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有钱就是爹
被那目光烫了一下, 霍矜年倏地转了视线,沉默半晌,将刚才未完的话补充完整。
“我当时, 不是那个意思。”
闻言,沈佑眉峰微挑,上前一步弯腰探头去瞄他的表情,“那霍先生是什么意思?”
平常这人也太严肃正经了,偶尔才有这么一次机会逗一逗,自然不能放过。
霍矜年侧身避开沈佑揶揄的视线, 胸腔里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撞击得肋骨微痛,陌生的心绪起伏不定,让他无暇顾及两人间越来越近的距离。
“刚才都到球场外了,霍先生怎么不叫我?”
沈佑直接横跨一步站在男人面前, 微弯着眉眼笑得灿烂, 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因为看到我‘勾三搭四’太生气了?但只是加个微信而已, 怎么就联想到那么远去了?哇塞, 霍先生是在乱吃飞醋吗……”
霍矜年闭了闭眼, 揉捏了下鼻梁, “抱歉。”
他不是意气用事的人,在还没弄清来龙去脉之前就被主观臆断蒙蔽, 对他而言可谓异样。
最近情绪波动确实有些大, 难道是吃那些药的后遗症?
还没思考出个前因后果,霍矜年突然感觉侧腰被戳了戳, 他顿了顿,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
“下次还来看我打球吧?”
沈佑竖起三根手指发誓,郑重其事地道:“到时候我一定自己带水, 喝完了也不接别人的水,男的女的都不接,渴死也不接!”
比起认真的承诺,更像是漫不经心的情话,还没说完,他就忍不住笑开,“这样可以吗?”
砰。
胸口又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中带着微疼。
霍矜年长睫微颤,难得有些慌乱地偏过头,沉声道,“无所谓,随便你接不接。”
这会他才终于察觉两人间过于亲昵的距离,下意识拧眉试图保持一贯的冷淡严厉,但自觉无论如何也无法恢复原先的气势。
不然这小孩不会也像尝到了甜头一样,嘿嘿笑着越凑越近,蹭了蹭他的侧脸,卷翘柔软的发丝拂过嘴角,带来微麻的痒意。
但那触感一碰即离,这人又连蹦带跳地退了几步,轻飘飘地抛出一开始的问题——
“霍先生叫我出来有什么事吗?”
……
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渐次亮起的霓虹连成一片。
“这是要去哪啊?”
沈佑托着下巴,端详着窗玻璃上男人的侧影,随口问道。
霍矜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方向盘,简明扼要道:“中心大厦,参加一场商业晚宴。”
沈佑后知后觉想起合约里是有这么一条。
他转头看了看正式得可以出席总统大会的男人,又低头看了看身上9.9块一条的白T,“就这么过去吗?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
“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直接换衣服就行。”
霍矜年看了他一眼,“打开你座位前面的隔间,里面有一份晚会成员的详细资料,你可以先看一遍,记一下身份地位、具体样貌和称呼,到时候不要喊错了。”
沈佑伸手一摸,果然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他粗略翻看了几眼,里面全是一些各界名流、位高权重之人的信息,内容详略得当,简洁易懂,还按照重要程度排了个序。
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的,比这场晚会本身的价值高得多。
——这人是真正想把他托举进圈子的,不只是说说而已,也不是单单提供了一个平台,任由他乱撞南墙抓瞎摸索。
“谢谢。”
沈佑抬起头来,眉眼认真,郑重其事地道:“谢谢霍先生。”
霍矜年只道:“你先看。”
绿灯亮起,这辆深黑色的迈巴赫干脆利落地拐了个弯,汇入车流量最大的主干道中。
……
中心大厦,贵宾室内。
距离晚会开始还有45分钟。
张南理等待许久,突然侧耳按了下耳机。
得知人已经到了之后,他立刻命令妆造团队开始运行,然后率先迎了上去。
“霍总。”
他恭敬地道,余光瞥到霍矜年身后还有一个人,声音卡顿了一下,“……沈先生,晚上好。”
沈佑握住面前伸来的手,笑出一颗小虎牙,“你好。”
“我是张南理,霍总的特助,沈先生叫我张助就行。”
一周前才查过的资料,张南理怎么可能不记得他是谁,现在打了个照面,更觉这人干净挺拔,笑起来时很讨人喜欢。
而如果他猜测得不错,这位就是天天和霍总闲聊的奇人。
不、勇士!
他的顶头上司,大名鼎鼎的霍大总裁,一个眼神就能止小儿夜啼,一句话就能让场面瞬间冰封……好吧,有点夸张了。
但也是说一不二,利落狠辣的性格,让人丝毫不敢放肆。
反正他跟了霍总好几年,就没见过有人敢在那人面前东扯西扯,更何况无意义的闲聊。
沈佑收回手,看向沙发旁等候的一行人,又转了眼看向正脱下羊毛大衣的男人。
“要现在换衣服吗?”
霍矜年淡淡嗯了一声,又道:“动作快。”
沈佑接过提前熨烫好的衣服,按照指示进了一旁的隔间,一边拖长了声音道:“知道啦——怎么还没开始就催?”
他声线清朗,语调却懒散,似乎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听起来并不夸张,但落在张南理的耳朵里,却有如平地一声惊雷。
靠,真的是勇士!
等等,还是说……因为他一开始就对霍总过于敬畏,才导致偏见根深蒂固?
也许霍总也有不为人知的可爱和亲切之处?
张南理的视线在自家上司和那扇门之间转了一圈,第一次对自己的世界观产生了怀疑。
他无意识上前一步,但下一秒,就被一道冷冽如刀的视线钉在原地。
“什么事。”
明明只是极平淡的一眼,不蕴含任何情绪,却能让人从头凉到脚——而这才是绝大多数人面对这人的切身体验。
“……不,没事。”
张南理干笑了一声,转身走到角落待命。
果然,有问题的另有其人。
不过这人到底和霍总什么关系啊?客户?朋友?合作伙伴?还是……情人?呃,爱人?
突然想到这一层,他悚然一惊,觉得一切都合理起来了。
态度这么自然亲昵,关系肯定非同凡响,一般来说菟丝子般的情人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也不会得到霍总这么多的纵容。
所以,男朋友?
想到霍总那张脸,张南理猛地打了个哆嗦。
不可能……吧?
但无论是什么,他刚才都犯了个蠢,差点插进床的两个枕头中间,成为人家play的一环。
之后一定要谨言慎行。
三分钟后。
沈佑推开门出来,随意活动着手臂和身体,神色有些惊奇。
“好合身啊霍先生,衣服是定制的吗?真的哪里都刚刚好。”
他平时衣服还是宽松的多,早年没什么余钱应对日新月异的生长期,便习惯了买大两三码的衣服,长就折起来,松就扎紧,反正总有一天会变合适的。
突然穿上这么合身的衣服,第一反应居然是怪异大于舒服。
沈佑唔了一声,抬手松了松领口,“就是领口有点紧,勒着脖子又没勒的感觉……”
但他一抬头,却见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霍矜年也侧了身看他,眸光微动。
“怎么了?”
然后他就看到霍先生径直朝他走了过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珠里情绪薄薄的一片,让人难以揣测其中意味。
沈佑的呼吸屏住了,微眨了眨眼睛,“不好看吗?”
霍矜年在他面前站定,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而后从助理手中接过一条领带,低声道。
“不,这身衣服很衬你。”
这小孩身上是Brioni的经典款西装,整体呈现出漂亮的深空蓝,光华内蕴,大气优雅。
西装材质精良,裁剪精细,每一寸都恰好到处,更衬得人宽肩窄腰双腿修长。
他改了原先随性大过挺拔的姿态,此刻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地站着时,简直像什么大富大贵之家精养出的小王子。
“显得人很高,气质也出挑,你很适合穿这种身价的衣服。”
霍矜年眸光沉沉,看着这张过于年轻甚至青涩的脸庞,指腹轻拂过领带的细腻布料,抬手为他系上,动作克制而慢条斯理。
沈佑顿了一下,视线从打领带的那只手上,转向男人冷峻专注的眉眼。
那确确实实是句赞美,但这么近的距离,他捕捉到这双丹凤眼里一闪而逝的漠然和倦怠,仿佛经年岁月蒙尘的阴翳。
和第一次见面时这人的神情差不多。
“是吗?但感觉……”
沈佑细细咀嚼着这异样,不动声色地扬了扬下巴,喉结上的压迫感更明显了几分,他有些孩子气地皱着眉。
“不太方便活动手脚。”
至少一拳把别人打掉两颗牙是不太可能了。
“这是商业宴会,不是跑马拉松,你要活动什么手脚?”
霍矜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别动,等会又弄乱了。”
他捏了下沈佑的肩膀示意他站直,而后收回手回到沙发边上将西装外套穿上,“宴会还没开始,你先准备一下。”
沈佑歪了下头,也蹭了过去,“还要准备什么吗?”
霍矜年略挥了下手,张南理就将桌上的资料拿了过来,递给懒洋洋窝在沙发上的人。
沈佑接过来搁在大腿上,却没有翻开,“这份资料我看完了,虽然没到倒背如流的程度,但人应该是不会叫错了。”
“没有其他的资料了吗?”
闻言,霍矜年动作一顿,转了眼看他。
“沈先生,才小半天时间,您已经读完而且都记住了吗?”
张南理神色惊愕,资料是他上午的时候交给霍总的,距离现在才不过五六个小时。
那一沓资料足足有一指厚,里面涵盖了数百个大大小小的人物,虽然是精简过后的信息,但也足够普通人研读个三五天了。
走马观花地扫过只会让记忆混乱,恕他直言,与其打肿脸充胖子在宴会上出丑,还不如诚实一些给人的观感更好。
“没有小半天,我半小时前才把资料给到他。”
霍矜年突然出声道,弯腰拿起那份资料,正对上沈佑微弯的笑眼,带着点无伤大雅的骄傲。
“——要考考我吗?”
沈佑知道自己记忆力很好,但他不去参加最强大脑,也不喜欢夸耀自己,更觉得在老师面前高高举起手、喊着“我我我!”的背书行为幼稚至极。
“霍先生?”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眼睛发亮、满脸期待的样子,和讨要小红花的乖孩子没什么两样。
一样幼稚,也一样可爱。
霍矜年一瞬间有些失笑,他挑了挑眉,随手将文件放到一旁,似乎并不打算配合这人玩这种明知故问的游戏。
“……”
沈佑全程看着他的动作,脸上神情没变,只是嘴角悄然下降了几个像素点。
“林毅。”
一道声音突然想起,捕捉到关键词,沈佑下意识道。
“近三年新兴企业家,产业主打家居日化,和李家小女儿结婚并入赘,试图向新能源转型但资金链中断,目前周转困难中。”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抬眼看到霍先生在对面的沙发坐下,屈臂搭在扶手上,正随意翻看着宾客名单,又说了一个名字。
“陈晓叶。”
沈佑托着下巴,试图掩盖上扬的嘴角弧度,“金华娱乐S级艺人,今年刚评上视帝,目前在筹备一部新电影,已知参与资本有星月金融……”
“值得注意的是,他是D城top3企业家林畅婚内出轨搞出来的私生子,不过这个信息目前还没几个人知道。”
沈佑后知后觉哇哦了一下,现在保守秘密的人又+1了。
而后霍矜年又说了几个名字,这人均对答如流。
甚至不只是记住的程度,而是已经初步建起了一张关系网,以错综复杂的利益穿针走线,串联起看似没有强关联的所有人。
“不错。”
霍矜年也有些意外了,他合上名单,不吝赞许。
“想不到你还挺有经商头脑的,甚至比我了解的大部分家族子弟都有天赋得多。”
沈佑想了想。
“听起来更像是如何坑人、以及如何不被坑的天赋。”
他视线扫过这人唇角隐约笑意,后知后觉霍先生没反驳什么,反而是一旁的张南理赞同地点了点头,抚掌附和道。
“沈先生年纪轻轻就有这种觉悟,确实很有天赋。”
沈佑:“。”
他噗地轻笑一声,而后耸了耸肩,突然轻声道。
“其实也有可能是遗传,毕竟我爸也算是个公司老板,经常飞来飞去出差,天天早上看财经报道那种……不过他在我六岁的时候去世了。”
记忆里,那个男人天天架着一幅银边眼镜看报纸,唇角笑意斯文又促狭,经常把妻子逗得羞恼嗔怒,顺道坑自己儿子一把。
像只活了千年的老狐狸,谁也说不过他,谁也没有他狡猾。
但在面对那辆失控的、载满钢筋的大货车时,那么聪明的人却放弃了转向摆尾,放弃了唯一的生路……活生生被碾成一滩拼不起来的碎肉烂泥。
只为保住后座的妻子和孩子。
霍矜年眸光微动。
他记得关于这人父母工作的简要概括,还有后来的那些事,只是白纸黑字终究没有亲口讲述的鲜活真实。
十几年前就钻研人工智能的公司。
如果CEO没在一场车祸中丧生,合作伙伴又纷纷卷款跑路导致公司破产清算,到今天多半已经成为一方巨擘,足以和各世家并列。
霍矜年沉声道:“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
“没事,别放在心上。”
沈佑很快地笑了一下,像是对这类话语习以为常了。
他往后靠在抱枕上,眨了眨眼睛看向天花板,“但其实我不像他,我更像我妈妈。”
“我妈妈之前是大学舞蹈教授,同时教芭蕾舞和小提琴,每天早上都会来一段即兴舞蹈,偶尔还会拉着我爸一起跳华尔兹。”
“我也喜欢音乐,原本家里还商量着让我走音乐生的路子的,没想到最后学了计算机……”
这些话比起交流更像是喃喃自语。
霍矜年耐心听了半晌,视线扫过他有些紧绷的坐姿以及不断张合的嘴,突然道:“紧张?”
这小孩紧张时手会下意识抓裤边,但可能考虑到定制西装经不起折腾,又强忍住了。
代偿是话变多了,叽里咕噜的,抓到一点就使劲发散。
沈佑静了一瞬,而后深吸了口气坦诚道:“好吧,有一点。”
毕竟从没出席过这种宴会,就算背了所有人的资料,露怯也是肯定的,他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主要是怕给这人丢脸。
“二位,到时间进场了。”
张南理看了眼时间,适时出声提醒道。
“走吧。”
霍矜年敛了放松的神色,起身时周身气场也随之一变,视线掠过这人微蹙的眉时微顿。
“放轻松,你是我带过来的,就算在场上大打出手也没事。”
沈佑也跟着起身,闻言义正言辞地抗议道:“怎么能这样预设呢?我可是和平主义者。”
和平主义者?
霍矜年眉峰轻挑,不置可否,“我倒希望是。”
沈佑踏进去的第一感觉,是头顶的吊灯也太闪了。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如雪球里旋转的城堡,无数身着精致礼服的人偶高仰着头来往交谈,上了机械发条般各司其事。
整个场面热烈又冰冷。
下一秒,所有人的眼睛朝他们看来。
“霍总!真是好久不见了……”
宴会主办人第一时间迎了上来,张开双臂亲昵大呼,眼尾的细纹笑得堆叠到了一起,好像两人的关系真的有多熟络似的。
“李总。”
沈佑看到霍先生和这人握了手,随即被热情地往前引去。
他还没回过神来,跟上去的动作慢了一拍。
抬头却发现霍矜年用余光瞥了他一眼,那冷静到近乎淡漠的眸光里蕴着一丝微光,比起质询更像是长辈温和的关切。
万花筒般的幻境由此破除,他又回到了人间。
“啊,请问这位是……?”
这位李总极为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眼,眼珠子精明地一转,几乎瞬间便明白了这位爷怎么会纾尊降贵来参加这么一场晚宴。
要么是哄人来了,要么是捧人来了。
沈佑对上他的视线,同时也注意到从四面八方射来的隐秘窥视。
好似他是什么待价而沽的商品,只等着卖家给出一个介绍,就能决定接下来是嫌弃地丢至一旁还是热情地高价哄抢。
“您好。”
沈佑适时露出一个笑,喉结却不住上下滚动。
他其实不在意霍先生是怎么介绍他的,毕竟他就是这人的金丝雀,甚至还有份正式合同。
他当得开心当得坦荡,并不急于撇开这个名头。
……但这场景让他想起初一的那次演讲,关于就偷窃后厨剩菜剩饭而做出深刻检讨,并承诺再不犯错的那次。
霍矜年看向沈佑,神情似乎微微一怔,但还是抬手按上他的肩膀,稍一用力将他推至台前。
“沈佑,就读于A大计算机系,成绩很好、很聪明也很有能力,今天上午我还和明琼校长谈起过他。”
耳侧的声音低沉平静,按在肩膀上的手同样稳定有力。
“他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如有不周到之处,还望各位包涵。”
沈佑几乎一瞬间就感觉到,那些针刺一样的恶意变成了柔软的棉花,将他热烈地包裹在内,尽管也许本质并无区别。
“原来是霍总的小学弟!”
李总也露出了惊喜而友善的笑容,“A大高材生,还是读计算机的,真是年轻有为!”
“第一次来也不用紧张,就和大家聊聊天交朋友,之后有什么都可以互相照应……”
沈佑和他握了手,回答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询问,不过那注意力很快就从他身上移开,又回到了身旁的霍矜年身上。
毕竟这位才是不可怠慢的大人物。
沈佑第一次有机会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男人的工作状态。
面对潮水一样涌过来寒暄的人,霍先生显得格外冷漠且不近人情,或者说……敷衍?
他在每个人身上花的时间最多只有半分钟,有人甚至只说了一句话就被噎住了,然后下一个继续走流程。
简直像个专制的暴君。
沈佑站在他稍后一些的地方,就仿佛站在闸门之后,洪水冲过而浸没他的是涓涓溪流。
而且还是精挑细选过后的纯正农夫山泉水——
有些人被无情送客,有些人则被引荐给他,获得单独畅谈的机会,于是不少人都双眼放光地看过来,希望走捷径曲线救国。
很快,沈佑就没有闲暇偷看这人了,只感觉自己像流水线一样握手,寒暄,握手,寒暄……一晚上就把一年的社交份额都榨光了。
而被酒桌文化浸润的地方,怎么可能干说话不喝酒。
“他酒精过敏。”
沈佑正要接过一杯色调梦幻的鸡尾酒,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就横插过来拿走了高脚杯,随手放回侍者的托盘上。
“……对,不久前确诊的。”
就在三秒钟前。
沈佑伸出的手转了一圈又收回,对着敬酒的人弯了弯眼睛,十分真挚地表达了遗憾之情。
霍矜年神色不变,只微偏了偏头,一句低声随着浅淡气音传来,让沈佑痒得动了动耳朵。
“忘了告诉你别喝酒了。”
沈佑也配合着小声道:“为什么,这里的酒不干净吗?但我看其他人都在喝。”
霍矜年沉默半晌,“这酒太红了,喝完你会染色。”
沈佑:“?”
……
不远处,宴会厅一角。
“看到了?就是那个小白脸。”
顾安念阴沉着一张脸,向人群簇拥的中心示意,“要不是他我怎么可能被禁足这么久,连手下的公司都被收回了两个!”
那穷小子居然穿上了西装,人模人样地参加这种宴会,顾安念怒火中烧地咬紧了牙,又感觉到被打掉牙的地方空落落的。
该死的!
要是有机会,他一定要把那家伙的牙一颗颗拔下来,痛哭流涕地跪下来给他舔屌——
小男孩小女孩他玩了很多,不少一开始傲气清高的,最后也一样被打断脊骨调教得不敢再反抗,没想到这次踢到了铁板。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你也不看看那是谁看上的人。”
顾达海睨了这个冲动又没脑子的表弟一眼,要不是还需要他手里握着的股份,他根本没必要浪费时间示好拉拢。
这人藏在狭长眯缝里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突然又道:“我听说霍家也有人来了?”
据他了解,自从霍家倒了之后,剩下的资产被霍老爷子的子女瓜分完毕,就走的走散的散了,当属霍骏那一脉混得最惨。
在宴会厅另一侧看到被暗指的人,顾安念脸上露出了又畏惧又厌恶的神情,“那可是霍矜年亲爸,居然也这么赶尽杀绝。”
顾达海嗤笑一声,“霍老爷子还是他亲爷爷呢,还不是……”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像是在顾忌着什么,安静了一会又瞥向顾安念,“突然要来参加宴会,你私下做了什么手脚?”
顾安念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全盘托出,毕竟他确实不甘心,用了点小手段来着……比如一点点下在酒里的催情剂。
霍大总裁他动不了,那个穷小子他还动不了吗?
身边的人当众和别人搞到一起,他就不信这人能忍,上次可能就是树立一下金主的威信,这次他觉得都不用他出手,那小子就会被收拾掉了。
“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顾达海瞥了眼一无所知的顾安念,又不动声色改了主意。
“等会公司有事我先回去了,事成之后注意扫好尾,再来一次你爸也保不住你。”
事实上,他听到一点风声,说今晚霍家人会在宴会上有些动作,他们费尽心思拿到邀请函,可不是为了谈生意来的。
如果不除掉霍矜年这座镇压在上头的大山,他们一辈子都别想东山再起了,这可不是简单的使绊子玩心计就行,而是……
这种时候最好不好掺和。
“知道了,哄骗个毛头小子喝酒而已,这有什么难的。”
顾安念全无所觉,仍然死死盯着那边,握着高脚杯的手青筋毕露,喃喃道:“等着吧。”
……
时间不等人。
沈佑还迷茫着刚才霍先生话里的意思,主办人作出讲话之后就宣布宴会正式开始了。
所有人各归其位——或者说结束了浑水摸鱼的前奏,开始分出三六九等的圈层交谈。
霍矜年伸手捏了下眉心,头也不回地道:“行了,你自己随便去哪儿吧。”
沈佑猛地转头。
这么快就把他放生了吗?!
不过想起签合同时这人说只会给他提供平台,其他的只能靠他自己摸索的话——刚才的引荐已经算是破例。
没听到回应,霍矜年放下手看向这人的侧脸,眉心微微蹙起,“还没缓过来?”
“什么?”
沈佑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双指并在额角敬了个礼,姿态随性又活泼,“那我去了,ciao!”
“去吧,记得别喝酒。”
得到这句叮嘱时,沈佑已经走出去几步,闻言举了下手示意听到,便如游鱼入海般融入了这场宴会。
也许是那道身影太过出挑,又或者是今晚的西装格外醒目。
即使宴会厅里灯火辉煌,人影幢幢摇曳生姿,霍矜年始终能看到那人挺拔的背影,和谁攀谈了,握手了,不知道说了什么,突然笑起来了,连那卷翘睫毛的颤动、唇角扬起的弧度都看的一清二楚,几乎纤毫毕现。
但渐渐的,他一步步往前往深走,彻底淹没在了人潮中。
“……”
霍矜年眉峰微蹙,无意识扯平了唇角,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烦闷,但还没收回视线,身后就传来一道抑扬顿挫的声音。
“哎哟哎哟,猜猜我听到了什么——记得别~喝~酒~”
程济拿着一杯酒从角落走了过来,没个正形地上下打量他,啧啧啧啧啧地摇着头,“光天化日,世风日下啊。”
霍矜年冷淡转眼,“有事?”
刚才的温和仿佛是幻觉,程济直觉冷刀子唰唰往心窝子里捅,当即痛心疾首地控诉道。
“没事就不能过来说说话了吗?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
霍矜年沉默地看着他,难得耐心地等了一会。
他知道这人闲,但应该还没有这么闲专门跑过来东扯西扯,很可能是知道了点什么。
“干嘛?”
程济被他看得汗毛倒竖,“我警告你啊杀人是犯法的,我是叛逆了点,但如果不明不白地失踪了我妈肯定会来找我的……”
原来是真闲。
霍矜年无言片刻,径直越过他走向宴会厅另一侧。
见人真走了,程济连忙止住胡说八道跟了上去,旁敲侧击道:“你知道我嘴很紧的,就算平时八卦了一点,也绝不会到处乱传,不知道霍总能否满足我这一点点的好奇心——”
他忽地正色,“你和刚才那人,是那种关系吧?”
霍矜年目不斜视,没什么表情地道:“什么关系?”
“就是……那种关系啊!”
程济撅起嘴,嘬嘬了两声。
形容十分猥琐,显然是为了掌握好友的第一手感情八卦连脸都不顾了。
没有回应,意料之中。
但程济转念一想,这人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啊!
表面上说是什么小学弟,又聪明能力又强什么的,但A大的学子多了去了,厉害的人也多了去了,怎么偏偏霍总就对这人青睐有加?说没点奸情谁信啊!
而且不光他这么想,大概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只是不敢在这人面前造次,又觉得有利可图罢了。
“我记得你以前不搞包养的,怎么突然又改变主意了?”
“你们怎么遇到的?不小心碰到还是别有用心的巧遇?”
“有没有一杯咖啡泼上来啊?你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程济好奇得抓心挠肝,感觉要是得不到答案就要死了,犹豫再三,还是忍痛抛出了条件。
“城东那块地皮你不是想要吗?你给我解答一下疑惑,我就退出竞争,行不行?”
霍矜年脚步一顿,他转头迎向这人满怀希冀的眼神,薄唇轻启,“无可奉告。”
“以及,地皮我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你退不退出都无所谓。”
程济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但他手上根本没有筹码,继续追问也显得过于烦人逾矩了。
“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
他猛灌了一口酒,咬牙切齿地道:“那种小崽子,一个个狼心狗肺,有钱就是爹有奶就是娘,你可别真栽进去了。”
奶?
闻言,霍矜年的视线下意识落在胸口,又不动声色移开。
那小孩确实尤其喜欢这里,连撕带咬毫不留情,红肿牙印到现在都没消,要不是衬衫面料足够柔软,甚至需要提前贴乳贴。
他的语调有些漫不经心,“十八九岁,心思手腕都还很青涩,除非是冒险拿刀近身捅死我,否则造不成什么威胁。”
“谁跟你说这个了。”
程济恨铁不成钢地道:“损失点钱和资源都无所谓,你可别被骗了感情才好。”
骗感情?
霍矜年一时失笑。
每天说早安晚安,每时每刻黏人,见面时送花,努力炫技开屏……这些小手段确实挺讨人喜欢的,但说实在的也太普通了。
“要真被这种蹩脚的手段给骗了,我也就不用站在这里了。”
有侍者端着酒路过,霍矜年拿过一杯仰头喝了一口,冰冷辛辣的酒液从舌尖一路漫过咽喉,让人精神一振。
“行了,我有分寸。”
随着位置的变动,霍矜年又看到了人群中的沈佑,但这不过是捎带的意外之喜,他余光瞥过二楼隐蔽的拐角,见到张南理的身影匆匆走过。
程济还在耳边聒噪,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霍矜年继续迈步向前,熟练地打发掉前来攀谈的李总王总刘总X总,突然没头没尾地道,“但我不想让他重蹈我的覆辙。”
“谁?”
程济蒙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人,有些牙酸地倒吸了口凉气,“得了吧,不是谁的人生经历都跟你似的。”
“对大多数人来说,不让自己陷入饥饿、疾病、痛苦无力等境地,才不是重蹈覆辙。”
“而当你有钱有权力有地位,这一切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见好友看过来,他耸了耸肩,“以免你忘记,我大学是学哲学的,第二学位才是金融。”
霍矜年淡淡道:“学得真好。”
程济被他的阴阳怪气噎住了,偏偏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当即没好气地道。
“你要中意人家就多打点钱,毕竟没有谁能真心喜欢老板,但肯定发自内心爱着人民币。”
霍矜年弯了弯唇,眼底却没有多少真切笑意。
“我知道。”
第22章 声名狼藉
沈佑把身体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看了看头顶闪耀的吊灯,神情有点放空了。
虽然有刚才霍先生的引荐在前,但事情还是不太顺利。
相当一部分地位高的人自恃身份, 只偶尔瞥来嘲弄冷淡的目光,不过也有另一部分人十分热情,但也分为两派。
一派好似他是什么珍稀保护动物好奇盘问,一派说话仿佛在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上开车,完全猜不到真实意图。
就如前面这个——“从今晚的酒谈到滑雪场的天气再谈到侄女的早恋谈到西装品牌现在正在谈哪一款发胶比较好用”——的人。
被问及意见,沈佑涣散的视线聚焦了, “……我觉得, 我该去吃点东西了。”
他刚才进场,第一眼就看到了长桌上摆着的各类精致餐点和小蛋糕,但是正事在前,只能强行移开目光。
和人类打交道好累, 不如去吃个小甜点。
抛下一众各异的视线, 沈佑一路来到摆放食物的桌旁, 往盘子里夹了金枪鱼寿司和红丝绒蛋糕, 以及一些别的什么。
不多, 但仍在上流社会礼仪的边缘摇摇欲坠。
上流社会。
沈佑吃着蛋糕, 咬着银叉子闷笑出声。
一想到霍先生在这么个交易场里周旋了十几年,天天跟一群高傲孔雀和八万个心眼子的大漏斗打太极, 他就升起一股微妙的同情和怜爱。
蛋糕很好吃, 奶油丝滑绵软,夹心的水果酸酸甜甜, 他还以为自己会味同嚼蜡,结果还是低估了对食物的热爱。
但很快,一道声音从耳后传来。
“你好, 可以聊几句吗?”
背资料的时候,沈佑就知道林飞承他爸也来参加宴会了,但没想到这人会主动过来打招呼。
“林先生——或者说林叔叔?晚上好啊。”
沈佑放下餐具,用旁边的毛巾擦了一下手,转过头时眉眼间的倦怠一扫而空,一副讶然又惊喜的样子。
眼前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身材已经有些发福,鬓角也掺杂着些许白发,但目光仍然锐利清明,看起来十分精干。
两人寒暄了几句,又默契地抛开了那些,直奔正题。
“……飞承和我提起过你,说他有个舍友,长得好看还会来事,很讨人喜欢。”
林向松不吝赞叹,而后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林叔叔谬赞了。”
沈佑眨了眨眼,依旧笑得灿烂,“飞承是个很好的朋友,如果不是他邀请我参加他的生日宴会,我恐怕也遇不到霍总。”
林向松愣了一下,“什么?”
“不过——”
沈佑话音一转,神色带了点真挚的苦恼,“飞承可能被您保护得太好了,对于朋友来者不拒,这样很容易惹祸上身的。”
电光火石间,林向松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一早就知道那个顾安念私下手段腌臜不能深交,好几次警告过自家儿子,但那个倒霉催的根本没放在心上,还在生日宴会邀请了这人。
果不其然出事了。
他没想到沈佑是在这里和霍矜年结识的,甚至还很可能是因为那姓顾的从中作梗,才引起后面一连串的事——
而他儿子就是那个牵桥搭线的人,还容易听风就是雨,那些狐朋狗友一煽动就跟着热血沸腾,被拖下水可太容易了。
再看向沈佑时,林向松的神情已经变了,他斟酌着道:“多谢你的建议,我会好好管教他的。”
恐怕林飞承短时间内都不会有出去鬼混的机会了。
沈佑低咳一声,试图挽回一下塑料舍友情谊,“林叔叔,不用操之过急,飞承一直都是很敬爱您的,最近还在宿舍念叨该送您什么生日礼物好呢。”
“也许您可以试着和他交交心?”
沈佑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狡黠,“他大概是吃软不吃硬的。”
大概会感动得哇哇大哭吧。
林向松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很轻地叹了口气,露出了点严厉中伴随着慈爱的神情。
“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明白‘以色侍他人,能得几时好’的道理,能脱身还是尽快脱身吧。”
沈佑愣了一下,回过神后只是笑,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
见劝不动,林向松也不再做无用功,递过去一张名片,“如果有困难可以来找我。”
“谢谢。”
沈佑不免意外,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笑出一点尖尖的虎牙,“多谢您。”
“林老板。”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林向松闻声转头。
倚靠在长桌边的是一头乌黑长卷发的大美人,她姿态随意优雅,一袭长裙摇曳吸睛,而这张脸几乎称得上家喻户晓——
秦书雪,27岁的三金影后,在事业的巅峰期转型幕后,经由她手的电影于今年七月份播出,好评如潮,盛极一时。
林家的产业颇多,但主要方向是娱乐圈,金华影视便是林向松手底下的一个公司,和这位影后的合作颇多。
“晚上好,还没来得及说一声恭喜。”
林向松向她举了举杯,“听说你在筹备新电影,进度如何了?”
“不算太好。”
秦书雪一手支颐,眉眼间划过一丝无奈,又很快被慵懒笑意取代,“简而言之,电影选角目前还缺一个男主角。”
“一个青春年少的,干净又耀眼的,真正的小甜豆……不过我不打算找流量明星。”
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将不远处的一道身影圈了进去。
“林老板,刚才和你交谈的那小男孩是谁?”
……
不乏有人来劝酒。
大多被沈佑用酒精过敏的借口挡了回去,剩下些格外不依不饶的,这就需要多费些口舌。
这还挺考验语言艺术的。
在恭维和好话中夹杂坚定的拒绝,就像是用柔软的面包片夹着坚硬的铁块。
看起来十足美味,但硬啃只能崩断牙,总结为——
一句硬话不说。
一件软事不做。
气走了最后一个劝酒的,沈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见有人端着两杯酒过来了,他礼貌地搬出最初的说辞。
“不好意思,我酒精过敏。”
乔广扬起一个有些殷勤的笑,在那张颧骨很高的脸上显得尤其违和,“我知道,但这杯是橙汁,我特意叫侍者准备的。”
沈佑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他记得这个人刚刚来过,是那些人里尤其难缠的一个,本来都被打发走了,结果还特意端了一杯橙汁过来?
费尽全力就为了劝一杯喝的,是对酒桌文化那套特别执着,还是对被拒绝这件事耿耿于怀?抑或是……
沈佑眼珠微动,视线从面前这人脸上偏移开,在走动的人群里搜寻了一番,但无果。
“沈小兄弟,这就不地道了,酒你不能喝,橙汁还不能喝吗?”
乔广的神情有些浮夸,像是打趣但并不让人放松,那双三白眼一刻不眨地盯着他。
“还是说其实你是看不起乔某,才不愿意和我干杯?”
这人的脸色没变,却带来一股倾倒性的威压,就像世界上每一个资本家老板对员工施压时的嘴脸,让人反胃。
沈佑微微笑着,接过那杯橙汁,“乔老板说笑了,我只是有些惶恐罢了,这样还不喝就真的不识好歹了。”
他眉梢微挑,下唇触碰到冰凉的液体,熟悉的甜味从舌尖蔓延开……最终喉结上下一滚。
乔广眼睁睁看着那杯橙汁一点点进了这人的胃里,下一秒,空高脚杯被颠倒了过来。
一滴不剩。
“干杯。”
沈佑唇角弧度上扬,舌尖抵住齿列,字正腔圆地道。
乔广几乎压抑不住脸上得意的笑,直呼痛快,“沈小兄弟果然是个爽快人,说喝就喝!刚才是我错怪你了……”
他又半拉半拽着沈佑说了一会话,确保这人已经把橙汁全部喝下去了,才心满意足离开。
乔广走后不久,沈佑察觉停留在身上的视线又多了几道,本来想去卫生间的脚步一顿,转而来到长桌的绿植边。
但那片阴影里已经有人了。
“啊呀……意外之喜。”
秦书雪声线上扬,眼角眉梢都显露出愉悦,而后她递出去一个空的高脚杯。
“我猜你现在需要这个。”
沈佑视线凝在她脸上,显得有些讶异,但眼下倒也没别的办法了。
他说了一声抱歉,接过杯子贴到唇边,喉结上下一滚,像松鼠从嗉囊里将坚果和花生挖出来一样,面不改色地将大部分橙汁吐了进去。
而后手腕微微倾斜,将那液体悄无声息倾倒进花盆里。
变魔术呢?
秦书雪挑了挑眉,有点想问这人是怎么做到的,要她也有这种无痛催吐技巧,可就不怕那些个喝死人不偿命的酒局了。
这一切在十秒之内发生和结束,因为背对位和视觉差异,在其他人看来沈佑不过是和秦书雪攀谈了几句,并无异样。
沈佑将高脚杯放回桌子上,等会应该就会有侍者来回收了。
“谢谢。”
他当然认得眼前的人是谁,但刚刚才承受了好意,反而无法打着官腔寒暄,只好抿了抿唇笑道,看起来几乎有些腼腆。
秦书雪正上下打量他,笑得像条优雅的蛇,“虽然我很想说不用谢,但或许你能解答我一些小小的疑惑?”
沈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我很好奇,你和那家伙怎么认识的。”
秦书雪下巴微抬,示意了一下宴会厅中心被人群围困住的霍矜年,但还不等沈佑找到合适的托词,她又道。
“其实我更好奇的是,你为什么会选择他,你不知道那家伙在圈内堪称‘声名狼藉’吗?”
声名狼藉。
沈佑脸上的笑凝固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吞咽了一下,声线发紧,“这是什么意思?”
秦书雪不免错愕。
她是故意提起这个话题的,本意只是提醒而不是解答,没想到这小孩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一丝微妙的愤怒和怜悯染上秦书雪的脸庞,很快又被敛去,她犹豫了一会,还是缓缓道:“他身上背着不止一桩谋杀指控。”
“还是涉嫌谋杀……自己的亲兄弟和亲爷爷。”
沈佑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秦书雪调整了一下姿势,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
“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有些信息我也不能确定真假。”
“霍矜年是八岁那年被认回霍家的,以霍老爷子霍雷茂的长子霍骏私生子的身份。”
“当时和霍骏商业联姻的是季家的小女儿,两人六年间共同育有一子,名叫霍怀远。”
“私生子的年纪比正牌的婚生子还要大两岁,在当时是一桩极大的丑闻,但经过一系列不为人知的争执和妥协,霍矜年最终还是进了霍家,跟在霍老爷子膝下学习和长大。”
“他十岁就展现出惊人的经商天赋,相比而言霍怀远就显得格外平庸,但私生子到死也只能辅佐正牌大少爷,不可能有自己的事业。”
“霍家一面欣赏惊艳,想最大程度地驱使利用他,一面又畏惧忌惮,想要削掉他格外天才而锋利的地方。”
原来霍先生从小就过得很不好。
沈佑抿了唇,有些怔然。
他一直在有意识地收集这人的信息,但很多消息不知道是被抹掉了,还是根本就没有流通到媒体,根本搜不到。
“二十岁那年,霍矜年完成了和霍家的切割,成立了自己的公司集团,而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仅仅在主公司里工作了三年多,就架空了相当一部分霍家的产业,甚至大批骨干愿意脱离霍家追随他。”
说到这里,秦书雪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同年,霍怀远出了车祸双腿截肢,肇事司机仓皇逃逸后坠落山崖,警方判断这是一起意外事故,但几乎没有人相信。”
车祸。双腿截肢。
沈佑心神一震,神情猝不及防地僵硬住了。
秦书雪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微眯了眼回忆道:“那之后,世聚集团和霍家就成了不死不休的关系。”
“霍家这么多年早已被许许多多的蠹虫蛀空,但仍然是个难以摇撼的庞然大物,不过只能说天才就是天才。”
“仅仅五年时间,霍家就在这场对决中节节退败,大部分产业并购的并购,破产的破产,清算的清算……没人想到一棵大树会倒得这么快,树上的猢狲跑的跑散的散,谁都能看出霍家已经处于崩塌边缘。”
“眼看家业就要毁在自己手上,霍老爷子承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数月。”
这些在圈子里是人人皆知的事,毕竟这场动荡持续数年,他们都是见证新狮王咬死老狮王的人,印象十分深刻。
而接下来她要说的,才是真正不可提起的禁忌。
秦书雪抬起眼,纤长眼睫下的漆黑眼珠微凝,声音又轻又快,几乎像是耳语,却又能在心脏上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坑。
“2018年9月16日下午,霍矜年独自前往病房探望霍雷茂,半个小时后,他走出医院大厅,霍雷茂正好于八楼病房窗户坠落——当场死亡。”
“媒体的消息都被压下来了,所以你可能没什么印象。”
“之后霍骏以买凶杀人罪和教唆自杀罪将霍矜年告上法庭,但经过一些列调查和取证,警方认定这两起事故都是意外,并不存在什么背后推手。”
“圈子里有不少和家族闹掰的,毕竟家大业大滋生什么龃龉都不奇怪,但闹到这么惨烈的,几乎前所未闻。”
“而仅仅半年后,霍矜年的八年合伙人,也就是世聚集团的另一位重要控股人,窃取公司核心机密潜逃国外并卖出千亿高价。”
“集团遭受重大打击几近崩溃,不少人跟着落井下石,甚至公然趁火打劫,全靠这人没日没夜拼命周转,才将将挽大厦于将倾。”
“这位合伙人被警方抓回来后,宣称自己是看不惯霍矜年的恐怖作风,为了保住自己的命,才不得不选择背叛和脱离。”
“因为涉案金额巨大,性质极为恶劣,这位合伙人被判了无期徒刑,当时警方要求他提供霍矜年的犯罪证据,或许可以将功抵过,但得到的基本都是些假证据或者污蔑,后续就不了了之了。”
秦书雪长话短说,匆匆给这段经历作结,毕竟她的目的可不是给小孩讲故事。
“至此,这人在圈子里堪称前科累累、声名狼藉,毕竟谁也不想落得像霍家和这位合伙人一样的下场。”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将沈佑从美梦中生生泼醒,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无意识深深嵌入掌心。
那些字字句句在他脑子里打碎、拼接、旋转,千头万绪他一个都抓不住,一时间只觉心如擂鼓,在耳膜中敲击轰鸣。
“就算这是一条粗得不能再粗的金大腿,也要看有没有命抱得上才行。”
秦书雪耸了耸肩,“所以我才好奇你为什么选择这家伙。”
沈佑抬眸看她,几乎是机械性地强迫脑子运转起来——他始终觉得秦书雪的态度很是微妙。
她说这些事时一直皱着眉,似乎厌恶又似乎畏惧,但讲述时语气又十分客观,不掺杂多少个人情绪,只是一直看着他的脸,似乎在观察他的表情。
他能有什么表情呢?
“我……”
沈佑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声音喑哑,又清了清嗓子才沉声道:“我相信警方的判断,而不是流传的谣言,至于我选择他的原因,抱歉,无可奉告。”
“啧啧。”瞧这话说的。
秦书雪的神情有些惊异,颇有些耐人寻味,“刚才我还以为你是无知者无畏,但现在看来……”
到底还是年轻,藏不住事。
她在娱乐圈里沉浮许久,周旋过最会演戏的演员和最弯弯绕绕的资方,怎么可能看不明白这一幕是怎么回事。
只是可惜了,那可不是一座轻易能撼动的冰山,与其撞得头破血流,不如趁早抽身。
秦书雪笑得不怀好意,“跟着那家伙没前途的,少年,我看你骨骼清奇,不如跟着我进娱乐圈打拼一下,就凭你这张脸都秒杀无数资本家的丑孩子了……”
沈佑仍然看着她,却逐渐听不清耳边的声音。
六年。
他只是想。整整六年。
在和霍先生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很少去想未来,想一年之后该怎么办,想如果他什么都没能改变,什么都没能了解,连一段比较美好的回忆都没能给那人带来,又该怎么办。
好像他不去想,不去念,只顾着闷头向前冲,就能得到一个好结果。
好像只要他用尽全力去黏着那个人,努力去相处、拥抱、说笑和做爱,就能穿透他们错过的六年,让一切回到原本的样子。
可是怎么可能呢?
六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能够让一个人一件事面目全非。
哪怕是记忆里的那个霍先生,天上的那轮皎皎明月,在这彻底打碎人又重塑人的六年中,也不可避免地沉沦下去,落到那个废弃的小公园,落到那个连积水都晒不干的城中村里。
伤痕累累,漠然疲惫。
他突然觉得自己实在太大言不惭,明明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地位,没有可以让人高看一眼的价值,只有一腔灼热的几乎满溢而出的执拗和不甘。
却在妄想可以逆转岁月,凭什么呢?
“吱呀——!”
刹那间,一道让人肝胆俱裂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沉重而滞涩的轰鸣声急速下坠,宴会厅内的灯光忽明忽暗,尖叫声四起。
沈佑下意识转过头,见到那个巨大的吊灯正急速下坠,而正下方混乱的人群中,霍先生正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顿时瞳孔骤缩。
第23章 挺身而出
谁都没料到这个意外。
霍矜年脸上没什么表情, 甚至没给坠落的吊灯分去眼神。
刚才还在殷勤笑着给他敬酒的人,转眼间就变了一幅惊恐万分的模样,高脚杯啪一声落在地上, 金黄酒液和玻璃碎片四溅。
无数面目模糊的人从他身边跑过,尖叫、哭喊、怒骂,像是一条拥挤而汹涌的河流。
而他是那颗屹立的顽石,任由怎么冲撞都巍然不动。
“吱呀——”
又是一声刺耳的声响,吊灯堪堪停止了下坠,正下方那块地方也逐渐空了。
前方空缺处突然冲出个人。
中年男人一脸胡子拉碴, 暴突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穿着打扮像是邋里邋遢的无业游民,在高档宴会厅里格格不入。
他看着这边,咧出了一个疯狂的笑容。
霍天川,他名义上的叔叔。
霍矜年眸光微凝, 和这人遥遥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 男人就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 随着动作幅度变大, 越来越多人看到他手里攥着把锋利的刀, 刀身雪白, 在昏暗中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霍矜年依旧没挪动位置。
霍天川是冲着他来的,往旁边躲避只会牵连无辜。
这人冲过来的速度极快, 时间却好像被按下了慢速键, 眼前的一切混乱被打碎、扭曲……重组成一个熟悉的旧场景——
那是他第一次被认回霍家的场景。
头顶的白炽灯将舞台中心的人过度曝光,那个年仅八岁的孩子面无表情, 面对着一片昏暗处无数泛红的眼睛。
“个婊子娘养的!”
“啧啧,他没有羞耻心的吗?这种没脸没皮的性格,我看和哥你很像啊!”
“说什么屁话, 我可不认这个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野种,打断腿扔出去不就行了,别脏了霍家的地。”
“喂,你叫什么名字……好搞笑,你也配姓霍吗?”
他对所有或恶毒或嘲弄或事不关己的话语充耳不闻,只死死盯着坐在首位,正沉默拨动手上佛珠的人。
那是一张很可怕的脸,脸皮像是树皮般层叠干裂,神态却有种奇异的祥和,只从狭窄的眼皮里射出一线精光。
“看起来倒是个可塑之才……留下吧。”
霍矜年的眼珠漠然凝固了。
他没有呼吸也没有眨眼,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大理石雕塑,但眼前的场景还是一如预期般陡然改变了。
滴答……滴答……
滴答。
浓稠乌黑的血蔓延至身前,一如纠缠数十年的噩梦,血泊中心,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站着。
一纤弱一笨重,但四肢都扭曲极度变形,仿佛生前从高处坠落,浑身骨头都摔碎了,白花花的脑浆迸溅,鲜血正从衣服里疯狂渗出。
他们睁着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无比怨恨地看着他。
他说:你凭什么还活着。
她说:你还有什么脸活着。
他们说:去死吧,去赎你的罪。
这次说不定可以如愿。
霍矜年突然想。
那么锋利的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在大动脉上轻轻一划,就再也无力回天。
没有坠落的惊惧痛苦,没有自我折磨的漫长无望,只需要一刀,他就和这个混账世界和人生彻底告别了。
“霍先生——!!!”
但一道声嘶力竭的呐喊划破凝固时空,比刀更快刺穿他。
霍矜年浑身一颤,神色却仍是漠然的。
那灰蓝色眼珠仿佛中空的玻璃珠子,只提线木偶般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有人正一往无前地逆流而上,朝他冲过来——
然后一脑袋撞破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幻境!
仿佛砰一声巨响,所有不甘的、执着的、过得去过不去的都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天光乍亮。
一片混乱又昏暗的画面里,那头自然卷还是那么显眼,柔软又卷翘,是数个不堪回首的午夜梦回里唯一亮眼的东西,毛茸茸的,有阳光的味道。
凌乱发梢下,那双圆睁的眼睛这样明亮、愤怒,仿佛燃烧着的熔金之日,爆发出极大的勇气和力量,耀眼得熠熠生辉。
……而太阳正奔他而来。
“躲开!!!”
那声音实在太撕心裂肺,铁锤般重重砸在心脏。
霍矜年脸上的空白神情也被砸裂开一条缝隙,千钧一发之际,他如梦初醒般侧过身,那闪着寒光的刀尖险之又险地擦过他的手臂,刺穿了前方的空气。
霍天川被惯性带得往前扑去,踉跄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操他妈的!”
还没等他站稳继续扑上去,就被炮弹一样冲上来的沈佑猛地撞飞出去!
那刀被甩飞数米远,落在不知道谁的脚下,激起一声尖叫。
直到这时,保镖才堪堪赶到将霍天川按牢在地上,在一片痛吟和叫骂中帮忙镇压暴徒。
“老实点,不准动!”
那一下摔得极狠,但有个人当肉垫又不一样了,沈佑直接一骨碌爬了起来,趁乱一拳揍上男人的脸,邦一声响,那眼眶上立刻浮现出个乌青印子。
那一拳极狠,保镖都吓得眯了下眼,生怕他给这人就地正法了,连忙边劝边扶他起来。
但沈佑只打了一拳,就生生遏制住了,他挥开身旁的手退开几步,转身大步走向霍先生。
“……”
霍矜年怔怔地看着向他走来的人,长睫几度轻颤,却怎么都挪不开眼睛。
这小孩正喘着粗气,眼眶生生红了一圈,像头怒火勃发的小狮子,每一根发丝都在诠释着“我很生气”这四个字。
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他身上的西装有些凌乱,衬衫领口扯开露出上下滚动的喉结,领带也被乱七八糟地甩到了身后。
看起来却不显得狼狈,反而有种本该如此的潇洒随性,在此刻的宴会厅里几乎万众瞩目。
霍矜年看着他,却突然想。
包括俱乐部那次,这已经是这人第二次为他挺身而出了。
“霍总,没事吧?!”
张南理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想要确认一下自家老板的情况。
本来都是计划好的,霍家的人在吊灯上做了手脚,他们的人将计就计在那基础上又做了一些调整,确保宴会厅的电路不断。
保镖已经埋伏许久,是严格按照时间卡点冲上去的,毕竟晚了很危险,早了又没意义。
唯一出了差错的,反而是提出这个计划的人。
谁也没想到他不闪不避,靶子一样站在那任由霍天川捅,不仅没有拖延一点时间的举动,甚至还有点引颈就戮的意味。
张南理这会才缓过神来,后知后觉冷汗发了一身,后背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
——刚才真的太险了,要不是沈先生嗷那一嗓子,霍总就真被人一刀捅穿腰子了。
那么长的刀进出个来回,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
“霍总……”
张南理正想汇报下一步工作,就见沈先生突然拽过霍总的手腕,硬生生把人拉走了,霍总居然也没挣扎直接跟着走了?!
他一句话卡在喉咙里,看着两人一副罗密欧与朱丽叶私奔的架势火速离开现场,眼睛都瞪大了,“哎,不是?”
……
沈佑拉着霍矜年快步回到贵宾室,甩上门将人按在了沙发上,开始扯他身上的西装外套。
霍矜年猝不及防,低声道:“等等、别……!”
除了某些特殊时刻,他向来不喜欢被人近身,被按在沙发里流氓一样扯衣服更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下意识按住了那只乱动的手,微微用力压下。
这小孩确实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霍矜年对上那双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心尖倏地一颤,被什么腐蚀了一样变得又酸又软,悄无声息塌下去一块。
僵持片刻,他手上力道松开,哑声道:“……把门锁上。”
沈佑收回视线,充耳不闻,只觉得自己像只气球一样越吹越大,正濒临爆裂的边缘,最轻微的一点动静都能引爆他。
双排扣的设计不好解,他越扯越烦躁,直接像脱卫衣一样拽住下摆硬是从下往上脱了下来。
霍矜年今天没穿马甲,西装外套下面就是一条衬衫,纯白的,被弄得有些凌乱,但能看出来没沾血,也没有被刺破。
沈佑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仔细摸了几遍——
真的是视觉错位,那刀没有伤到这人,连擦破层皮都没有。
千钧重担骤然落下,沈佑深深吸了口气,偏过头咬住下唇,尝到了从舌尖泛上的血腥气,他鼻腔酸楚,硬生生压下眼眶涌上来的潮湿热意,但还是止不住颤抖的鼻音。
不过很快,满腔激烈情绪又转化成了怒火。
“他妈刀来了你不知道躲?!在那傻站着当靶子,看那疯子不给你捅个对穿!”
他攥着衬衫领子把霍矜年按在沙发靠背上,对上这人错愕的神色,“是嫌去缅北太麻烦了还是嫌宴会表演不够刺激,想现场被嘎个腰子给大家助助兴?!”
事发前那点伤春悲秋全在愤怒和后怕中蒸发了,沈佑满脑子都是刚才那拳真是揍轻了。
他可不是什么都没有,他还有一张嘴可以骂人,还有两个拳头可以暴打随地乱窜的贱人,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
被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又被迫仰起头受制于人。
霍矜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眼前的人,却连眉眼间最后那点冰霜也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好了,没事了。”
他抬手按住攥着领口的手,指腹摩挲着那清瘦手腕上突起的骨骼,薄唇动了动,几乎像泄出了一个温柔的叹息。
“……别怕。”
沈佑眼睫一颤。
仿佛有只大手抚在脑后,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试图让情绪失控的他安静下来。
空气中某种竖起来的尖刺重新趴了下去,比这人绷着的脸还要快缴械投降。
沈佑神情紧绷了一会,不情不愿地松开了那片皱巴巴的衬衫布料,仍是恶声恶气地道。
“我有什么好怕的,差点被捅的当事人都不怕,我在旁边干着急个什么劲儿。”
压迫在喉结上的力道松开,霍矜年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
叩叩。
身后传来谨慎的敲门声,以及张南理明显斟酌已久的话音。
“霍总,沈先生?”
“我带了医生过来,请问现在方便进来吗?”
第24章 臣服
“进。”
等了几分钟, 门内终于传来霍总低沉的声音,张南理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开门进去。
只见两人衣衫完整, 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两侧,几乎相隔楚河汉界,看起来没有起争执也没有干点别的。
张南理顿时松了口气。
他示意李医生上前做一个全身检查,低声汇报道:“霍总,霍天川已经扭送给警方了,还有暗中插手的霍家、李家的人也……”
却见霍矜年完全没看他, 甚至没听他在说什么, 只是紧盯着窝在沙发另一侧的沈佑,“我不用,给他检查一下。”
李医生愣了一下,依言转身过去检查。
“刚才摔倒在地上, 有没有哪里受伤?”
霍矜年声音微沉, “人类头骨硬度很高, 没有防护措施就拿拳头硬碰硬, 很有可能导致破皮、淤青, 甚至手指骨折的。”
闻言, 李医生顺势道:“您先坐起来我看看。”
沈佑乖乖坐起身,让医生大致检查了一遍, 没什么大问题, 但打了霍天川一拳的那只手果然破皮了,有些泛红。
霍矜年也看到了, 顿时眉心紧蹙,“给他上药包扎一下。”
这点伤包扎什么?舔舔就愈合了。
沈佑垂了眼,把手抽了回去, 慢吞吞地道。
“不用了医生,你还是去给他看一下吧,刚才站在那一动不动的,表情看着也不太对的样子,别是惊吓过度了。”
李医生啊了一声,还是任劳任怨地转过身,“那霍总……”
不开心的时候连霍先生都不叫了。
霍矜年注意到这点,神色有些无奈,但身体问题可不容这人闹别扭。
“你仔细按一下他的肋骨、腹部和后腰这些地方,看看有没有事,刚才摔得那么狠,别第二天后知后觉痛得起不来床。”
李医生又转过身。
沈佑已经倒回沙发里了,还拽过刚才这人身上的西装外套搭在脸上,一幅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样子。
他闭着眼睛,被霍先生身上的味道包围,不知怎么觉得身上有几分燥,喉间也有些干渴。
大概是刚才上涌的气血还没平息。
但不过几十秒,昏昏欲睡的沈佑就听到了一声叹息,然后身边的沙发微微下陷,脸上的衣服也被掀开了。
“你应该已经猜出来了,但我还是正式说一下。”
上方的声音低沉悦耳,一字一句平静而清晰,又在尾音中藏了点难以捕捉的无奈和纵容。
“这是早就计划好的一场瓮中捉鳖,吊灯装置提前调过了,保镖也一直埋伏在场地周围,一见到霍天川冲上来就会将他擒住。”
“虽然看起来很惊险,但实际上我是很安全的。”
沈佑悄无声息睁开眼,“差点被捅一刀那种安全吗?”
霍矜年张了张嘴,但确实铁证如山,狡辩也没用,“是出了些差错,我……”
只是剖白于他无异于一场残酷又血腥的剖腹取卵,一些话在舌尖打转了千八百遍,还是随喉结滚动被咽回肚子里。
他生生转了话音,“不管怎么说,是你救了我,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无论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沈佑不轻不重地哼了声,懒洋洋地道:“霍先生还真大方,我要天上的星星也给我摘下来吗?”
他也没说什么只要你平安就好的肉麻话,顺着应了下来,刚才的举动确实有些逾越金主和金丝雀之间的界限了,说不定会让这人不适和抗拒。
但如果重来一次,他依旧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也不是不行。”
霍矜年垂了眼,抓了抓这人凌乱的额发,露出干净的额头和清俊眉眼来,声线和缓道:“好了,先起来让医生检查一下。”
一旁,张南理已经彻底麻了,感觉自己应该识相点滚开,而不是上赶着汇报工作。
何必呢?
短短几分钟他已经吃饱了。
看着沈佑打起精神爬起来做检查,霍矜年才转过眼,脸上神情淡了很多,“情况怎么样。”
真是一面如春风般温暖,一面如寒冬般凌冽。
张南理坚强地进入了工作状态,“背后的人已经揪出来了,是霍寒梅,她通过和李浩的关系提前知道了宴会地点,又联系上霍天川设计了这场刺杀。”
霍寒梅,霍总的亲小姨,但显然没什么血缘情分,只有血海深仇。
“霍天川应该提前办理了精神病证明,就算强行走法律程序也下不了判决,霍总您看?”
霍矜年拨出一通电话,冷声道:“交接给含山精神病院。”
“是。”
张南理记下,又道:“目前没有证据证明霍骏也参与此事,但最近发生的事每一件都和他利益相关,我们的人还在继续深入,迟早会抓住他的狐狸尾巴……”
另一边,沈佑做完了新一轮检查,又窝回沙发闭目养神,但不知为何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蒙上了层雾般听不清楚。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那分燥热变成了十分,仿佛有一团火在身体里噼里啪啦地烧,将血液都熬煮得沸腾冒泡。
好热,房间里没开空调吗?
沈佑无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唇,又吞咽了好几下,但无论如何都无法缓解那份焦灼的干渴,感觉都要原地变身喷火龙了。
再三确认没有大碍,李医生弯腰收拾好东西,半晌一抬头却陡然破了音,“沈先生?!”
这一声让沈佑清醒了点。
他撕开黏连的眼皮,涣散的视线先是映出上方的天花板,然后就是霍矜年冷峻中暗藏焦灼的脸,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
“为什么这么红……过敏……”
沈佑双眼发直,感觉脸颊被人用手背碰了碰,从额头一路摸到锁骨,明明是有温度的皮肤相触,却仿佛沙漠中突降甘霖,缓解了几分燥热。
他终于想起他忘记什么了——
那杯有问题的橙汁。
现代人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他如果喝的是酒还有点迷惑性,谁对橙汁过敏啊?
这种症状不就和小说里描写的春药一模一样吗!
想到这,沈佑往身下扫了一眼,面露绝望。
完蛋,他起立了。
“……查出原因了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霍矜年神色冰冷,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这几个字的,他不断试着沈佑脸上身上的温度,看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眸破天荒黯淡下去,指尖竟有些发抖。
他之前说这小孩喝了酒会染色,不过是看他皮薄随口调侃的,却没想真的会看见这人满脸通红、呼吸困难的样子。
仿佛淋雨后发了高热的小狗崽,难以抑制地打着寒战,滚烫热度烧空五脏六腑,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去。
死亡。
霍矜年呼吸一滞。
这么多年来,他以为自己已经司空见惯,但由眼前人乍一联想到这个词,一时竟惶恐得仿佛又回到儿时光景。
李医生收起听诊器,一脸凝重,“不行,这里设备有限……”
“叫救护车!”
霍矜年豁然起身,眉眼沉怒已极,被亲人用歹毒手法算计甚至差点血溅当场,都没能让他的脸色这么难看。
救护车?!
沈佑垂死病中惊坐起,被吓得呛了一下。
“等、咳咳咳……不用叫救护车!我应该没事,真的!”
他一手攥着男人的衬衫,一手拿过抱枕按在小腹,主动交代了乔广和橙汁的事,并把倾倒橙汁的位置标了出来,方便之后拿去化验成分和查验来历。
与此同时,霍矜年也接到了张南理拨来的电话。
“霍总,那人交代了,说是大剂量的催情剂,只要及时发泄出去就不会危害身体。”
张南理刚才被派出去查监控,迅速揪出了那个唯一给沈佑敬“酒”成功的人,用了一番手段后终于让他把话吐了出来。
“真的不用去医院,等会洗个冷水澡就差不多了。”
沈佑苦苦哀求。
一想到会呈“亠”字形被抬上担架,一路拉过人满为患的挂号大厅,最后被推进抢救室面对一众医生,他就忍不住痛苦面具。
这种事不要啊!
社会性死亡也是死亡啊——
“继续追查。”
霍矜年挂了电话,又抬手探了一下沈佑额头的温度,一时间没说话,看向一旁专业的医生。
李医生左看右看,有些无措地揣着手,“呃,我听沈先生说大部分都及时吐出去了,这种药摄入剂量不多的话,多喝水等待新陈代谢就可以了。”
话音落下半晌,室内仍一片安静,他尴尬地等了一会,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还是主动请辞了。
门被轻轻带上。
霍矜年沉默半晌,别开沈佑拽着衬衫的手,给他接了杯温水,递过去时声音很冷,“你明知道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喝。”
果然,秋后算账来了。
沈佑顾不上回答,直接一口气喝完水,感觉喉咙终于舒服了点,那股让人脑袋发蒙的热度也被短暂压了下去。
他舒了口气,轻笑道。
“有人想整我,这次不成肯定还有下一次,这次是杯加了料的果汁,下次又会是什么呢?干脆一次性揪出来,永绝后患。”
霍矜年眸光沉沉,“就算是这样,你也没必要……”
“可如果我咬死不喝,却又要事后追究,什么线索什么证据肯定都已经销毁了,再想追查可就没用了——”
“谁喝出问题了?好心把酒换成果汁却被倒打一耙,哪有这样做人的?监控又没拍到下药的画面,怎么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造谣?有被害妄想症吗?”
沈佑摇头晃脑的,声调和语气不知道在鹦鹉学舌谁,总之绘声绘色,仿佛身临其境。
“口说无凭,总要留下点证据的。”
他耸了耸肩,又无所谓地笑笑,“而且撇开后续不谈,难道我一说霍先生就信吗?”
三岁小孩都知道,摔倒了破皮了才能得到安慰和抱抱,撒谎干嚎只会让人厌烦。
“只要你说,我就信。”
霍矜年却突然道。
沈佑睁大眼睛,怀疑自己刚才幻听了,一脸疑惑又不敢相信地抬头,看起来有些呆呆的。
他动了动唇,“……什么?”
身前的人正弯了腰看他,修长手指抚过他的眉骨和鬓角,最终揉了下还在发烫的耳垂。
“我说,只要你说我就信。”
那英挺的、冷峻的眉眼此刻难得温和地舒展了,灰蓝色眸光里盈盈跳跃着一抹极亮的火,分明温柔却又坚硬如铁。
“一切证据、留痕都不值得你以身涉险,下次再发生类似的事直接告诉我,不需要费尽心思去证明其真实性。”
那点星火仿佛落在干燥的野草地,呼啦一下就迎风烧起,被短暂压制的燥热也被牵引,几个呼吸间就卷土重来——
再难压制。
沈佑豁然起身,向浴室走去,“我去洗个澡。”
……