抖的声音里,还伴随着系统无情的电子音:【ooc程度上升至50%,请宿主注意。】
正在两人思索之际,又有门徒上来给关渡汇报,神情紧张又激动:“关师姐!有大消息!沈、沈师姐虽然染了蛊,但她……并没有修为倒退!”
“你说什么?”关渡眼睛一睁,大跨步走了过去,同样激动而又有些不敢置信地说,“真的吗?!”
“千真万确!好几位医修都已经检查过了,甚至……她可以照常修炼!”
这绝对是个震惊九洲的大好消息!
噬灵蛊一直为人所恐惧,正是因为被种下后,修士的灵力会被其逐渐被蚕食直至彻底丧失,且百年来都没有解法。
现下,倘若沈鸣筝真的中蛊而没有修为倒退,那么从她入手,修仙界的这场危机可能就真的有救了!
关渡面上的喜色怎么都遮掩不住,她刚想急着走出去,却想到鹿鸣意还在这儿,又先走去她身边低声说:“我不会让她见到你的,你放心……”
“关渡,别担心,我也不需要那么小心翼翼地。”鹿鸣意依然是笑着,语气随和,“我虽然和沈道友不和,但噬灵蛊一事更为重大。若有什么重要信息,还请你能告诉我。”
“那是自然!过会儿我就来找你。”
关渡走后,鹿鸣意脸上的笑才一点点敛了去。
在进入这间客栈,看见那些中蛊修士的模样后,她已经深刻意识到,一百八十年后的魔宗,手段比起之前实在是狠厉、果决太多。
噬灵蛊不但可以残害正道修士,因其会对修士们的命脉——丹田造成直接损伤,更是一种强烈的恐吓震慑。
不难想象,这次九洲大比,众多年轻天骄们染上了噬灵蛊,会让正道本就分散的人心更加飘摇。
鹿鸣意能嗅到,这是正魔交战的风雨前夕。
然而,她轻轻转动抚摸着手指上的储物戒指,脑海里回荡着沈鸣筝染了这蛊的消息,心思有一瞬的偏移。
沈家的少主,也会得这要人命的东西?
以沈鸣筝的个性,她若有修为倒退的一天,反应怕是会一般人大数百倍。
但,这蛊似乎也没在她身上起反应。
更何况,就算起了反应,以沈家的底蕴,大抵把全天下秘境的灵泉挖来,也不会让自家少主真的灵力散尽。
沈鸣筝怎么可能真的体会这滋味儿?
鹿鸣意眸色冷下来,抬眼看向半掩的门扉,转动戒指的动作停下,再调息片刻,把那些不应出现的思绪赶出了脑袋。
她就知道!两个出身顶级世家的家主和少主,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如疾风骤雨般的互相指责起来。
她们其实都心知肚明,鹿鸣意应当是真的身陨了。
然而,她们都不敢去细想这件事,只能把心中的慌乱与压抑的情绪,以另一种方式发泄出来。
“萧师姐,沈师姐。”
兀地,一道冷淡的,毫无波澜的声音在此处响起,打断了萧雨歇和沈鸣筝的话。
她们齐齐看去,见到的却是一身素白衣服的祁映雪,她半阖着眸子,没有看她们。
一见到祁映雪,沈鸣筝立刻挣扎着起身,扑到她面前拽住她的衣服:“你、我记得你,你是长虹剑尊新收的那个门徒对吧!你一定知道长虹剑尊在哪儿对吧!她把鹿鸣意带到哪儿去了?!”
被接连追问,祁映雪终于不得不抬眸看向眼前的女人,还有虽然没有出声,却同样快步走到她面前、像是有同样问题的萧雨歇。
祁映雪的神色很冷。
她来了其实有一阵子了。听玉是姜流照的灵宠,关渡又在剑峰待了百来年,居然没有见过听玉?!
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鸟,正准备再看几眼,却又被一个人挡住了大半视线。
鹿鸣意垂眸看清来人的脸,发觉这次又是个熟人——林家的少主,林姮。
前生在正清堂上的审判,这位林家少主可是百般嘲讽针对她,也不知此时跳出来是为了什么?
林姮对上鹿鸣意冷漠的眸光,又聚焦在这女子过分璀璨的容颜,竟是有几分紧张地舔了舔唇,吸了口气说:“道友……我是林家的长女,林姮。不知可否认识一下?”
鹿鸣意听了,简直要大笑出声,心说林姮知不知道自己是在向曾经瞧不起的人主动示好?
但她面上不显,只是淡漠说:“林少主折煞我了,我只是个普通的修士,哪里值得你来结交?”
林姮一愣,似乎没想到被拒绝得如此彻底。
可见鹿鸣意那堪称瑰丽的容颜在眼前晃动,她又忍不住心底的痒意,继续说:“道友等一下!你、你姓景对吗?可是岭南景家的?”
“不是,我是江夏景家的。”鹿鸣意轻嗤一声。
“哦……行,我知道了。”林姮完全没被鹿鸣意冷淡的态度逼退,反而更主动道,“我三妹……林嫦,也参加了九洲大比。她和我说了,是你在秘境里救了……”
鹿鸣意实在不想再听林姮在这里废话,直接打断道:“救人是举手之劳的事,林少主不必说什么了。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失陪。”
她一说完,就召出了藏在背后的漫浪,踏枪离去。
“哎呀林姮,你有心思,也别这么急吧?”关渡对林姮挤眉弄眼说,“人家刚被好一通盘问,正累着呢!你应该驱寒温暖关心一下啊!”
“我、我……”林姮还看着鹿鸣意飞走的背影,一张脸涨得通红,既有被关渡打趣的羞涩,又有被鹿鸣意如此果断回绝的尴尬。
想她林家少主,在九洲怎么也排得上号,对于她的邀约,多少是要给点面子的!
怎么会有如此直白拒绝的?!
关渡还想继续逗林姮一会儿,毕竟这种机会可不多,但突然,她背后吹过一道疾风,带起了雨水。
听闻鹿鸣意的死讯,祁映雪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给姜流照发去传讯询问,也石沉大海。
她想去找人问个清楚,可修为不够御剑飞行,听玉又不在,只能凭借自己的一双腿四处走动。
一路上,祁映雪见到了许多同门,她们都在谈论鹿鸣意身陨的消息。
她走着走着,不知为何走到了和鹿鸣意初遇的地方——金霁阁。
她想,别的地方她暂时去不了,但是在金霁阁这儿候着,说不准能等到鹿鸣意。
然而,祁映雪没想到,她没等来鹿鸣意,却等来了萧雨歇和沈鸣筝的争吵。
这些时日以来,她一直在为曾经瞒着鹿鸣意监视她这件事而辗转反侧;可不曾想,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人能欺骗鹿鸣意至此。
只听了几句,祁映雪便听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她吐出这几个字,又甩开了沈鸣筝拽着自己的手,没忍住说,“鹿师姐……必然不想待在一个处处欺骗她的地方。如果、如果她还活着,她定然已经去找寻自己的自由了!”
“你说什么?!”沈鸣筝脸色一变,提着故里的手猛地握紧了剑柄,眼中狠光大盛。
“我说你不配拿着鹿师姐的剑!”祁映雪因为紧张,身子和声线本能地发颤,可她也需要发泄,连带着看了萧雨歇一眼,“你、你们也不配再来金霁阁门口!”
姜流照一开始根本就是在藏着掖着说话!谢问心瞳孔骤缩,她震惊地环顾四周:“小意……鹿鸣意?是那个鹿鸣意吗?!”紧接着,她蹲到萧雨歇身边,既紧张又激动地说:“那你成功了,我、我也不用……”
萧雨歇身子轻微颤抖着,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直接融合了自己的这道分神。
分神尚且重伤未愈,如此强行融合,必然会对主体带来进一步的伤害,但萧雨歇却是不管不顾。
通过分神的记忆,她看到了鹿鸣意和另外两人离开的画面。
“是林家和赵家的小女儿……”萧雨歇摇了摇头,咽下喉间涌起的血腥。
她真是大错特错,秘境中何等危险,她怎么能任由根基尚且不稳的鹿鸣意在这里?
让分神跟着还是太不够了,她就应该自己……那是搜魂术的后遗症。
鹿鸣意当即收回视线,心中疑惑姜流照怎么突然来了静室,但还是先推开了压在身上的沈鸣筝,挣扎起身,礼道:“见过师尊。”
沈鸣筝的呼吸依然急促,视线还停在鹿鸣意身上,但同样行了个潦草的礼:“见过长虹剑尊。”
面对二人敷衍的行礼,姜流照只是看了她们一眼,也不提及方才她们拉扯到地上滚做一团的事,淡声说:“静室内禁止吵闹。另外,沈师侄,今日你探望的时间到了。”
过去沈鸣筝与姜流照打交道的次数并不多,但即便沈鸣筝再不喜剑峰,也会把礼节做到位。
然而,今日不知是她刚跟鹿鸣意吵了一架,心情实在不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竟然还分外阴鸷地瞥了姜流照一眼,随后甩开鹿鸣意,没好气道:“你且给我好好想想吧,我明日再来!”
明日。听玉又静默下来,可能是在消化她的这句话。
然而鹿鸣意等了一会儿,也没见这只鸟有后续动作的打算,看起来是不打算帮她这个忙了。
她呼出一口气,决定还是指望一下自己比较好,于是又要挣扎着起身。
但这回起了一半,她又被突然推开的门给震得躺了回去。
“你醒了?”“谁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和魔宗混到一起的?”另一位家族的家主开了口,“保不准是你得知了碧月剑尊的预言后,知道正道会容不下你,这才找上了魔宗!”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一道略带讶异的清亮女声响起,鹿鸣意眯了眯眼,迎着火光看到了沈鸣筝还带着隐隐惊喜神色的脸。
只是这惊喜散去得非常快,在确认她当真醒了之后,沈鸣筝的脸色又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鹿鸣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经历了地牢里与沈鸣筝的争斗、正清堂公开的搜魂之后,她真不知道如今面对沈鸣筝该露出什么表情,只能先淡定地“嗯”了一声,问:“你怎么来了?”
沈鸣筝柳眉一蹙:“我为什么不能来?”
旋即,她看到了给鹿鸣意当床的听玉,又冷笑:“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久,这只鸟什么时候跑来的?难道是长虹剑尊记挂着给你施搜魂术太过了,特意派了只鸟来照顾你?”
“也没有很过火吧,至少我还没死。”鹿鸣意哼哼几声,条件反射地和沈鸣筝拌嘴。
不曾想,她这随口的一句话,竟又引得沈鸣筝分外不快:“呵,你对你师尊倒是处处顺从啊?哪怕被对方施了搜魂术,还这么维护她?”
说完,她在火光照耀下朦胧艳丽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嘲讽:“不过也是。长虹剑尊都搜过你的魂了,自然知道你对她的忠心耿耿!当时正清堂内那么多世家宗门说要将你放逐,最后也是在长虹剑尊的坚持下,改为仅仅将你逐出太清宗呢!”
鹿鸣意品味了一会儿“放逐”这两个字,又笑了笑。
修仙界的放逐,就是将修士赶至凡人界。凡间没有灵力,哪怕空有修为,到凡间之后也无法修炼,只能蹉跎岁月迎接死亡。
但其实不需要太清宗做这个决定,她现下灵力散尽化为凡人,自然也是无法在修仙界待下去的。
讽刺的是,即便她在魔宗这次声势浩大的行动中是个彻底无辜的人,仅仅因为碧月剑尊的那道预言,就有这么多人容不下她。
鹿鸣意这会儿觉得浑身使不上什么力气,她只对沈鸣筝道:“我知道了,等到宗门放我出去之后,我自己会走的。不过,在我走之前,我想去看一下沈姨母……”
“你当然该去!”沈鸣筝喊了一声,那双琉璃般的眼眸恶狠狠看过来,“你现在就该去瑶光涧,看看那里被你害成了什么样子!在我娘亲床头看看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这么一说,鹿鸣意又想起了当时在地牢,她们那些争吵的内容。
原本如死水般的心境突然生起几分波澜,她不想再在这儿和沈鸣筝吵架,干脆把头撇到了一边,说:“我会的。”
但沈鸣筝没放过她,见她神色冷淡,语气冰冷:“你这是什么态度?你难道还不愿意吗?别忘了你自己做过的事!”
“沈鸣筝,难道你真的觉得……沈家的事都是我的错?”鹿鸣意被她刺得忍不住问了句。
“难道不是?”沈鸣筝柳眉一竖,又怒又恨地反问,地牢里没吵完的架在这里延续,“是魔宗动的手不错,但你自己不是都承认了,一切的起因都是你?
你知道那个妖女卧底的身份,但只告诉了你的好师尊、好师姐!当时我娘亲阿娘就在太清宗,你明明都已经见过她们,你却能一点都不说!
现在好了,你的剑尊师尊和少主师姐如今在修仙界的名声更上一层楼,而我们沈家呢?我们沈家养你这么多年,得到了什么?被魔宗一把火烧了吗?!”
鹿鸣意看着眼前的姜流照,想着自己大概是没有明日了。
她敛去多余的神情,挂起一个分外平常的浅笑,说:“师尊,你来了。我正想怎么才能见到你。”
姜流照微微拧眉,视线在鹿鸣意身上扫过:“你且先去躺着。”
鹿鸣意垂眸一看,原来是方才和沈鸣筝争斗时,她肋间的伤口裂开,渗出的血液又染红了这身新换的白袍。
这道伤口来得突然,反反复复,即便上了药也还是不断裂开。
就像她现在的人生,哪怕再怎么不去在意、再怎么粉饰太平,也终究会被撕下摇摇欲坠的平静面纱。
鹿鸣意面上微笑不曾变化,道:“不用躺着,反正也不止这一道伤口了。”
姜流照的眉头敛得更拢了一些,她直觉鹿鸣意话中有话,于是沉默着等待后文。
但鹿鸣意见此,不由得轻笑一声,但这次笑里却是带了几分讽刺:“师尊,难道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姜流照垂眸一瞬,又抬眸:“有。而且,有很多。”
这回,沉默的轮到鹿鸣意,她亦是在等待姜流照的后文。
她那颗方才被沈鸣筝蜇伤的心,这会儿在面对自己最为信任的师长时,又升起了最后一点希冀。
然而,姜流照那清冽的嗓音吐出一句:“但是,不该是这个时候和你说。”
于是那最后一点希冀也被碾碎。
鹿鸣意看着衣衫上的鲜红,莹亮眼眸中的光芒褪去,化成了彻底的冷淡,她勾唇淡笑:“师尊你……一直都是这样。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但你从来都不会主动告诉我,哪怕这些事情和我有关。每当我问你的时候,你就只会丢下一点点信息,让我自己去补全剩余的部分。
不管是那个有关五色石的预言,还是魔宗的真正目标是沈家,你都早就知道了,对吗?”
鹿鸣意看上去分外平静,只是因为眼下体力不济,说完这一长段话的后,她喘息了许久。
听到这些问话,姜流照没有反驳,她只是沉默,将鹿鸣意的身影清晰地映在她眼底。
这种沉默,鹿鸣意实在再熟悉不过。
她如太清宗修行这些年,姜流照的教导素来点到为止。剩下的部分,她要她自己去探寻摸索。
“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放跑姬绪云的,你要将计就计。
你知道魔宗想声东击西攻打沈家,却又不想放过在太清宗的我。于是,你和师姑们兵分两路,明萱师姑和师姐一起留守太清宗等待姬绪云,而你则和更擅长战斗的天符真人她们一起去临安。
而为了保证我能一直待在太清宗,你把我关在凌霄阁,设下仅针对我的禁制,还让祁师妹和听玉时刻监视着我……”
事实证明,姜流照的安排非常成功。
且不论姬绪云是否真的死在萧雨歇剑下,其余魔修,包括那据说修为均在洞虚期的四大护法都损失惨重,正道获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正在萧雨歇的眼尾渐渐被染红时,她突然听到了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循着声音望去,一只身形高大的鸟兽挣脱开了身上的绳索,步态优雅地缓缓起身。
只是它的毛色实在太惨不忍睹,这会儿被打湿了黏在身上,混着血水淅淅沥沥。
谢问心见到这鸟,立刻抖着手拔剑挡在萧雨歇身前作出防御姿态:“这是什么鸟?!”
原本跪倒在地上的萧雨歇,这会儿见了这鹤鸟,濒临崩裂的神色窦然愣住。
她眼底的血色慢慢褪去,起身按住谢问心的肩膀。姜流照和明萱。
鹿鸣意感觉心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难以呼吸。
姜流照绝对没有和魔宗扯上关系的可能,那难道明萱会有吗?
可姬绪云都能是在太清宗潜伏了六十年的卧底,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
“此事,你便不要再想了。”在离开卫玥的房间后,路愿湫径直走到了三楼,她自己的卧室内。
这间卧室同别墅的整体风格一致,看上去十分简洁,并且看起来有些冷清,显然平日里并没有人居住。
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是刘姨:“小姐,给您送汤了。”
“辛苦了。”路愿湫走出去,但是从刘姨手中接过的不是所谓的“汤”,而是那个套着黑色手机壳的智能机。
打开手机,上面已经有不少信息,并且都是同一个人发来的。
【事情我已经帮你办成了,虽然出了点意外,但是也算是达到目的了吧!】
【而且这一遭你反而赚了,不但试探出了卫玥的态度,还获得了好名声和卫玥她妈的好感。】
【反正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路愿湫没急着回应对面人所提的事情,反而是打字问道:【你做了什么,蓝山归那样,万一被查到可就不好解释了。】
【这可真跟我没关系,蓝山归那是作茧自缚!你以为他爸为什么不替他检查,是因为他们都知道,下了药的酒本来是要给你喝的,我给掉包了而已!】
【我也不知道这种东西是什么,还以为是那种安神药什么的,哪知道蓝山归会发疯!只能说他对你的执念实在太深了吧。】
看到这句话,路愿湫瞳孔缩了缩,不由得握紧了手机。
但是她知道对方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说谎,并且也成功阻止了联姻,也就不再和对方过多交谈。
她敲下几个字:【东西后天给你。】
【好,我等着!路愿湫你可别想坑我!】
回复完消息,路愿湫长舒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她要做的事情已经初步有了规模,接下来就是一点一点发展了。
按照本来的计划,周令就是她必备的一环,当然不是指望她能掀起多大风浪或者说能轻而易举地取代周靖,而是她必须要人打入周家内部。
一直心有不满,渴望出头而又找不到什么机会的周令就是最好的人选。
而卫玥……
想到这个人,路愿湫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其实一开始根本没想过要找卫玥,毕竟卫玥对她的恶意太强烈也太有针对性,只要蓝山归一天不死心,卫玥就一天不会放弃和她作对。
然而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进入大学后的卫玥居然变得完全不同了,即便时常作出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但是路愿湫看得出,对方根本没有恶意。
如此巨大的变化,路愿湫自然觉得她是个重要突破口。但过去卫玥想尽办法为难她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绝对不可能完全放心。
而这时,周令就又有了新的用处。她既可以来试探卫玥,也可以借卫玥来趁机试探她。
结果没想到,今天的宴会会出现这种突发状况,如果没有卫玥……恐怕这场宴会她未必能顺利退场。
目前的发展可以说是超出了预期,却也给路愿湫带来了新的担忧。
她意识到,眼前这个给她的计划带来巨大变化的卫玥,是她必须要去接触却又充满变数的存在。
兀地,姜流照无情开口,打断了鹿鸣意的思绪。
鹿鸣意大惊,她急忙说:“师尊,事关魔宗,又如此危急,我怎么能放任不管!”
“鹿鸣意。”姜流照极为难得地将声音放轻柔了一点,“你应该已经想了很多可能。但你不要忽视了,目前发生的这些事里,都和你牵扯上了关系。”
“唉?”鹿鸣意一愣。
被姜流照这么一点,她倒还真发现自己的推论中缺少了这一环。
“不论魔宗到底是何目的,她们很明显是想将你扯入风波之中。如今风雨欲来,你留在凌霄阁中,我会布下阵法禁制,至少,你自己是安全的。”
姜流照说完,像是有些犹豫,但还是起身来到鹿鸣意面前,为她抚平了宗服的衣领。
“师尊……”鹿鸣意眨了眨眼,她看着眼前女人敛去周身威压,清冷柔和的样子,那些残留在她身上的寒意已经尽数退散了去。
“不过,对于你听到的那些声音,可有什么规律?”
在一片宁静的氛围中,姜流照又开口问。
突然提到那些声音,鹿鸣意打起了精神,她思索片刻如实说:“并无规律。”
声音多是突然出现的,而且前后并不连贯,极为像那些话本里说的“心声”。
姜流照又问:“除了姬绪云,你还听到了什么人的声音?”
面对这个问题,鹿鸣意沉默了一瞬。
那个声音确实一直在困扰她,但她仍犹豫着是否要将这件事向姜流照全盘托出。
但无论是沈鸣筝还是萧雨歇的心声,都和魔宗之事无关。姜流照自己的,都更是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权衡片刻,鹿鸣意想着如今当以讨伐魔宗为先,心声这回事真要说起来,等魔宗的事结束之后再处理也是可以的。
于是,她抬眸望着姜流照,回答道:“不曾再有了。”
姜流照深深看了鹿鸣意一眼,随后颔首道:“那你便继续在凌霄阁内歇息着,不要去到凌霄阁以外的地方,我该去处理宗主的事了。”
“是。”鹿鸣意点点头,又赶紧追问,“那师尊,今天阿筝和师姐突然来了……”
“我没对她们设禁制,毕竟是两大家族的少主。”姜流照一面说着,一面起身走向门外,“而且,依你的性子多半是闲不住的,哪怕有映雪陪着。”
鹿鸣意被说得有点脸热,又有些愧疚。
姜流照这么体贴她,但她在方才的问题还隐瞒了实情。
如果自己把心声的事情说清楚,又能否帮到师尊呢?
也许自己说清楚,师尊就能来告诉她那些语焉不详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呢?
这么一想,鹿鸣意又忙着站起身,想要喊住已经出去的姜流照。
恰好这时,声音再度响起:
“表姐?”谢问心不解。
萧雨歇却是直视着那只怪异的鹤鸟,急促的呼吸调整几息后逐渐平稳下来,她勾起一个浅笑说:“您也来了?”
鹤鸟没有动作,淡红色的兽瞳只是默默看向方才鹿鸣意离去的方向。
姜流照轻吸了一口气:“你今天去的那户人家,屋主名为姬望,她修为不算高,但以制作安魂香售卖为主要谋生手段。”
“你也注意到姬厌和她的家人了?”鹿鸣意一开始还没觉察到有什么异样,“她们还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难道是在族谱上和姬绪云那一家有什么牵连?”
“不。翻阅临安的户籍记录,她们虽然都姓姬,且可能百年前确实沾亲带故,但到了姬望这一辈,确实是没多大关系了。当然,这是通过户籍记录得知的信息。”
“那你方才说,我做梦和姬望制作的安魂香脱不开干系,为何这么说?”
“放心,至少我们顶着世家的名号,沈家不会太刁难的。”关渡双手环胸,“而且,虽然你我都觉得沈家不是真要给沈鸣筝提亲,别的人可不会这么觉得,你看那边?”
顺着关渡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鹿鸣意见到了两个还算眼熟的身影,而对方也见到了她们。
“关、关师姐?!怎么你也来了?!!”两人面上的震惊全然不似作假。
她们一个是江南陈家的少主,一个是钱家的少主,这两个家族都算不上大家族,只是在世家中还算排得上号,这二人也都在太清宗修行,自是认识关渡。
关渡冲她们笑笑:“听说沈师妹病了,我来看看她呀。”
陈钱两人对视一眼,鹿鸣意把她们眼中的话瞧得分明:可没看出你和沈鸣筝关系这么好啊!可别是来提亲装模作样找的借口啊!
“你看吧,其余人肯定以为沈家是真的要招亲,所以都想来争这个位子呢。”关渡冲鹿鸣意挑挑眉,灵气传音道。
鹿鸣意原本还坚持着自己的观点,认为沈翩尘不会再这个时候强制要求沈鸣筝去找道侣。
然而到了会客堂,见到端坐在主位上的沈翩尘仔细打量着关渡三人,还细细问了她们和沈鸣筝相处的过往,又让她们在瑶光涧住下,说过几日等沈鸣筝养好了身子,就让她们一一见面后,鹿鸣意都不由得开始动摇了。
如果是有别的想法,何必要把人留在瑶光涧?又何必还要沈鸣筝和人见面?
鹿鸣意心中开始突突直跳:难道沈翩尘真要给沈鸣筝相亲啊?
“关小姐,你且留步一下吧。”
等到其余两人都走了后,沈翩尘却是出声喊住了关渡,鹿鸣意也跟着留了下来。
她站在角落里,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坐在高位上的沈翩尘和在一旁的夏涣。
沈翩尘的身形比起一百八十年前,还是要清减了些许,但脸色瞧着还好,看来之前魔宗的那场突袭,对她影响并没有很大;而夏涣也是一如既往的,微微绷着脸,守在沈翩尘身旁,一派严肃的样子。
鹿鸣意一直为百年前的事而微微内疚的心,放下了些许。
她听到沈翩尘对关渡道:“你是来看阿筝的?”
“是。”关渡抱拳应道,“听闻沈师妹染上了噬灵蛊,想起当时我们都在江夏秘境,我还是太清宗的领队人之一。想到沈师妹的遭遇……我觉得还是该来探望一下。”
提到噬灵蛊,鹿鸣意眼尖地注意到夏涣的唇角绷得更紧了点。
她熟悉沈家人,知道夏涣这个神色细微的变化,是证明她此时心情变差了些。
但是,沈鸣筝染上噬灵蛊,只剩两个月时间,如此紧急的情况下,姜流照没有向沈家透露解药的消息吗?
鹿鸣意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总觉得这之中还有什么更深问题。
“好孩子,你有心了。”沈翩尘看向关渡的神情更柔和了些,她说,“我也知道你做的那些事。你为了剑峰从乱象中恢复,主动脱离家族,当真是重情重义。”
关渡眉头一跳,在沈家招亲这个节骨眼上,被沈翩尘如此夸赞,她心里直打鼓,依然是抱拳礼道:“沈、沈家主谬赞了,这是我该做的……”
“算起来,你和阿筝同门情谊也深。正好阿筝前日从天府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你要不直接去见她吧?”沈翩尘说完,又捂嘴咳嗽了几声。
关渡眨了眨眼,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明明刚才沈翩尘才说等沈鸣筝身子好点,再让她们去见人的,怎么这会儿让她“走后门”啊?!
而当着这两位洞虚期修士的面,鹿鸣意和关渡又没法用灵气传音沟通,她只能在自己揣测鹿鸣意的意思后,硬着头皮说:“那、那实在再好不过了,只不过,沈师妹身体还好么?”
“她身子还好,只是有点不舒心。”沈翩尘说着,叫来了一名家仆来为关渡领路,“关小姐,如果她见了你来探望,一定会很高兴的。”
真的会高兴吗……
出了沈家的会客堂,关渡疯狂给鹿鸣意传音:“不是,什么意思啊?我只是客气几句,不是真要去见沈鸣筝啊!我的天老奶,比起见沈鸣筝我宁愿去见我祖宗!
“该不会,沈家其实是真的要招亲?然后放出消息只是一道考验,看谁是贪图沈家权势,谁是真对沈鸣筝有情谊?那我不是弄巧成拙了嘛!”
鹿鸣意看着关渡满脸惊恐的样子,问:“你从哪儿看来这些的?”
“话本啊?太清城里可多了!”
鹿鸣意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她什么都没有去想,只是本能地走近这两座坟墓。
这墓似乎被重新装修过,周围甚至砌起了围墙。但墓碑上的字迹她很熟悉,那是她十五岁被收入太清宗时,为双亲重新立碑,亲自刻下的。
看着那尚且青涩的字迹,鹿鸣意双腿一软,跪在了坟前。
抬手触碰到墓碑时,冰凉的、沉重的感触自掌心传来,这一切似乎并不是梦。
四周寂静许久,连风声都有一刻的暂停。
比声音更先出来的是眼泪。
鹿鸣意眼眶酸胀到再也承受不住更多,泪水从她眼中溢出,划过脸庞,坠落在身下火红的枫叶上。
“娘亲,阿娘……我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